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秀凤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周景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瞬时面颊飞红，含糊了几句便夺门而出。
周景安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位大奶奶一向作风沉稳，终究是年轻沉不住气。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封信里怕是藏着好些陈年旧爱的纠葛。
秀凤将信笺塞进袖笼，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回东苑，躲进房里独自拆阅。偏刚走出几步就撞见了令娴，她怀中抱着婴儿，正沿着甬道散步。因许久未曾见面，一见她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秀凤亦不好失礼，只得耐住性子与她寒暄。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问道：“阿桂近来睡得安稳么？”
令娴扑哧笑出了声：“岂止是不安稳？简直闹得我日夜不宁！”
秀凤只想尽快将她应付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令娴笑道：“我也是这两天才品出其中的缘故——原来他不爱在屋里待着，只想被人抱着四处走动。这会儿也是因为他不肯睡才出来的，你看才走了一歇歇工夫，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秀凤急着想走：“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令娴却又唤住了她：“秀凤……”
秀凤只得停步，回身望向了她。
令娴柔声道：“下个月冬至祭扫，我想找你商量下怎生安排才好。”
秀凤勉强一笑：“一切由你做主就好，我只听候你的差遣。”
令娴笑道：“你要这么说，可真就为难死我了。我对这些习俗一窍不通，唯恐行事不周，惹得族中长辈笑话。”
此时秀凤袖中的信笺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皮肉，令她心惊肉跳，只得将眼前之事先应承下来：“好，我跟景安叔全力助你便是。但此事极为繁杂，我们找时间再坐下来好好商议。”
令娴也点头称是，秀凤方才得以脱身离开。
秀凤一口气奔回到房内，反手掩上了门。她见四下无人，这才将信从袖中取了出来。封皮上“程夫人亲启”五个大字仿佛正龇牙咧嘴地嘲弄着她，秀凤一咬牙，揭去了红泥封印，里面果然只有一页薄笺，寥寥数行而已。
“秀凤表妹如唔：自别离以来，倏忽已三载春秋，思念殊殷……”
秀凤低低地惊呼一声，薄薄的信纸仿佛成了一块烙红的铁片，将她的指尖烫出了灼热的痛感，然而她却舍不得丢下，继续贪婪地读了下去。
“今日到访贵宝号，仓促间无缘得见表妹芳颜。念姑苏城内银杏微黄，秋色虽好，竟无计消我忧愁。若蒙不弃，乞盼来沪同游，以慰相思之苦。凡舟车馆驿诸事，自当代为料理周全。愚兄世杰 谨启。”信的末尾还有草草书写的一串数字，应当是他的电话号码。
“大奶奶，厨房送来了安神汤。”桂香的声音忽然从门缝间响起。
秀凤微微一震，迅速将信揉成一团笼在袖中，背过身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喝那个，端回去吧。”
桂香应声退开后，秀凤立时去拴上了门，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信笺又读了一遍。“乞盼来沪”几个扎眼的字像刀子一样刺进她的心里：他难道会这样糊涂，竟不知她若以寡妇之身前去赴约意味着什么？绝不！别看罗杰是个混血的假洋鬼子，他对这里面的门道可精通哩！他就是料准了她已经身陷绝境，意图趁火打劫占她的便宜！他究竟想要什么？她的钱？还是她的人？
秀凤的手指颤抖着，对罗杰满腔的怨恨——所有人里面，只有他预见了她今日的境地，却放任她踏进这水火之中，而他居然还敢宣称对她一片真心！
她本该直接将信撕碎，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她久久凝望着那串数字后洇开的一个墨点，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开始勾描那遒劲的笔锋，仿佛如此就可触到他执笔时的余温。
她忽然牙关发冷，猛地抽回手来——这样痴心的行径？莫不是真的爱上了那个登徒子？
