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会了,年轻的王子。我期盼今天这份巧遇的缘分,将来能让我们再度相见。”

老人说完话,一行人终究没有报名,更没有等安杰路希允许,一起匆匆离去。

“真无礼!竟然没有报上名字!”安杰路希忿忿不平,用力踩踏杂草。

侍卫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赶紧安慰王子:“属下猜想,他们一定是其他国家的大官贵族私下出游,怕惹麻烦,不方便透露身份姓名吧!”

“是吗?”安杰路希半信半疑。“我没听说有什么外国贵宾……他们……他们私下来米卢斯做什么?看起来不太像是间谍。”

“无论他们是谁,要捏造一个假的身份名字非常容易,可是他们并没有对殿下说谎不是吗?他们显然是十分敬重殿下的。”

这个结论让安杰路希稍稍高兴起来。“你说的很对!嗯,我也觉得他们不是可疑的坏人。”

不是坏人就不重要,安杰路希轻轻松松把事情抛到脑后,过两天连自己都渐渐遗忘。

不幸的是,迷路的事情不小心让奥达隆套问出来,被嘲笑身为王子却不认识自家王城的道路,总有一天遭到拐卖,于是发愤花了一整天认路。至于奥达隆开始加派跟踪技术高超的护卫领双倍报酬加班随扈的事情,他就不知情了。

奥达隆现在居住的子爵府不是专门为他兴建,前屋主懂得享受生活,讲究格局与景观,尤其长窗的视野,一定要达到窗框即是画框,望出去宛如欣赏优雅画作。当中最为精华的,是主卧室,亦即安杰路希不得已的寝室。主卧室的长窗面对庭院里最盛大的花圃,百花撩乱,本来是安杰路希喜爱不已的设计,如今却出现一个极大的缺点——没有窗帘遮蔽光线与视线!

最近,他偶然会在午睡以外的时间,趴在床上小憩。不知情的园丁拎著工具,到庭院中整理花圃,抬头惊觉殿下在屋内,睡相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立即回避,安杰路希依然尴尬得要命。

他需要窗帘!顺便还要更多的照明!床头的小桌也丑到他无法再多面对一天!

老巴罗亲切地提示王子,地下储藏室、以及许多根本不使用的房间,会是寻求解决之道的好地方。

连珍奇玩物方面见多识广的安杰路希,在打开地下储藏室大门时,都禁不住拉出〝哦——″的长音。

奥达隆自发迹以来,战无不胜,功绩卓著,国王不愿意让他升迁得过于迅速,只好大赏特赏,用财物做为犒赏慰勉的方式,而且尽是锦上添花的不实用器物,上头多数都蒙有一层细细灰尘,显然一旦被堆进去就遭到彻底遗忘。

安杰路希大略巡视一遍,就感到头晕眼花。

不适合的东西太多了!他认为,奥达隆需要的是真正高级的好东西,上佳的质地,简约、优雅的线条,少一点花俏,多几分沈静,比较起闪亮的黄金装饰,低调而含蓄的黄铜色调更相配……才怪呢!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管那家伙的风格?他是在替他自己布置啊!

真的要帮奥达隆布置,他可是有一个蓝图,王子得意笑著。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轻易就能弄出一间金光闪闪、豪奢华丽的屋子,让奥达隆在房子里活得生不如死。

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光想像就令人心动不已!可惜……可惜这样的一栋房子里,一定不缺他的位置,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恐怕不会是奥达隆。

安杰路希不得不舍弃这个妄想,脚踏实地从其他空房间拆下合意的窗帘布,是明亮的米白色,请朵南太太帮忙修改而成,品质和状况仍是极好的。

睡房的窗边已架好梯子,厨师先生帮他抬来之后,不得不出门去赶市集。安杰路希于是抱著窗帘布,闲坐在窗边,等待其他人手有空过来帮忙。

长窗是打开来的,一天强过一天的秋风在他的颊边稍稍停下脚步,带起几缕金色发丝,又轻巧地飞越而过。米卢斯的北边耸立著高山,王城的气候变化不算大,却阻止不了冬天百花凋零的自然现象,往后花园里的散步将会少掉许多心灵慰藉,光秃秃的花园里只剩下他和奥达隆两个人,多么煞风景!

