第21章

奥达隆拿著文件的手用力一挥,把那双碍眼的长腿从桌面打落下去。“你不要每次都跟你的副团长一路工作到床上去,事情就不会做不完了。”

卡雷姆被这么一说,精神反而受到鼓舞,嘿嘿笑了起来。

“喂,你那么严肃在读什么?我不知道还有比德拉夏诺瓦的报告更令人痛苦的文件哪!”

“北方的消息。”奥达隆说。

北方的斯坦达尔、齐尔德和侯迪特之间的三国会战进行许久,米卢斯和其中两国接邻,始终以中立的态度,密切观察情势。如今面临国王驾崩,新王即将承继大位,防线更要巩固。

可是他不被允许离开王城,又要主持边防事务,只能不断派人视察回报,辅以驻地将领的报告书,成堆成堆的二手资料开始让他感到厌烦!

“斯坦达尔一如预期,稳稳占著上风。根据情报,他们三国之间的冬日休战协议即将达成共识。”

“工作狂,真是工作狂!你为什么不去王宫陪著四殿下?至少帮我省掉一部份的警备工作嘛!”

“事有轻重缓急。何况国葬式的举行不会拖得太晚,大殿下会希望在进入冬天之前完成戴冠式,比较方便招待各国贺使。”

“也许你是对的,所有的事情真的进行得飞快!多半是那个阴森森的德拉夏诺瓦在主持,我天天都要和那家伙见面,眼睛受到了难以估计的伤害!”

奥达隆露出了微笑。那样的画面不难想像,德拉夏诺瓦可也绝对不喜欢见到卡雷姆,他们的痛苦其实是彼此彼此。

他放下文件,问:“殿下们都还好吗?”

“殿下们,都很悲伤。有人真情流露,有人演技精湛,有人简直是最糟糕的蹩脚演员!不过——”卡雷姆忽然神秘兮兮地笑:“我要向你道贺!四殿下知道自己被强加了婚姻关系,不仅没有火烧你的房子泄恨,连把文书撕碎踩烂这样的基本动作都不做!嘴里随便抱怨了几句,不痛不痒,毫无创意!这是不是代表著,殿下刚好不认识婚姻这个字眼,或是你已经赢得殿下的心,也赢得我的崇拜了呢?”他说话的同时睫毛上下掀动,蓝眼睛一眨一眨,试图表现出所谓的崇拜。

“先收起恶心的眼神,我会给你第三个可能。”奥达隆并不感到意外,他多少猜测过安杰路希的反应,也果然猜得正确。“你当然很清楚,在殿下的观念里,贵族阶级的婚配跟个人好恶没有关连,讲求的是身份、地位与利益关系的搭配。如果正好遇到不算讨厌的对象,那就是运气好。殿下目前的心态,算是接受并认可我对他的权利,反之亦然,我们是所有权互相隶属的关系,可不到爱情那么美好。”

“真迷人的关系!我想你一定很不满足罗?”

“我对很多事情都不满足。据说斯坦达尔打算趁休战期间,派遣大人物来参加戴冠式。到时候,他们将有机会亲眼观察我国的情况,我却看不到他们的!”奥达隆说著把文件摔在桌上。

“我也想看哪!斯坦达尔王保养得很好,年纪大了依旧是个帅老头!儿子们养得更是好,三个亲儿子一个养子,外表都在水准之上,而且哥哥爱护弟弟,弟弟尊敬哥哥,多么不正常!”

“这就是斯坦达尔强大的原因之一。”奥达隆严肃地做出结论。

“因为王子们又强又帅?”卡雷姆故意加以曲解。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你废话。”奥达隆捡起刚才摔掉的文件,瞪他:“有什么事?想纯聊天就去找别的对象。”

“我确实有事想拜托你。”

不正经的年轻人终于在椅子里坐直,稍微收敛起嘻笑的嘴脸。“戴冠式和祝宴的那几天,我不想留在城里,能不能把我调出去?多远都没关系,做什么事都可以。”

“你是三个骑士团的团长,包含王宫的警备、王城的安危、王族的护卫,都是职务范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为什么偏偏要走?”

“太累了嘛!我本来就说过不想兼这么多工作,都是你硬推给我!我保证会把事情先安排好,我的手下们被我训练得能干极了,你让我偷懒一段时间,不会有事,你就答应我吧?”

卡雷姆笑眯眯望著奥达隆,奥达隆神色凝重地回望,两个人默默对峙了好一会儿。

“好啦!好啦!”卡雷姆的笑容率先垮下来。“那段时间,大使们都要回来参加祝宴,然后重新接受任命。你知道的,我不能留著,他讨厌看到我!”

