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世淮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梦里回到战场了。只要一合上眼，风声、人声和炮声便拧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在他耳边呼啸翻滚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梦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世淮蜷缩起身子，躺在残破不堪的战壕深处，身后有时是摇摇欲坠的铁丝网，有时仅仅是用来堆成沙包的尸体而已。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融进冰冷的雨水中，从他身下黏湿的大地流淌过去。
突然，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灰败的天空也不见了。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苏州小调的轻吟，那旋律温柔得如同童年时乳母的呼唤。世淮奋力追着那声音跑，却不小心跌进了一团白茫茫的光里，温暖而刺眼。他以为他死了，于是努力撑开眼皮，想看看这个新世界。
但他并没有死——眼前是白得晃眼的医院墙壁和屋顶，天花板上悬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仿佛是这雪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而苏州小调却没有消散，循着声音的方向，世淮极其费劲地侧过头，看到秀凤低着头坐在他的床边，手里还拿着绣绷。
似乎是感受了目光的凝视，秀凤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大叫：“医生！医生！”她边喊边使劲揿动床头的电铃。
一个护士被她急促的铃声召了过来。她先翻开世淮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将听诊器贴上他伤痕累累的胸膛。秀凤小声问道：“他醒了，可以请医生过来看看么？”
护士收起听诊器，摇头道：“这会儿没有医生，都在手术室忙着抢救。病人昨天也醒来过，跟现在的情形差不多。”说着急匆匆地要走，又突然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他如果实在痛得挨不住，你再揿铃叫我过来给他打吗啡。要是能忍得住，就这么躺着说说话也好。”
秀凤心头一沉，不敢深究她话里的含义。她轻轻坐回世淮身边，唤了一声：“二弟。”
世淮一时发不出声，浑身上下只有一对眼珠在转动。
秀凤心中的懊悔如潮水翻涌，此时此刻，令娴和孩子应当还在去香港的船上，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见最后一面了。她不敢对世淮透露实情，只得强作镇定地东拉西扯：“你不必担心，家里都安好。我前些日子刚见过阿桂，他都长得这么高了。”
她边说边把手比到胸口的高度，“等明年开春，就该送学堂了。我同令娴开玩笑，说不如把他送北平外公家去。顾教授有学问，有他帮忙带孩子也好。令娴非但不肯，还跟我急眼，说我存心拆散她们母子……”
秀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听到世淮喉头骨碌作响，艰难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秀凤……”
秀凤一愣，只恐是自己听岔了，下意识追问道：“你说什么？”见世淮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下嗬嗬的气音，连忙阻止道：“先不忙着说，你好生歇着要紧。”
但世淮自知命在顷刻，他拼尽全力又从喉头滚出了一句话：“秀凤……是我……害苦了你……”
秀凤倏地低下头去，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到了病床上，她伸出双手掩住脸：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那些年她吃过的苦，他并非无动于衷！
她曾怀着对他的一片痴心错嫁他人，在那些困守病榻的岁月里，她不是没有恨过他的薄情。可今时今日，当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怀揣赎罪之心的男人，秀凤心底最后一点耿耿于怀也烟消云散了。
此刻她只觉悲从中来——为着她的一厢情愿，竟教他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心债，临到终了，才敢开口对她说一句抱歉，他受的罪也够大的了。既然程家的高墙不曾真正困住她，她又如何忍心让世淮戴着道德的枷锁离去？
秀凤下定了决心，飞快以指尖抹去泪水，柔声道：“别说傻话，路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你，也怪不着世惠。”她脸上泪痕犹在，却已轻轻笑了起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世淮脸上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只平静地躺着不再言语，甚至不曾开口向她托付令娴和孩子。秀凤猜忖他多半是不愿令自己为难，便轻声道：“你放心……”她哽咽着没有说下去，但料想他必然懂了。
当生命的光芒从他眼眸中渐渐消散，秀凤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侧过头，凝望着窗外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忽又轻轻哼起了方才中断的苏州小调：
“九月菱角青变红，
阿姐采菱摇浪花，
莫道菱塘小，
摇到斜塘桥洞外，
拖碎半湖金晚霞——”
办完世淮的身后事，秀凤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她至今仍未将这个噩耗告诉令娴，因为她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正是自己一意孤行将令娴母子送往重庆，竟无意中断送了他们和世淮最后相聚的可能。而令娴又是如此深爱着世淮，这对她而言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秀凤已经送走太多生命中重要的人了，父亲、母亲、丈夫……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降临，她相信自己都能承受得住，可令娴却没有她那样野草般顽强的性子。更何况，失去亲人是一回事，失去爱人又是另一回事……
秀凤突然停住了脚步，心脏狠狠一抽——
罗杰！
秀凤瞬间想到了他，她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他了！他把重伤的世淮从日占区送回租界，这当中不知担了多大的干系、冒了多大的风险！他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意识到罗杰此时可能面临着杀身之祸，秀凤几乎喘不过起来。她快步冲上马路，刚要伸手拦黄包车，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背后急急唤她。
秀凤回过头，见吴师傅朝自己匆匆走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罗杰出事了？”
吴师傅连忙摆手：“不，罗老板现在好得很。”他顿了一顿，又道，“他吩咐我守在这里，一见白小姐出来，就立刻送你去见他。”
眼下这个时候，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秀凤长长舒出了一口气：“那我们走罢。”她跟着他往车上走，随口问道，“罗老板自己怎么不来？”
