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只狗,两只头,三钿买来额……”

弄堂口,几个七八岁的女孩正在跳橡皮筋。詹太太穿着靛青土布大襟衫和玄色扎脚裤,胳膊上挎着竹编元宝篮,慢吞吞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詹太太已年过六十,可年轻时的美人风韵仍依稀可辨。她天生一张窄小的巴掌脸,皮肤是出奇的白净——据说早年给英国人做小老婆时,全靠天天敷珍珠粉才养出这副好皮子。如今虽上了年纪,她依旧不忘每天把眉毛描画得细细的,眉梢高高挑起,几乎要飞入鬓角,活像戏台上的旦角。只是这几年脸上皮肉松垂了许多,她画眉的手法却一成不变,以至于眉梢走势逐年走低,愈发显得吊诡起来。

然而詹太太今天似乎有些神思恍惚,从“兴仁里”的砖雕题额下走过时,竟险些被皮筋绊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

护竹篮,可还是晚了。一只鸡蛋骨碌碌滚了出去,“啪”的一声,摔碎在水门汀地面上。

看着半透明的蛋清裹着蛋黄在地上缓缓流淌,詹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竖起眉头骂道:“小赤佬眼乌子瞎掉啦?看不到有人从此地过啊!”

几个女孩见闯了祸,飞快地收起皮筋,一溜烟钻进了弄堂深处,留下詹阿婆在原地痛惜不已。

旁边烟纸店李老板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笑问道:“阿婆回来啦,我看看,今朝买了啥小菜?”他伸长脖子朝竹篮内张望,故意大惊小怪地拔高声音:“哎哟,河鲫鱼!三黄鸡!吃得介好,你们家发财啦?

詹阿婆叉着腰冷笑:“讲啥风凉话!老李,刚才跑开的,有你家阿丽吧?她们弄碎我一只鸡蛋,你说怎么赔?”

“阿婆不好冤枉人的,讲是阿丽,有谁帮你做证伐?”李老板非但不生气,脸上反而笑嘻嘻的,“不过一只鸡蛋,碎就碎掉嘞。你福气介好,女儿和外孙都是挣大钞票的,何必跟我们小市民计较呢?”

詹太太虽是风月出身,到底当过十多年的富家太太,做不出为一只鸡蛋当街大吵大闹的事。她沉下脸来抬脚就走,李老板犹在后头叫嚷:“别急着走呀,香烟要带一包伐啦?”

詹太太推开厚重的石库门,一眼便看到蹲在天井角落里发呆的罗杰——他上个月刚满十六岁,生得手长脚长,身形已是大人模样,此刻脸上却泪痕斑驳,委屈得像个孩子。

詹太太心知肚明,却假装没看见,将竹篮举到胸前晃了晃:“来,看外婆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罗杰一动不动,闷声道:“我没胃口。”

“没胃口?”詹太太嘴角漾开一丝笑意,“那前天是谁一顿干掉了半斤面条,害得我只能喝面汤?”

罗杰猛地起身走到她跟前,眼睛红红的:“外婆,求你去跟妈讲讲道理——我又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为什么非逼我去英国留学?”

“她总归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还小,应该有自己的前途。”詹太太满怀慈爱地去摸他头顶。可他已长得人高马大,而她却是个小个子的老妇,伸长了手也已够不着,只好顺势替他整了整衣领。

“留在上海,我照样可以挣钱养活你们两个。”罗杰不服气地反驳。

詹太太笑了笑:“是啊,外婆晓得你有本事。”她抬眼望向二楼,轻轻吁了口气,“可你妈妈跟着了魔似的,你要是不上船,我真怕她这口气过不去。她平常那样心高气傲,为了你留学的事情,就差没跪下求人了。她一片苦心,你总该体谅。”

罗杰突然哽咽道:“可她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我怕我一走……”

“老天爷安排的命数,你走不走,都躲不过这一天。”詹太太语气里透着奇异的平静,“你放心,我一定会给她送终,这是我欠她的。我也会撑到你回国为我养老——你一日不回来,我就一日不敢死。”

半梦半醒之间,露丝恍惚觉出身旁有人走动。她吃力地睁开眼,见沈元良那张脸蓦然出现在面前,惊得她失声叫了出来:“阿良!”

