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杰路希眼望满墙满屋的工艺美术杰作,深深吸气。他一向喜爱金鹰厅,这里连空气都感觉特别宜人芬芳。

卡雷姆满脸笑容地跟了上来,他从来不是悲观的人,现在已改采正面的角度看待未来的教学课程。

“不知殿下是否想过,在我们一对一的亲密教导过程中,日久生情的可能性就好比春日花开,秋天叶落,是不可抗拒的必然趋势啊!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碧绿的双眼顿时张得斗大,愕然失声:“日久生情?不,绝对不会!”王子不仅大皱眉头,还瘪嘴做恶心状。

“哎呀,属下脆弱的心灵已破碎一地啦!”

“少来,你曾和杜里家的败家子、亨特家的妖女还有吉斯瓦家那对庸俗的双胞胎交往耶!”想起那些人的德性,安杰路希控制不住,再度露出恶心的表情。“我可受不了和那些家伙们有同样水准的品味!”他厌恶地说道。

卡雷姆苦笑以对,那几段恋情虽不是最糟糕,也确实不怎么美妙。“殿下讨厌的对象真不少,我敢说,王城的贵族们是无一幸存了?”

“才不,我就很喜欢兰瑟啊!兰瑟也最喜欢我,这样就够了。”卡雷姆一瞬即逝的异样表情碰巧落在安杰路希眼里。

“怎么?你看来怪怪的,你对兰瑟有什么意见?”

“嗯?我没有啊!”卡雷姆就像往常一般热情地笑著。“啊,殿下请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幅画——”

〝我喜欢兰瑟,兰瑟也最喜欢我——″很遗憾地,那不是事实。

安杰路希直到晚上才再次见到奥达隆。

其实不算真正见到,因为他没有拿正眼看对方,早晨的尴尬气氛依然浓浓围绕著他二人,安杰路希食不知味地一迳想著奥达隆的所作所为是多么令人生气。然而,再怎么撇清,他对奥达隆最后受的伤确实有责任,说完全不怕报复,绝对是高估了自己的胆气。

奥达隆也没提半句话,整顿饭几乎听不见人声,只剩餐具互相碰触的声响,以及极小极小的咀嚼声。

为了不惹来非必要的纠纷,安杰路希第一次没受逼迫就将盘中的菜肴吃得干干净净。啊,是的,他的食量不知不觉增加了。他丧气地想到,照目前增加的速度,离绿肥肥王子的恶梦已不远了吧?

心烦意乱捱到就寝时间,安杰路希拉起棉被决定来个蒙头大睡,眼不见为净,耳朵里却钻进一阵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他仔细辨认,听出是奥达隆在脱衣服,而脱掉衣服就代表著包扎痕迹的暴露,还有那被铁锅狠狠砸过的背脊,不知是否有想像中血淋淋的恐怖呢?

他把棉被拉到眼下,尽量不动声色,偷偷看著奥达隆。

那个男人今天里里外外叠了两三件长短不同的外衣,想脱下来,肩头不动是不可能的。安杰路希等著他脱光上衣,等得跟脱的人一样辛苦。

怎么不找人帮忙脱呢?仆人是做什么用的?快叫老巴罗帮忙,干什么逞强啊?——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暗自嘀咕著。

刚才用晚餐的时候也是,明显吃得比平日要慢,从头到尾如常使用右手,妄想表现出没事的模样,安杰路希却没办法不注意到那只不时停顿的手,总是偶尔停一下子,然后继续动作,想也知道是很疼痛的!

等著等著,动作不能再慢的奥达隆终于除下所有上衣,侧身在床铺另一边躺下。以前安杰路希嫌弃他睡觉时赤裸著上身很碍眼,此刻正合心意,仔仔细细将他的背部看了一遍,除了右肩到左腋下斜斜绑著白色绷带,有点怵目惊心之外,其他部位并没有什么撞击的痕迹。

“野蛮人就是皮粗肉厚。”安杰路希在心中偷骂一句,转身安心入睡。

第二个晚上,奥达隆又是速度缓慢地脱著衣服。头一回看著令人焦急,再来第二次就是个可怕的折磨,安杰路希的良心和急性子终于把自己逼到掀开棉被跳起,一下子爬到床铺另一头。

“慢吞吞的看了叫人生气!过来,我帮你脱!”不等奥达隆回答,伸手抓住他衣带,硬扯了过来。

奥达隆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话。

迟疑地放开手,他更加不能相信眼睛接下来看见的画面——王子殿下是真的帮忙他脱衣服!那一把淡金色的秀丽长发近在他的眼下、鼻前,烛影在白瓷般光滑纤细的手指上微微晃动,指上的银底宝石戒不时对他眨著眼闪著光。

他不禁要问:“你昏头了吗?”