奥达隆恍然大悟:“对了,尤金会回来。”他几乎忘记。

特定的字眼让卡雷姆英俊的脸庞难得扭曲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笑容:“是啊,圣人要回来了,可不可以放我一马?”

奥达隆为难极了。

他但愿自己从来不知道其中的纠葛,可以坦然面对,秉公处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卡雷姆不知道他已经知道,而他又不能让卡雷姆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状况!

“你一定也听说过许多流言,尤金在柏尔杜尼过得不太好,你是他唯一的手足,相隔两年不见,你别再跟他计较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你完全搞错对象,这些话请跟尤金说吧!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块又大又顽强的污点,很遗憾地,他不能像擦净他洁白的衣领那样把我擦掉。”

诡异的沉默又一次攫住他们。奥达隆试著假设,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会怎么做?

最终,他强硬地否决:“不行,你不能离开,那段时间王城需要你,你得尽你的责任。”

卡雷姆猛然站起,一脚踢开椅子,歪著嘴角笑:“我能说什么呢?遵命,混蛋将军!”砰地一声,用力甩上了门。

奥达隆往后靠著椅背,喃喃说著:“精力过剩是吗?看来有人需要更多的工作。”

正如奥达隆的预测,葬礼的前置事项在一周之内宣告完成,该有的排场一样不缺,只是速度快得异常。

最后一个步骤,便是国葬式的举行。

当天,奥达隆终于见到安杰路希,站在他的身边参与仪式。

安杰路希抬起头来,凝望著他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再度低下头,悄悄把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奥达隆身上。

王子的伤心很明显,奥达隆看得出他们分开的这几天,安杰路希为国王掉了不少眼泪,国王毕竟没有白疼小儿子,尽管他因此失去了部分儿女的心。

筹备时间虽短,国葬式的风光成果却足以傲人。米卢斯一向擅长形式上的功夫,一场盛大的葬礼办得备极哀荣,国王陛下纵使英灵显现,也不可能要求得更多。卡雷姆满嘴的贬低言语,倒是无损德拉夏诺瓦办理这一类事物的拿手程度。

这一天也是王族成员难得一同现身的日子。

国王生前娶了数名侧室,个个都像受到诅咒,没有人长命,只留下正王妃,亦即大王子的母亲。长女丽洁儿公主出嫁得早,多年以来专心于自己的丈夫儿女,极少回到王宫,表情淡然,甚至看不出来心思是否在场;大王子等这一天等得久了,又痛恨父王长期偏袒么儿,脸上找不到太多真心;二王子是寡情的人,忧虑的神情有大半是在盘算自己的将来;三王子兰瑟善良有温情,父子关系却很淡薄,在民间度过的幼年时期吃了不少苦,被接到王宫之后也不曾感受到父爱,这一天对他而言,惆怅与感叹胜过了悲伤难过。

真正伤心的,是安杰路希跟芬姬儿,最受宠的小儿子与小女儿。为了奥达隆的事,安杰路希本来不太高兴,但是当芬姬儿握住他的手,一同哀伤哭泣时,那一点点小事,当场烟消云散。

国葬式结束,安杰路希带著低落的情绪,红肿的双眼,安安静静跟在奥达隆身后。

奥达隆领著路来到马车旁,伸手打开车门,让在一旁。“我想你需要一个红眼睛的同伴。”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有一团白色毛球,本来无精打采软趴在椅垫上。忽然发现车门被打开,长耳朵一竖,转头看见安杰路希,蹦跳著冲了出来。

“白雪!我好想你!”安杰路希叫了一声,一人一兔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四只眼睛都是红的。

“白雪?”奥达隆骇异莫名。“你不能取一个更恰当的名字吗?像是麻烦、愚蠢、笨蛋之类的。”

他轻蔑的神情显然伤害了兔子的心灵,衣袖立刻遭遇兔爪的猛烈攻击,安杰路希摸了摸白色毛头,称赞:“真聪明,认得出谁是坏人。”

“你不在的时候,这只好色的兔子只愿意给菲莉丝抱,还重重咬了试图乱摸的卡雷姆一口。当时,皮丁诺太太也说了跟你类似的话。”

“真的?”才离开七天,这些名字却令安杰路希怀念得要命。“卡雷姆没有受很重的伤吧?”

奥达隆笑了笑:“他没事,伤在左手食指,还对外宣称是被洁白的樱桃小嘴给咬伤,不知情的人都说他好风流,羡慕得不得了呢!”