沈元良半跪在床前,紧紧握着她手,眼中泪光闪烁:“露丝,我后悔了——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你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意思?”露丝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沙哑着嗓子说道,“我都快死了……”

这下轮到沈元良面露诧异了:“你胡说什么?”他抓过床头柜上的镜子伸到她面前,“你看,这不是好端端的一个人?”

露丝看向镜子,那里映出了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正是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她又惊又喜,颤抖着手抚上脸颊,摸到的肌肤也是娇嫩饱满,不由怔怔落下泪来——原来那些难熬的病痛和蚀骨的寂寞,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噩梦而已。

缠绵多年的病态骤然消失无踪,蓬勃的生命力再次充盈了全身。露丝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时,动作轻盈地就像一只云雀。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带着无与伦比的欢欣旋起了舞步。

沈元良上前将她拥入怀中,雨点般的吻落在她脸上:“你原谅我了么?”

这温暖的拥抱却让露丝陡然一凛,下意识地摸向小腹——感到触手处平坦紧实,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推开沈元良,笑问道:“你又没做错事,要我原谅什么?”

沈元良闻言一怔,吞吞吐吐道:“都怪我始乱终弃……”

露丝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哪有此事!你少胡思乱想罢!”她顾不上再搭理他,转身往衣柜里翻找舞裙。既然她还是那个露丝小姐,今晚少不了要登台表演——她可太想念那万众瞩目的滋味了。

沈元良却不肯罢休,冲动地从背后扑上来抱紧了她:“露丝,求你跟我走罢。你说过喜欢我的。”

露丝嗤笑道:“我是喜欢过你,那又怎样?你能给我什么?”

她心知不把话说绝,他必定会纠缠不清,于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住他,“我十三岁就开始跳舞,喜欢过的人也不止你一个,可又有什么用?谁会愿意娶一个混血的舞女回家?喜欢一阵子,也就淡了,过不多久还会有新的人出现。”她讥诮地撇起了嘴角,“沈少爷,你若真心待我,早就把家里的太太休了,又何必到我面前故作深情?”

不料沈元良沉吟片刻,竟果断应道,“好,我这就回家休了那泼妇,堂堂正正娶你做沈太太。这总能证明我的真心了吧?”

露丝心头剧震,脸上笑意骤然凝固了。她伸手扶着衣柜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脸道:“我说的玩笑话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说着便要推他出门,“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沈元良却梗着脖子不肯走,露丝推他不动,索性挑衅般的朝他扬起了下巴:“你不走就算了,我又不怕你看。”

她果真当着他的面开始轻解衣衫,直到仅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衬裙紧贴着肌肤,若隐若现地勾勒着少女曼妙的曲线。沈元良正值血气方刚,哪里禁得住这般大胆的撩拨,霎时血涌上头扑了过来,将她压进了蓬松的被褥间。

他俯下身吻她,炽热的嘴唇在她身上攻城略地。露丝不无得意地笑了,心底却悄悄漫过了一丝悲凉。她轻抚他的额前短发,那双妩媚的灰眸中泪光盈盈:“沈少爷,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以后请忘掉我吧。”

沈元良却突然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永远不可能忘掉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露丝脑中轰的一响,颤声道:“什么!”

沈元良松开了手,沉声道:“罗杰——我们的儿子,你真不记得他了?”

露丝当然记得。她眼睁睁看着沈元良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如一团雾气般消散在眼前。而她自己则裹在一袭被汗水浸透了的宽大袍子里,浑身虚脱地瘫在床上。耳边婴孩嘹亮的啼哭声提醒她,这正是她生下罗杰的那一天。

产婆将清理干净的孩子仔细包裹好,小心地递到她怀里:“是个男孩儿。”

露丝僵硬地抱着孩子,几乎不敢低头看他,一股苦涩的庆幸蓦然涌上心头:还好是个男孩儿,至少不会落得个三代为娼的下场。

詹太太虽对露丝怀孕生子的任性之举颇为不满,终究还是心软,亲手选了最柔软的布料缝制襁褓。此时见露丝眼底流露出的那抹温情,她不由得心下一沉,试探着问道:“沈家派人来问过了,只要你点头,他们愿意把孩子抱回吴江抚养。”