“就是昏头了怎么样?”安杰路希感到脸上冒出热气。“我可没有要你感谢的打算。”

“是吗?”他微微一笑:“那么我道歉好了——我之前说话有点超过事实,说了令自己后悔的话。”

安杰路希诧异地抬起头,表情跟方才的奥达隆颇有几分相似。

邪恶的大坏蛋主动向自己道歉?望著那一对沈静却饱含力量的黑色眸子,他发现自己竟然清楚知道奥达隆在等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乱七八糟解著衣扣,口唇微动,发出很细很细,细到菲莉丝也自叹不如的超弱声音:“既然你承认自己胡说八道……那么……我动手打你巴掌也是……有点太激烈。你……你的伤会痊愈吧?我……我……我可没有逼你帮忙挡喔!”

“错在我自己,早知道有一把刀在桌上,我会考虑得更为慎重一些。”这是奥达隆后悔的第二件事。若不是一时昏了头,眼中只看见安杰路希,没注意到环境的危险,他根本不会选择饭厅,这些不必要的危险都不会发生。

听在王子耳里却是另一回事。

“早知道会有一把刀掉下来,你就会闪开一点对吧?”

“真奇妙,你的耳朵听见我这样说了?”

“你就是这样说的!你就是要处处惹我生气!”

“你也总是会生气。”

“啊,是啊!惹我生气一定好玩得要命是吗?”

他使力拉下最后一件上衣,牵动到肩头伤口,奥达隆冷不防痛了一下,两道眉毛瞬间揪紧在一起。

“我可不觉得受这个伤有什么好玩!”

“因为你没发现有一把刀会掉下来嘛!我知道你一定恨不得闪得远远的!”

“你——!不要任意曲解我的话!你以为,那把刀若插在你身上,我就不会痛吗?”

这、这是什么意思?安杰路希混乱间只抓到一句最笨的回话:“关你什么事?!”

听见他的反问,安杰路希熟悉的、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笑浮现在奥达隆的唇边。

“是啊,关我什么事?我也这样自问了许多年,只得到一个让人更生气的答案!”

他左手往外大大挥动,安杰路希吓了一跳,往后跌坐在床上。奥达隆紧跟著跨上床铺。

安杰路希发出惊呼:“你别过来!”他慌慌张张想往后方逃,却没注意衣摆已被奥达隆的膝头压住,不但无法后退,反而往后倒进被褥里。

奥达隆紧随而上,将安杰路希能够动弹的空间压缩到最小。他用两只手撑住自己的上身,双臂间困著睁著惊慌大眼的王子,右肩的白色绷带因为这一连串过大过猛的动作,竟微微渗出血丝。

“你、你的伤口裂开了!”

安杰路希不喜欢被囚在奥达隆的身下,这样的位置令他窘迫不堪,想踢打挣扎、推开对方,抬头见到肩头的一抹血红,又是一阵忧急,没办法真正狠下心肠。

“你刚才说的话,我现在还给你,”奥达隆冷冷地道:“我的伤口,关你什么事?”

安杰路希咬住下唇,碧绿的瞳中泛著一层莹莹水气。他狠狠瞪著奥达隆,一字一字,慢慢吐出:“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想要你受那种伤……我很后悔……”语气却是幽怨的。

奥达隆的表情有了变化,刚硬的脸部线条软化下来。他显然并不在乎创口破裂流血,仅用受伤的右手做为支撑点,左手掠开安杰路希披在颊边乱著的发丝,从头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顺理著。

安杰路希畏惧他的目光,逃避著扭开脸,奥达隆又将他扳回来。

“你该知道一件事,”他的声调尚有些僵硬,却不再冷淡。“我冲过去挡这把刀,不是无意识的反射动作,不是来不及思考,更不感到后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管有多少东西砸落下来,只要我在,就一样也不会伤到你。”

“那你为什么要……要欺负我?你……你……弄破我的衣服!”衣服事小,但他实在说不出真正介意的后续行为。

“如果是那种程度的欺负,我可以马上让你忘掉——”奥达隆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著。

安杰路希没有机会问是什么意思,口唇甫动,就被密密封住……被奥达隆的唇给……吻住了。

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那是他的第一个吻啊!安杰路希惊怒交集,心里头在大喊大叫,却苦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奥达隆起初吻得很轻柔,带著试探的意味,随著安杰路希扭动身子开始抗拒,他也相对施加更强大的力量加以压制,双唇的进犯也变得凶狠霸道。

胸膛上有另一个比自己强壮太多的身躯紧紧压著,安杰路希感到呼吸困难,他短促地换著气,节奏紊乱。奥达隆似乎打算闷死他,一点也不愿松开他的唇。火烫的耳里全是四唇交叠摩挲的恼人声响,沐浴过后,残留在身上的清雅香气,混进浓烈的男子气息,薰人欲醉。

他企图发出声音要奥达隆住手,却给予对方更多的空间,恣意在他的唇舌间肆虐著,弄得他几乎疼痛起来。

……停下来!一定得停下来!奥达隆害他变得好奇怪,他不想要这样!