眼见自己险些又要屈服在他的蛊惑之下，秀凤当机立断，将信笺锁进了箱笼深处，只求个眼不见为净。然而那恶魔的低语却化作了千丝万缕的青烟，从此日夜缠绕着她，再也挥之不去了。
自从接到罗杰来信，秀凤便终日神思飘忽不定，即使是与令娴对坐着商量祭扫的安排时，也经常出一回神。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纸上那只字片语——她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三年前客轮上的那次重逢，已让她识破了他骨子里的惺惺作态。此番卷土重
来的纠缠，不过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在作祟罢了！
她掌心微微渗出了汗——他固然是个赌徒，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留在这里，她已失去所有翻身的气力，往后余生只能在漫长无望的煎熬中老去。眼下这场赌局就是她拼死一搏的挣扎，若他真心，就能觅得下半生的归宿；如他假意，至少也可为她换得片刻的自由。
她的胸膛里忽又燃起了旺盛的斗志，从箱笼底部翻出了那页深锁的薄纸，毫不犹豫投进了火盆之中。看着火舌跃动着将信笺吞没，恍惚间她只想仰头大笑：如今已没人管得住她了，横竖都是下地狱，为什么不去？玉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责备，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正是母亲亲手将她推进的这火坑，她又有什么必要再顾及母亲的感受？
信虽然是烧了，但那串数字却已清晰地烙进了她心里。秀凤知道管事房就有一架电话，却不愿暴露在周景安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只有另寻地方。好在观前街上就有一家电话局，离程泰祥不过百步之遥，这日她便寻了个由头，又往铺子里去了。
秀凤掀帘而入时，胡掌柜正伏案拨弄算珠，陡然见她，神色间还有几分慌张。好在秀凤意不在此，草草问询几句，翻看了几页账簿，便笑着说道：“这屋里有些憋闷，我出去透透气再来。”
出得门来，她先支开桂香去买糖炒栗子，自己却折向电话局走去。走到水磨石阶前，左右张望不见熟面孔，这才放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秀凤将银狐皮袄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一半的面庞进了隔间。她的指尖在黄铜拨号盘上悬空了半晌，终于横下心来，将那串背熟了的数字一一转动。耳边传来的嘶嘶电流声，震得她面颊发烫，握着听筒的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似乎等了很久以后，罗杰漫不经心的声音才从那头响了起来：“哈喽？哪位？”
秀凤抓紧了电话线，蓦然感到呼吸变得急促，好像自己越想开口说些什么，胸口就越像是被攥紧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杰此时又“喂”了一声，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各种电话铃和电报机混杂的背景音中，几声压抑的女子喘息飘进了他的耳中。罗杰心头倏地一紧，试探着问道：“秀凤……白小姐，是你么”
周景安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位大奶奶一向作风沉稳，终究是年轻沉不住气。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封信里怕是藏着好些陈年旧爱的纠葛。
秀凤将信笺塞进袖笼，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回东苑，躲进房里独自拆阅。偏刚走出几步就撞见了令娴，她怀中抱着婴儿，正沿着甬道散步。因许久未曾见面，一见她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秀凤亦不好失礼，只得耐住性子与她寒暄。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问道：“阿桂近来睡得安稳么？”
令娴扑哧笑出了声：“岂止是不安稳？简直闹得我日夜不宁！”
