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见秀凤半晌不出声,令娴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他么?还只是名字相同罢了?”

秀凤别过头去,淡淡道:“应该就是他罢。”她面上波澜不起,心底却已将克莱尔杜布瓦的名字默念了几遍,记忆突然浮上眼前——在安德烈聚会上见过的那个小个子法国人,似乎正是这个姓氏。她喉间蓦然泛起一阵苦涩——原来罗杰的新欢早在那时便落下了痕迹。

见令娴神色关切,秀凤只是撇了撇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倒穷追不舍。”说着便不再与她搭话,自顾自抱着样品出门去了。

数日后,秀凤意外与湖州来的客商谈成了一笔八十匹素绢的买卖。数量虽不及往日月销的零头,却令她深受鼓舞。只是上回被程仲祺砸坏的织机修修补补后,仅剩一半堪堪可用。库房里,等待上机的生丝卷堆成了小山,秀凤眼底的焦灼也愈来愈盛。黄梅天将近,她唯恐生丝受潮发霉,只得一个劲地催促林红加紧织丝的速度。

林红揉着发红的眼睛道:“东家,统共就这十来台织机,姐妹们已经昼夜不停地轮班赶工了。既要保丝绸成色,又要抢工期,实在是没法子再快了。”见秀凤默然,她便试探着问道,“听说城南姚老爷家的作坊正缺原料,不如先卖一批生丝给他,多少还能周转些时日。”

秀凤苦笑道:“你当我没去探过口风么?他仗着自家在民政厅的关系,乘机把丝价压得极低。卖一担生丝,赚的钱恐怕还不够一个蚕娘的工钱。”

林红瞥了她一眼,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秀凤直截了当道:“有什么主意,直说便是。”

林红抿了抿嘴,小声道:“我阿爹说,阊门码头有些货船,会把生丝藏在煤堆里偷运去上海,每担能多卖一倍价钱呢。”

上海!又是上海!秀凤烦乱地摇了摇头,头一回对这两个字生出了些抵触来——为什么所有的解决方案都要指向上海?

林红见她蹙紧了眉头,对自己的提议毫无反馈,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两人沉默着相对而坐,直至周景安推门进来。

周景安一向只管内宅事务,甚少插手织坊经营。见他突然现身,秀凤也颇为惊讶:“景安叔,你怎么来了?”

周景安神色肃穆:“我刚从财政厅回来,听说了个消息——日本人已在苏州成立了蚕丝会社,往后本地出产的生丝和丝绸,都要优先由他们收购。”

秀凤与林红对视了一眼,当即追问道:“按什么价格收购?”

周景安忽然咧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幽默:“都说皇军是来体恤良民的——我看按市价三成五成都有可能,就算他们伸手白拿,恐怕咱们也没有什么对策。”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是夜众人围着烛火商议对策,周景安拨打了半天算盘,将账簿摊到秀凤面前:“如果按对半价格征收,每匹素绸就要净亏七八块钱。”

令娴首先泄了气:“卖生丝多少还有几分薄利,织成了丝绸反倒亏钱。咱们这样拼死拼活,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秀凤垂首不言,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倦怠——倘若她只需顾着自己、令娴和孩子,哪怕靠着变卖家中珍宝古玩,温饱总不成问题。却偏要做什么丝绸生意,招揽了这一大批女工,使得肩上这副担子扛也扛不动,扔也扔不掉,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时此刻,在场每一个人都将殷切的目光投向了她,仿佛在等着她拿定主意——秀凤却只是失神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半晌才道:“天晚了,大家先歇息去罢。”

只剩秀凤一个人的时候,她又陷入了巨大的空乏和茫然中,怔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思量着每一种可能。关掉作坊、遣散女工无疑是最简单的出路,只是如此一来,过去一年多倾注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而贪得无厌的程仲祺和他背后的日本人,必然不会放弃程家这块肥肉,他们总能想到各种敲骨吸髓的法子,届时自己又该如何招架?

秀凤因愤怒而浑身颤抖——他们从她身上夺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绝不容许丝绸作坊再被毁掉!

白日里林红的话又萦绕在了耳边:“咱们的丝是顶好的,女工技艺也精湛,可在这苏州城,机器少,捐税重,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反而上海租界里不缺机器,只缺原料,税也没这么狠。要是能把咱们的丝和女工都弄到那边去,境况肯定比现在强许多!”

抛开心头纷乱的情感干扰,她重又冷静下来,微微昂起了头。烛火在眼底摇曳,仿佛点燃了一线微光——既然在苏州,所有已知的、合法的、体面的经营手法都被堵死,那么上海,就成为了她唯一的生路!

她想到了自己在汇丰银行存的那笔款子——这本是她私人的体己,是她作为程家儿媳多年兢兢业业的回报,如今却不得不拿来反哺程家的产业,真是透着几分荒诞可笑。

只是要开办工厂,单凭那笔存款也是杯水车薪,租界错综复杂的经营关系绝非她能一手所能掌握的。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人,在她认识的所有人中,有且仅有他一个既有能力,也有财力帮助她办成这件事。

只是,他为什么要帮她呢?秀凤抚着脸颊苦笑。码头那次惨烈的诀别之后,她怎敢奢望他还对自己余情未了?

除非——这件事本身有利可图。她深知罗杰是个天生的商人,甚至在和她的洋布交易中也要雁过拔毛。只要丝绸工厂能带来利润,他又何乐不为?何况,她手中还握着自己这个筹码——

秀凤再次端详起镜中那张脸——所幸,她还没有老。虽然又清瘦不少,眼底也褪去了往日的娇羞神态,像燃烧着执拗而绝望的火苗。但肌肤依旧绷着年轻的、白瓷似的光泽,纵然欠缺了些血色,靠着胭脂水粉也能弥补。他虽得到过她的身子,却从未真正驯服她的心。以他孤高自大的秉性,未必能抗拒她全身心的臣服。

甚至那份刚解除的婚约都像是老天为她送来的助攻,他刚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受到的情伤,或许正等着她来抚慰。既然两人的关系已经跌到了谷底,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但凡他还残存着对她的一点点爱,或是一点点恨,这场赌局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同三年前孤身奔赴上海前的心境一致,秀凤再次怀着对胜利的渴望而红晕满脸。面对他,她曾经输得体无完肤,但此刻已到了真正孤注一掷的绝境。她背负的不再是她一人,而是程家上下这几十口人的期望。生存的重压必将碾碎所有情感波澜和道德困境,她既已别无所择,也只有押上自己的尊严再赌一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