露丝依然虚弱不堪,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孩子是我生的,我要留下他。”

詹太太早有预料,并没有试图说服她,只轻叹了一声:“你要留就留罢。只是跟着你——对他并没有好处。”说完,她便将孩子接了过去,端详半天,忽然笑道:“你看,他的眼睛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露丝抬眼看去,与那双小小的灰色眼眸对上视线的刹那,她心口如遭重击般猛然一颤。半晌,才轻声对母亲道:“我想叫他罗杰,你说怎么样?”

露丝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大烟膏子味。她依然躺在床上,那熟悉的虚弱感如裹尸布般重新缠满了全身。她费劲地抬起手臂,

眼前所见恍若一截包着人皮的枯骨,令她骤然醒悟:这才是她的现实——这痛苦而绝望的现实。

露丝看到床头柜上的镜子,犹豫再三还是拿了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被镜中那骷髅似的惨白面容骇住了。她扔掉镜子,又挣扎着去够灯绳,却始终差着两寸,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喘息片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妈!妈!”

不多会儿,詹太太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在楼梯间响起,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哪能回事体?”

露丝失魂落魄地问道:“我的宝贝罗杰呢?他走了么?怎么不跟我道别?”

一丝古怪的神色掠过詹太太的脸,她伸手探向女儿的额头,低声咕哝道:“不烫啊……”

露丝烦躁地拨开她的手:“到底怎么了?”

詹太太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道:“罗杰已经走了一个礼拜了,你忘了么?他走之前哭哭啼啼了半天,是你拿东西打他,硬逼着他出门的。喏,就是那把羽毛扇,你直接掼了他头上,骂他是个胆小鬼……”

露丝不信:“你瞎七八嗒什么?我怎么会骂自己的儿子?”

詹太太无奈苦笑:“你何止骂了他,你连我也骂了……”

“这听着倒像真的。”露丝突然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你活该被骂!瞧你把我害成了什么鬼样子!”她笑得浑身打颤,一直弯下了腰,把头伏在臂弯里,呜咽声渐渐漫了出来。

詹太太眼中含泪,轻拍着她的瘦骨嶙峋的肩膀——她的女儿,这个曾在花园洋房里被当作公主娇养的女孩,终究还是步了她的后尘。詹太太不是没后悔过,可她又有什么法子?自从被那英国佬抛弃,她们母女便断了生计。她虽有几分姿色,可当时毕竟三十多了,又是被伺候惯了的,过不了苦日子,只好把女儿也培养成舞女。等到年老时总算学会了照顾人,可一切都太迟了。

随着露丝年纪渐长,詹太太也曾动过心思,想把她塞给某个有钱的客人做外室。可女儿生得太美,入行又太早,见惯了纸醉金迷的浮华世界,哪里收得下心过安生日子?当年多少捧着金山银山求她垂青的富家公子,她一个都看不上,却偏偏爱上了吴江来的沈家少爷,还为他生下了孩子。自那以后,再没哪个阔绰人家肯多看她一眼了。

露丝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渐渐从歇斯底里的哭笑中平复下来。望着母亲布满细纹的眼角,她忽然心头一酸,低声道:“妈,我是不是把罗杰扔了?就跟爸爸当年那样……”

见她突然变得神志清醒,詹太太知道是大限将至,喉头也哽咽起来,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安慰:“不一样,你是为了孩子好……”

露丝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你当年说得对,我就不该留他在身边,还对他又打又骂的……他走的时候,该多恨我啊!”

詹太太眼眶泛红,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说这些干什么?罗杰是个好孩子,他会有出息的。”

露丝喃喃道:“是啊,他从小就聪明,不像我……”

她忽然挣扎着要坐起身,詹太太慌忙搀扶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露丝轻声道:“妈,你去拿罗杰的照片来,我想再看他一眼。”

詹太太忙不迭答应,转身便往五斗柜内翻找。在窸窣声响中,露丝侧过头看向了窗外,仿佛这目光能穿透时空,看见航行在茫茫大洋的儿子。她低下头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还是走了好……走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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