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奥达隆走上台阶,拉著铜制门环扣了几声。大门打开的同时,传来略嫌装模作样的性感嗓音。

“刚离开就想我了?”一张慵懒迷人的笑脸出现在门后,发现来人是奥达隆,悚然变色,甩了甩头。

“我听错了,原来门外没有人。”说著就要关门。

“卡雷姆,你不要闹了。”

“是谁在闹?现在是深夜耶!”卡雷姆叹著气,一面开门让奥达隆进来。

这里正是卡雷姆的私人小别馆,他刚结束一次美妙的幽会,还没有睡意,万万想不到奥达隆会半夜找上门来,要装死装睡都太迟了。

他没有半点主人的自觉,让奥达隆走在前头,自己随随便便跟在后面。经过门廊时,他朝楼梯口挥了挥手,向被惊醒的主仆示意,无须下楼来伺候,回去楼上继续休息。

“我差一点就使用了暴力……”

走进点著满室烛火的起居间,奥达隆只说这一句话,便颓然沉进椅中,痛苦地揪紧五官。

卡雷姆又叹了更大的一口气。他从没见识过奥达隆的这一面,想必今晚是没得睡了!

“哎,真没办法!心灵的向导卡雷姆在此,一整夜听候差遣,尽管把心事都说出来吧!”

他接著一把抢走奥达隆正要去取的酒瓶和酒杯。

“但是别想喝酒!你不可以一夜未归,还带著满身酒气。我们喝茶!”

接近天亮的时候,安杰路西才因为太过疲倦而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他就被恶梦惊醒,一时以为发生的事情全属于梦境,直到手摸著空荡的大床,感受不到一丝残余的温度,床边也没有定定注视著他的目光,他才真正醒来。

看向窗外的眼睛很疼痛,不只是明亮的光线刺眼,也因为他流了太多太久的眼泪。他伸手揉了两下,眼皮微有浮肿。

奥达隆回来了吗?他跳下床,没叫菲莉丝先帮他整理仪容,随便穿了衣服就跑出房间。他上楼下楼,打开一间一间闲置的睡房,再一次一次关上,没有睡过的痕迹,奥达隆真的一夜没有回来。

他搜寻大厅、起居间、图书室、地图室、书房、武器厅、饭厅、塔楼、地下储藏室……以及一大堆没有特定用途的房间,接著绕到屋外的花园、马厩、工具小屋……全都一口气跑遍,沿途遇见的仆役卫兵在行礼问安之际都忍不住惊讶。

奥达隆不在屋子里外的任何地方,他没有回来,他会不会永远不回来?

安杰路希呆杵在马厩门口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瞥眼见到奥达隆心爱的坐骑,那匹黑马还在,忐忑的一颗心总算稍微宁定。

属于他的白马就在黑马隔壁,偶尔互相擦著头颈,好像很恩爱的样子……真没出息,他竟然开始羡慕起一匹马了!

“殿下。”老巴罗在身后叫他,问他要不要享用一顿早午餐。

安杰路希毫无食欲,摇摇头:“我等奥达隆……他……他会回来吧?”

老执事知道两位主人有了摩擦,程度比以往都严重,他不清楚细节,只能谨慎回答:

“总是会回来的。”

奥达隆是在中午的时候出现。

安杰路希早已等在午餐桌边,不安的视线紧追著奥达隆移动,想窥探些许端倪,他消气了吗?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他有睡觉吗?

他在惯常的位置,安杰路希的左手边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用餐。离得这么近,安杰路希不敢再继续盯著看,鼻中没闻到丝毫酒气。根据堂表哥们闲谈时的印象,酒与色似乎密不可分,所以奥达隆不是去奇怪的地方喝酒寻欢,他的紧张与忧虑,登时消除一半。

他很想进行交谈,然而奥达隆不看他一眼,对他不理不睬,态度冷淡。他放不下自尊心,无法主动开口,双方一直保持著沉默。

记得在生日隔天,他们同样视线不接,互不交谈,气氛却是天差地远,那时候他偷偷压著一丝甜蜜在心底,如今只剩一个大空洞。

“……我去了一趟王宫,陛下已经同意,五天之后出发。”

奥达隆突然说话,吓了安杰路希一跳。

本以为闹翻了,护送的请托也完蛋了,没想到他仍旧信守承诺,并没有食言。表情和语气却又那么冰冷,似乎不期待获得回应,安杰路希的胸口一阵难受,喉咙勉强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声。

“顺利的话,去程需要一个月左右,回程就快得多。”他稍作停顿,自虐般补上一句:“不过我猜你在意的只是去程。”

安杰路希低下头,情绪发泄在餐具和食物上,小声说:“才不是……”为什么乱猜他的意思?他明明两趟都很关心!