安杰路希狠下心,在奥达隆受伤的右肩使劲一推。奥达隆眉头一皱,不得不松开他,手肘弯曲,身体缓缓倾倒向右侧。乍见他疼痛难忍的神情,安杰路希马上感觉后悔,却又想起他是如何霸道蛮横地强吻自己,羞愤一时不可抑制,手掌扬起,就想甩他一个耳光。

奥达隆左手移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举起来挡架,安杰路希手到半途,却也硬生生煞住,没有继续,没有收回,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在半空。

“……为什么不打?”奥达隆平静地问。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打?!”他大吼,泪水迸出。“故意装可怜,把自己弄出那么多血来!卑鄙狡猾!我最恨你了!”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打?!”他大吼,泪水迸出。“故意装可怜,把自己弄出那么多血来!卑鄙狡猾!我最恨你了!”

痛死活该,活该痛死!可那是他的第一次啊!忘恩负义的混蛋,自己吻过不知道几千几百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安杰路希用力将奥达隆推开,抽起衣摆,怀抱著一肚子委屈爬回自己的一半床铺,决定不再看那个可恨的家伙一眼!

……这个决心很快宣告了失败。安杰路希把自己闷在被褥里,不仅毫无睡意,连身旁都听不见半点动静,忍不住扭头一看。

奥达隆被他推开之后,一直站在床边,此刻也正默默瞧著他。安杰路希泪痕犹湿,却硬是挑起眉,回瞪过去。“告诉你,我永远也不再帮忙你!”

这句话,隔天就被安杰路希自己吃了。他躺在床上,内心挣扎再三,最后恼怒地跳起身,怒的对象是自己,以及那多余到不值钱的同情心。

“快点!想要我帮你的话,就发誓再也不会强吻我!”不过是说话间提到,安杰路希的脸就发热。

“……我并不很想要你帮忙。”

安杰路希揪住他的衣领,火冒三丈。“少不识好歹,快发誓!”

“我不会许下这种不可能守住的承诺。要不要帮忙,全看你的良心。”

“那你就带著我的良心一起去死好了!”

两个人都远比对方所想要固执。

每次就寝前的换衣时间对王子的良心是很大的折磨;王子的坚决,也令奥达隆微感挫折,尽管他一点都不后悔强夺那个吻。

幸好,他的伤势好得飞快。到了第四天,日常活动已经毫无窒碍,不需要任何的协助。过不多久,右肩头只剩一小块淡淡的痕迹,得要非常用心观看才看得出来。

他没有答应王子要求的承诺,类似的事情却也不再发生,甚至,他有时表现得像是从没有发生过一般泰然自若。安杰路希一方面认为这是正确的态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非常不痛快。

初吻事件的发生,安杰路希对于自我防卫的需求变得更为迫切。在强大的压力下,卡雷姆撇开万般不甘愿的情绪,努力在繁忙的私事与偶尔的公务中挤出固定的时间,兑现与王子的承诺。

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一点,安杰路希乘马车来到卫戍骑士团的其中一个教导场。他的迟到是必要的,是阶级社会里一直沿袭下来的习惯,给予身份较低的一方等候的机会。

教导场占地不小,是新进骑士居住、以及接受训练的地方,通过大门岗哨,旁边有一大片青草地,用木桩定出边界,供骑士们策马奔驰,磨练骑乘的技术。依照卡雷姆事先的指示,安杰路希走进并排的几栋建筑物当中最大的一栋,穿过宽阔的中庭,看见几名年轻骑士在墙边整备器械,一小队见习骑士散开在四周观摩。

一路上,骑马的下马、坐卧的起身、手执兵刃的放低武器,骑士们一个个恭恭敬敬低著头,向路过的王子殿下行礼致意,王子则一一嘱咐著不可以泄漏消息。

安杰路希早就决定好,不管众人的脸上有多少好奇与不解,这件事一定要瞒著奥达隆!才能出其不意,得到最大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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