说到奥达隆,安杰路希不得不正视一件事实,那就是奥达隆的态度有所转变,并且轻易就能影响到他。

举例来说,他有一张摆在露台上、日照充足的长方桌子,上面放著好几块木板和初级的雕刻工具。那是他有一天偶然见到府中工匠正进行木工工作,经过一整个午后的观摩兼讨教,感到非常有趣,于是弄来练习用的工具。

开始的时候他兴致勃勃,满怀雄心壮志,练了四分之一的基本花纹,就嫌烦闷而扔在一旁不管。

后来,他无意间见到奥达隆驻足在桌前,俯下身仔细察看。

他的动力就这样突如其来涌现,赶在奥达隆讥讽他毫无毅力之前,不到一个下午时间就完工,每个花纹都刻得完美精细,无可挑剔。隔了约四五天,他又回到桌前,尝试更复杂的图形时,工具旁静静躺著一副皮制手套,奶油一样柔软,钢铁一样坚韧,与灰老鼠无异的可怕颜色……于是他确信那是奥达隆给他玩木工用的保护手套,那人的专长之一就是拿丑陋的颜色来毒害自己的眼睛!

安杰路希试著戴上,手套就像第二层皮肤,完美服贴著他的手形,他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受才是正常的?王宫中十七年的王子生活,旁人对他的呵护,就像喝水吃饭,他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想法。然而,当善意来自奥达隆,感受就是有些不同,就好像……好像那些曾经有过的无礼举动,无论事发当时他有多么火冒三丈,最后残留在心底的,却都不是厌恶,也不是气恼。

此后,他经常忍不住温习起那非常陌生的感觉,连带使自己的动机也变得可疑。似乎他在追求个人乐趣的同时,还想要点别的,不确定是想要奥达隆的肯定?抑或是服气?

他希望是后者……希望是后者。

流进室内的空气有变冷的趋势,安杰路希掩上长窗,不愿意继续等下去。耐性绝对不是他的美德,晚一点他跟卡雷姆约好要练剑,时间是格外宝贵的。他决定自己动手,不过是装上几块窗帘,能有多难?

……好吧,是有点难度。

安杰路希蹬在梯顶,发现自己很难动作。手只有两只,要抱著拖拖拉拉的窗帘布,又要抓著梯子,如何才能够伸手把窗帘布装在铜杆上?他左思右想,冒险让身体倚住梯子,松开原本抓著梯子的手,伸向铜杆的位置……构、构不著!

该死的窗帘吊杆装得那么高是什么意思?他不由得生气,踮起脚尖往上奋力一抓!

——抓是抓到了,但只抓到一瞬间,脚尖一滑,铜杆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再次从他眼前离去。

不、不好了!这种高度摔不死,但一定是很痛很痛的啊!

安杰路希高声惊叫,从梯顶摔落,大理石地板意外地一点都没有撞痛他,还微微往下一沉,十分具有弹性,温暖又舒适。

“……你到底在乱搞什么?”大理石地板还会说话。

安杰路希高声惊叫,从梯顶摔落,大理石地板意外地一点都没有撞痛他,还微微往下一沉,十分具有弹性,温暖又舒适。

“……你到底在乱搞什么?”大理石地板还会说话。

安杰路希抬眼往上看,一个魁梧的大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双手横抱著自己,绷紧的脸皮有点发白,不正是奥达隆吗?

明明不到他回家的时间啊!这比摔落下来更让安杰路希恐慌,他手足一阵挣扎,口中乱叫乱喊:“你为什么抱著我?谁准许你了?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奥达隆眉头一皱,依然牢牢抱住他,却爬上梯子。

“你、你做什么?”转眼又回到梯顶,安杰路希余悸犹存,声音微微发抖。

“我多管闲事,害你不高兴,为了表示歉意,我只好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原来的轨道?难道奥达隆是想把他从原处丢下去!?

安杰路希大为紧张,顾不了会不会太亲腻,双臂攀住奥达隆的颈子,猛力收紧,大喊:“不要!你疯了吗?!快点给我住手!我命令你住手!”他用力很猛,强壮如奥达隆者,踩在高高的梯子上,也没办法维持稳定,连人带梯开始摇晃。晃动之下,安杰路希更加害怕,挣扎得更为用力。

“你冷静一点,不要乱来!”奥达隆威吓的口吻这一回并没有收到效果,王子不知道是惊慌得失去分寸,还是有恃无恐,对奥达隆太有信心,继续挣扎道:“偏要乱来!你想丢下我,我就跟你一起摔下去!”