说完该说的话,奥达隆接著便一推餐盘,站起身,眼看就要离开。

安杰路希等待了一上午,期待的不是这种结局,连忙揪住他的右手衣袖,情急地喊:“不要走!”

身体似乎震动了一下,他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再怎么故作冷淡,一旦视线接触,安杰路希就看得见,那双眼里还有深切的情感。

“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做错了什么?”

他无法听见的是,奥达隆在心里叹的一口气。

“不是生气,是失望。”轻轻抓起安杰路希的手,先是右手,然后左手,从自己的衣袖挪开,一一放回桌面。动作始终温和,一切正如他所说,不是生气。

“出发前会很忙碌,我需要专心,以后的事……等我从西奎拉回来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要改变什么吗?语气的平静,与带给安杰路希的错愕程度成反比。

望著对方的背影再度从自己面前离去,饭厅不像昨夜的房间那般空荡,寂寞的感受,却无不同。

奥达隆的突然请命,也有因此感到非常困扰的人存在,那人就在王宫。

“计画中止!通知在寇兰的密探,不必进行了!”国王的不悦直接朝著亲信德拉夏诺瓦侯爵发作。

领受怒火的侯爵倒是很从容:“我是否可以请问原因?”

“原因?你不是也在场?奥达隆那家伙硬是冒出来,非要率领兰瑟的护送队不可,简直莫名其妙!但是我能拒绝吗?我能吗?我可不要引起任何怀疑!总之就是作罢、作罢!”说著狠狠踢翻一张椅子,撞击声都被地毯吸掉,却没吸走多少怒气。

“我看不出为什么要作罢?这可是不会再有的大好机会。”

国王瞪大眼睛,好像在看一个有理说不清的疯子。

“好,很好!你马上找一个强过奥达隆的人给我,让那个人打胜仗给我看看啊!我比谁都不情愿承认,但是事实上就是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你竟然还要问为什么?”

“陛下搞错了一件事,带来胜利的,不是奥达隆,是国王的军队。国王的将士,为国王而战,战场的指挥官,充其量是代行国王的权威,如此而已。”

可以看得出,这一套说法立即改变了国王的态度,他的双眼放出奇异的光芒,胸膛不知不觉挺起,里头填著满满的骄傲。

阴沈的微笑悄悄爬上德拉夏诺瓦的嘴角,今天是大展口舌的好日子,身为政敌的柯尔公爵不在场,他将畅所欲言,彻底影响国王。

“只在奥达隆的指挥下才能获胜的军队,米卢斯并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真正且唯一,只针对国王的忠诚。我要谏请陛下,务必当心注意,一个无人能取代的将军,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他做出戏剧性的停顿,眼望国王,那张脸的表情正在变化,如他所愿地添上紧张感。

“说下去啊!”国王催促。

“许多人都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失去奥达隆,等于军队失去作用,所以拼命讨好他、留住他。但是我们究竟要一支危险的军队做什么?在血缘上,奥达隆并不是个米卢斯人,听说他昔日遭受过许多不平等的待遇,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在功成名就的今天,心里没有报复的念头?又凭什么认为,他会热爱一个……并不怎么爱他的国家呢?”

“陛下请不要忘记,他曾当面冒犯过您!虽然情节轻微,却是这一类的细微末节,显示出一个人的真心,他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国王的脸孔扭曲成一种畸形诡异的模样。他是一个会记恨的人,常有人劝谏他,身为领袖,不可以惦念著小仇小怨,他在理智上能够认同,情绪上却永远是一大弱点。尤其登上王座,看待事物的想法与眼光跟著改变,一点点的失礼,他可以视心情解读为忠诚心的不足。

国王的动摇与犹豫,早在德拉夏诺瓦的意料之中。相较于兰瑟,陷害一个大将军,当然困难很多。

“请您设想几个可能的结果,首先,奥达隆不一定会死。遭遇到伏击,只要抛下三殿下,以他个人的能力,或许能存活下来。”

最好是不要存活,必须想想如何避免……

“万一他真的生还归来,就必须承担任务失败,害死三殿下的责任。死罪获得赦免,那是国王陛下的恩德,就算追夺他的爵位,拔他的将军阶,顺便降安杰路希殿下为庶民,难道不是极为宽大的处置吗?我不知道他除了感恩,还能有什么异议?”