安杰路希不由得绽开一丝笑容,抑郁的心情稍稍抒解。奥达隆终于看见他笑,笑容中掺著淡淡忧伤,心底涌起一股想吻他的冲动。然而凶暴的兔子离得太近,想起卡雷姆的覆辙,勉强压抑下来,上了车座,朝安杰路希伸出手,说:“上来吧!”

安杰路希惊讶地望著奥达隆手中的缰绳和马鞭,竟然是要亲自驾车。他从来没坐过车夫旁的位置,新鲜的期待感使他没有发出任何疑问,一手抱好兔子,抓住奥达隆的手臂,很干脆地爬了上去。

一路上,奥达隆专挑风景好的地方走,秋风微凉,干燥的空气舒爽宜人,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笨兔子如何添麻烦的事情,每一句话都在哄著他开心。

安杰路希知道奥达隆不轻易这么说话,心里很感动,又为自己的悲伤一时中断而感到内疚,还有对未来的一层不安笼罩著。十七年来,恐怕是第一次同时被这么多不同的情绪包围著。

国葬结束的当晚,大司祭受到大王子的召唤,黑夜中匆匆从神殿赶到王宫。

大王子背著双手,在谒见厅来回踱著,皮靴的声音被厚重地毯吸收,散发出沈闷无言的焦躁。焦躁的源头来自他的亢奋,一个偶尔想到的好点子,那令他难以成眠。

大司祭一抵达,鞠躬行礼的背脊尚未完全伸直,王子便迫不及待:“戴冠式的日期必须决定!事关米卢斯所有百姓的福祉,拖延的情况是不被允许的。”他实质上已经是米卢斯的国王,只欠缺一个正式的名称与恰当的仪式,他专注进行的目标也是在此。

“当然的当然的。根据星象的配合,我们列出了几个适当的日子,请殿下挑选。”

如果没有猜到王子传召的意图,大司祭这几十年的岁月等同于白活。他早有准备,展开携来的一卷纸,岂料王子手一挥,看都不看。

“日期我已经选定!收获月的第七天,就在那一天举行戴冠式。”

大司祭展开纸卷的手硬生生停下,为大王子的决定,也为日期本身惊讶。“收获月的第七日……那……那……那一天是……”

“是啊,受神的恩赐所诞生的绿翡翠殿下的生日不是吗?”大王子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反讽恶意:“我的么弟出生之时,来自神殿的赞颂,你应该记得比我清楚。那么美好的日子,难道不适合新王的诞生?”

汗珠悄悄从大司祭半秃的额上冒出。每一位王家子弟出生时都有祝福,谁不是出生在最吉祥的时日呢?当年的大司祭不过就是对绿翡翠殿下赞美得比较过火,说穿了也是揣测先王的宠爱,多拍几下马屁,没有必要耿耿于怀吧?

“当天的惯例活动,请问殿下想怎么处理?”

为庆祝绿翡翠王子诞生所举办的工艺祭,十七年不曾间断,一向是米卢斯重要的庆典之一。

“我那备受宠爱的么弟已经不是王子,嗯……好像也不再备受宠爱了嘛?劳师动众的庆祝并不恰当,往后,工艺祭会有一个新的名目,新的日子。今年收获月的第七日,米卢斯只需要一个庆典,属于国王的庆典!”

除了遵命办理,大祭司没有表示其他意见的余地。他退下之后,王子忍不住满脸的得意,转向谒见厅的一角,火光不及的位置,大声问:“你觉得如何?很棒不是吗?”

德拉夏诺瓦从阴影处走出来,慢条斯理说著:“日子本身没什么问题,时间上很紧迫啊!”

“那就多动员一点人力!我非要那一天不可!想想看,所有人都为我的戴冠式忙碌,为新王庆贺!谁还记得他的生日?那个小杂种骄傲了十多年,也该被遗忘一次了吧?”

焦躁已消退,此刻支配王子的是全然的亢奋。

真幼稚!德拉夏诺瓦默默在心里下结论,嘴角却带著鼓励的微笑。新王幼稚也好,对他而言更方便。

同一个晚上,迎接安杰路希的也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他回王宫的几天总是睡不好,忧伤与不安,老是整夜陪著他直到天亮。这些情绪甚至跟著他一起回家,在白天时隐藏身影,等到夜幕低垂,才在寂静的黑暗中悄悄浮现。

安杰路希全身埋进棉被,竭力压制他的悲伤。可是他想起父王,想到自己,难忍的细碎呜咽仍是隐隐透了出来。

隔著被褥,强壮的胳臂忽然从身后拥住他,那股温暖与力道毫不陌生。他瞬间滚下一大串眼泪,转过身,靠向温暖的源头。

他立刻得到男人有力的拥抱,宽大的手掌在他的背上轻轻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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