梯子终于承受不住这一番胡摇乱晃,渐渐往左倾斜,倒落下来。安杰路希将头埋在奥达隆胸前,紧紧闭上双眼。奥达隆见他抱得够紧,立即松开一只手,朝右方纵身一跃,右手及时抓住窗框,双足在窗台短暂借力,经过这一道缓冲,稳稳折回地面。

安杰路希偷偷掀开一只眼睛,奥达隆严峻的脸庞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睨著自己,不像在生气。安杰路希安心之余,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应变极快,而且身手矫捷。

“很俐落嘛!听说山里的猿猴大概就是这样。”

“原来你对猿猴有好感?难怪抱得这么紧。”

“谁叫你吓我!”安杰路希赶紧撤回双手,但这不能达到离开奥达隆怀抱的目的。

“……到底要不要放我下来?”

奥达隆一语不发,动也不动,静静注视著安杰路希。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如此接近,安杰路希不敢轻举妄动,又害怕对方产生别的念头,再不甘愿也只得认命叫道:“知道啦知道啦!谢谢你的救命大恩,我感激得快要死了,这样满不满意?”

“不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奥达隆唇角轻勾,双手往前一抛,安杰路希发出一声惊呼,飞上半空,旋即落在宽大柔软的躺椅上。

他惊魂甫定,举头看见奥达隆的位置仍是居高临下,急忙一翻身跳起。

奥达隆环著手臂,赏玩著王子的慌张。“你的手脚也很俐落,胜过山里的猿猴。”

“我才不屑听来自猿猴的赞美!”

奥达隆微微一笑,有点后悔轻易就放开了安杰路希。他朝后移动脚步,鞋跟受到阻碍,低头见到跟著安杰路希一起落下来的米色布团,全部堆在他脚边,随口询问用途。

“明知故问,你不是看见我在挂窗帘吗?”安杰路希回答得没好气,认定对方就是想提自己的糗事,心肠不能再坏。

“我没空闲去注意窗帘,因为有不会爬高的小老鼠摔下来。”

什么,老鼠?!

“在哪里?”安杰路希本能地跳近奥达隆一步,手抓他的衣袖,神色惊惶。

奥达隆楞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把王子又吓了一跳。

他恍然大悟,不禁又急又气,放开奥达隆的衣袖,脸颊烧成红炭,高声抗议:“没礼貌的家伙!我特别怕老鼠啊!你突然提老鼠,谁不会怕?不许笑了!这不公平!”

奥达隆还是笑个不停,开心得要命,安杰路希则是气得要命,决定不理他,俯身抱起窗帘,又去爬梯子。

“你……没有学到教训吗?”奥达隆抢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从梯子上抓下来,嘲讽道:“真是好高明的方法,你的脑袋瓜只有鼠脑大小吗?”

“难道你的脑子就很大?我看你明明只有……只有……”什么动物的大脑比老鼠小?安杰路希认识的动物真的少得可怜。

岂料,奥达隆空著手,代替他爬上梯子,拆下支撑窗帘的铜杆,回到地面,穿过窗帘布,再一起带上去挂好。

安杰路希呆在原地看完全程,懊恼不已。搞了半天,明明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方法,自己却顽固不通,坚持直接在梯子上更换,已经不是高明与否的问题,讲难听一点,是有点笨了!

看著奥达隆挂好窗帘,再次爬下梯子,安杰路希决定不给奥达隆开口嘲笑他的机会,匆匆从柜中抓出斗蓬,准备出门,和卡雷姆见面。

他把斗蓬抓在手中,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莫名其妙让他既紧张又害怕。

他缓缓闭上柜门,回过头,奥达隆站在身后,正仰头观察铜杆的位置。

“你是不是觉得,认识卡雷姆很不幸吗?”安杰路希问他。卡雷姆很爱又爱不到的某人该不是奥达隆吧?念头很荒谬,有点担心是真的。

奥达隆困惑不解,还是做了回答:“我并不觉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杰路希松了口气,又恼恨自己干嘛要松一口气?“那么,你知道有谁觉得认识他很不幸吗?”

“他的行为虽然受人批评,真正讨厌他的人却很少。你究竟……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奥达隆老是得不到回答,语气渐渐显得急躁,这令安杰路希万分得意。“哼哼,你也有猜不透的时候,偏不跟你解释呢!”转身走出房间。

“你去哪里?”奥达隆追著他到走廊上。

“除非你找条铁链把我拴起来,不然我就是要到处乱跑!”

看著安杰路希穿过大厅离去,奥达隆感到满腔矛盾的情绪。王子经常外出,多接触世面,增长见识,对大家都是好事,他很鼓励这种行为,同时却又想照对方说的去找条铁链,把王子牢牢拴在身边。

“啊,大人,您提早回来了?”

皮丁诺太太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捧著一把从白色到鹅黄,各色各样的装饰用丝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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