“喔,这倒不错!”国王大大称赞他。可以减低威胁,又不流鲜血,是最佳途径。

“第二个情况,他没逃回来,失踪了,或者说生死不明。届时不妨以通敌害死三殿下为罪名,连家人一并处决!……而所谓的家人,就只有那一位殿下了。”

激进的主张这回吓到了国王,他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处决安杰路希?”

“安杰路希殿下是声望极高的王位继承人之一,您不是很讨厌他吗?”

“他、他和兰瑟不同,他很受百姓的欢迎和喜爱!”

“是啊,比陛下更受欢迎和喜爱。”

一击正中红心,国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德拉夏诺瓦却还没说完:“米卢斯的贵族社会发展得太久,已经形成一层一层碍事的蛛网,紧紧裹住国王的权威,这些古老的包袱,巨大的绊脚石,我想我们可以藉此机会整顿一番。”

“这两件事怎么牵扯得上关系?”

“奥达隆的护送任务失败,害死了三殿下,这么大的错误,当然要深入追究原因!是谁随随便便让血统上的外人爬到这么高的地位呢?”

国王呆愕地看著他,不懂他在说什么,德拉夏诺瓦只好挑明:“我说的是尤金佛利德林,他的举荐与支持,造就了今日的奥达隆,如果他一点责任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不,不行!不要把脑筋动到尤金身上,这太离谱了!”

“不是要陛下对付他本人!”他强压著烦躁,怒气隐隐升起。

每次都是同样的情况,他总是在佛利德林家族的议题上碰壁!幸好尤金不在国内,他得趁早防范这个隐伏的威胁。

“只需撤去几个分支,收回部分的财产和领地,昭示您身为主君的威权!”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国王摇手又摇头,逃避著说:“不要一次拿那么多事烦我!先处理奥达隆的问题,其他都不要说了!”

德拉夏诺瓦皱著眉头,国王完全没发现他的不满意,即使发现,大概也不会在乎。

“你听好,必须通知寇兰的人,要他们派出更多的人手,奥达隆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绝对不容许失败,也绝不和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你懂吗?”

远离阴谋诡计的另一头,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丑恶的陷阱存在,被挑选参与护送任务的每个人都在忙碌著。奥达隆的临时加入,大幅增加了众人的信心,他接手整个计画,在最后的五天,一点细节都不放过地进行修正工作。

忙碌是可想而知的,奥达隆每天匆忙出门,很晚才返家,加上刻意的回避,他和安杰路希没有交谈没有接触没有正眼相看。

一半的原因,是他没有拿定主意,该怎么处理与安杰路希的关系?目前也不是思考这件事的好时机,采取逃避的态度是情非得已。另一半原因,是他会分心,每当他看见、甚至仅仅是想起安杰路希时。

不幸的是,他发现兰瑟殿下也有类似的效果,而且这个效果将在启程后维持至少一个月,尽管他自认能以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应对,心情依旧复杂。

同样纷乱的情绪也在安杰路希的身上,对于这一趟旅程,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惧怕?

奥达隆不在,兰瑟也不在,他一定会很寂寞。但是现况也不怎么美妙,他们彼此没有交流,是另一种寂寞。奥达隆很忙碌,说过要回来之后再谈,他忍耐著不打扰对方时,就会希望他们尽快启程尽快回来,让悬著的一颗心,早一天放下来。

白天的大多数时间,安杰路希都在王宫陪伴兰瑟,待到傍晚左右回家。夜晚,他习惯蜷在大厅的长椅上,伴著温暖的炉火,等候奥达隆。

通常,他会在很晚很晚的时候,听见大门口传来老执事迎接主人的声音,他就赶紧从长椅中起来,在奥达隆发现他之前离开大厅,回到房间。

房门在一开始只是虚掩,他待在房中听得非常仔细——走廊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开门声、关门声。确认了自己和奥达隆只有一墙之隔,再把自己的房门关好,安心睡觉。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然后到了出发前夜。

这一天的晚上比前几天更冷一点,奥达隆回来的时间格外晚,安杰路希裹著一条厚毛毯,缩在长椅上不断打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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