吴师傅道：“他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这会儿大概在忙着收拾行李罢。”
梦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世淮蜷缩起身子，躺在残破不堪的战壕深处，身后有时是摇摇欲坠的铁丝网，有时仅仅是用来堆成沙包的尸体而已。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融进冰冷的雨水中，从他身下黏湿的大地流淌过去。
突然，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灰败的天空也不见了。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苏州小调的轻吟，那旋律温柔得如同童年时乳母的呼唤。世淮奋力追着那声音跑，却不小心跌进了一团白茫茫的光里，温暖而刺眼。他以为他死了，于是努力撑开眼皮，想看看这个新世界。
但他并没有死——眼前是白得晃眼的医院墙壁和屋顶，天花板上悬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仿佛是这雪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而苏州小调却没有消散，循着声音的方向，世淮极其费劲地侧过头，看到秀凤低着头坐在他的床边，手里还拿着绣绷。
似乎是感受了目光的凝视，秀凤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大叫：“医生！医生！”她边喊边使劲揿动床头的电铃。
一个护士被她急促的铃声召了过来。她先翻开世淮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将听诊器贴上他伤痕累累的胸膛。秀凤小声问道：“他醒了，可以请医生过来看看么？”
护士收起听诊器，摇头道：“这会儿没有医生，都在手术室忙着抢救。病人昨天也醒来过，跟现在的情形差不多。”说着急匆匆地要走，又突然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他如果实在痛得挨不住，你再揿铃叫我过来给他打吗啡。要是能忍得住，就这么躺着说说话也好。”
秀凤心头一沉，不敢深究她话里的含义。她轻轻坐回世淮身边，唤了一声：“二弟。”
世淮一时发不出声，浑身上下只有一对眼珠在转动。
秀凤心中的懊悔如潮水翻涌，此时此刻，令娴和孩子应当还在去香港的船上，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见最后一面了。她不敢对世淮透露实情，只得强作镇定地东拉西扯：“你不必担心，家里都安好。我前些日子刚见过阿桂，他都长得这么高了。”
她边说边把手比到胸口的高度，“等明年开春，就该送学堂了。我同令娴开玩笑，说不如把他送北平外公家去。顾教授有学问，有他帮忙带孩子也好。令娴非但不肯，还跟我急眼，说我存心拆散她们母子……”
秀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听到世淮喉头骨碌作响，艰难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秀凤……”
秀凤一愣，只恐是自己听岔了，下意识追问道：“你说什么？”见世淮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下嗬嗬的气音，连忙阻止道：“先不忙着说，你好生歇着要紧。”
但世淮自知命在顷刻，他拼尽全力又从喉头滚出了一句话：“秀凤……是我……害苦了你……”
秀凤倏地低下头去，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到了病床上，她伸出双手掩住脸：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那些年她吃过的苦，他并非无动于衷！
她曾怀着对他的一片痴心错嫁他人，在那些困守病榻的岁月里，她不是没有恨过他的薄情。可今时今日，当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怀揣赎罪之心的男人，秀凤心底最后一点耿耿于怀也烟消云散了。
此刻她只觉悲从中来——为着她的一厢情愿，竟教他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心债，临到终了，才敢开口对她说一句抱歉，他受的罪也够大的了。既然程家的高墙不曾真正困住她，她又如何忍心让世淮戴着道德的枷锁离去？
秀凤下定了决心，飞快以指尖抹去泪水，柔声道：“别说傻话，路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你，也怪不着世惠。”她脸上泪痕犹在，却已轻轻笑了起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世淮脸上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只平静地躺着不再言语，甚至不曾开口向她托付令娴和孩子。秀凤猜忖他多半是不愿令自己为难，便轻声道：“你放心……”她哽咽着没有说下去，但料想他必然懂了。
当生命的光芒从他眼眸中渐渐消散，秀凤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侧过头，凝望着窗外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忽又轻轻哼起了方才中断的苏州小调：
“九月菱角青变红，
阿姐采菱摇浪花，
莫道菱塘小，
摇到斜塘桥洞外，
拖碎半湖金晚霞——”
办完世淮的身后事，秀凤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她至今仍未将这个噩耗告诉令娴，因为她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正是自己一意孤行将令娴母子送往重庆，竟无意中断送了他们和世淮最后相聚的可能。而令娴又是如此深爱着世淮，这对她而言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秀凤已经送走太多生命中重要的人了，父亲、母亲、丈夫……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降临，她相信自己都能承受得住，可令娴却没有她那样野草般顽强的性子。更何况，失去亲人是一回事，失去爱人又是另一回事……
秀凤突然停住了脚步，心脏狠狠一抽——
罗杰！
秀凤瞬间想到了他，她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他了！他把重伤的世淮从日占区送回租界，这当中不知担了多大的干系、冒了多大的风险！他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意识到罗杰此时可能面临着杀身之祸，秀凤几乎喘不过起来。她快步冲上马路，刚要伸手拦黄包车，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背后急急唤她。
秀凤回过头，见吴师傅朝自己匆匆走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罗杰出事了？”
吴师傅连忙摆手：“不，罗老板现在好得很。”他顿了一顿，又道，“他吩咐我守在这里，一见白小姐出来，就立刻送你去见他。”
眼下这个时候，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秀凤长长舒出了一口气：“那我们走罢。”她跟着他往车上走，随口问道，“罗老板自己怎么不来？”
吴师傅道：“他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这会儿大概在忙着收拾行李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