秀凤只想尽快将她应付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令娴笑道：“我也是这两天才品出其中的缘故——原来他不爱在屋里待着，只想被人抱着四处走动。这会儿也是因为他不肯睡才出来的，你看才走了一歇歇工夫，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秀凤急着想走：“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令娴却又唤住了她：“秀凤……”
秀凤只得停步，回身望向了她。
令娴柔声道：“下个月冬至祭扫，我想找你商量下怎生安排才好。”
秀凤勉强一笑：“一切由你做主就好，我只听候你的差遣。”
令娴笑道：“你要这么说，可真就为难死我了。我对这些习俗一窍不通，唯恐行事不周，惹得族中长辈笑话。”
此时秀凤袖中的信笺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皮肉，令她心惊肉跳，只得将眼前之事先应承下来：“好，我跟景安叔全力助你便是。但此事极为繁杂，我们找时间再坐下来好好商议。”
令娴也点头称是，秀凤方才得以脱身离开。
秀凤一口气奔回到房内，反手掩上了门。她见四下无人，这才将信从袖中取了出来。封皮上“程夫人亲启”五个大字仿佛正龇牙咧嘴地嘲弄着她，秀凤一咬牙，揭去了红泥封印，里面果然只有一页薄笺，寥寥数行而已。
“秀凤表妹如唔：自别离以来，倏忽已三载春秋，思念殊殷……”
秀凤低低地惊呼一声，薄薄的信纸仿佛成了一块烙红的铁片，将她的指尖烫出了灼热的痛感，然而她却舍不得丢下，继续贪婪地读了下去。
“今日到访贵宝号，仓促间无缘得见表妹芳颜。念姑苏城内银杏微黄，秋色虽好，竟无计消我忧愁。若蒙不弃，乞盼来沪同游，以慰相思之苦。凡舟车馆驿诸事，自当代为料理周全。愚兄世杰 谨启。”信的末尾还有草草书写的一串数字，应当是他的电话号码。
“大奶奶，厨房送来了安神汤。”桂香的声音忽然从门缝间响起。
秀凤微微一震，迅速将信揉成一团笼在袖中，背过身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喝那个，端回去吧。”
桂香应声退开后，秀凤立时去拴上了门，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信笺又读了一遍。“乞盼来沪”几个扎眼的字像刀子一样刺进她的心里：他难道会这样糊涂，竟不知她若以寡妇之身前去赴约意味着什么？绝不！别看罗杰是个混血的假洋鬼子，他对这里面的门道可精通哩！他就是料准了她已经身陷绝境，意图趁火打劫占她的便宜！他究竟想要什么？她的钱？还是她的人？
秀凤的手指颤抖着，对罗杰满腔的怨恨——所有人里面，只有他预见了她今日的境地，却放任她踏进这水火之中，而他居然还敢宣称对她一片真心！
她本该直接将信撕碎，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她久久凝望着那串数字后洇开的一个墨点，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开始勾描那遒劲的笔锋，仿佛如此就可触到他执笔时的余温。
她忽然牙关发冷，猛地抽回手来——这样痴心的行径？莫不是真的爱上了那个登徒子？
眼见自己险些又要屈服在他的蛊惑之下，秀凤当机立断，将信笺锁进了箱笼深处，只求个眼不见为净。然而那恶魔的低语却化作了千丝万缕的青烟，从此日夜缠绕着她，再也挥之不去了。
自从接到罗杰来信，秀凤便终日神思飘忽不定，即使是与令娴对坐着商量祭扫的安排时，也经常出一回神。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纸上那只字片语——她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三年前客轮上的那次重逢，已让她识破了他骨子里的惺惺作态。此番卷土重
来的纠缠，不过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在作祟罢了！
她掌心微微渗出了汗——他固然是个赌徒，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留在这里，她已失去所有翻身的气力，往后余生只能在漫长无望的煎熬中老去。眼下这场赌局就是她拼死一搏的挣扎，若他真心，就能觅得下半生的归宿；如他假意，至少也可为她换得片刻的自由。
她的胸膛里忽又燃起了旺盛的斗志，从箱笼底部翻出了那页深锁的薄纸，毫不犹豫投进了火盆之中。看着火舌跃动着将信笺吞没，恍惚间她只想仰头大笑：如今已没人管得住她了，横竖都是下地狱，为什么不去？玉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责备，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正是母亲亲手将她推进的这火坑，她又有什么必要再顾及母亲的感受？
信虽然是烧了，但那串数字却已清晰地烙进了她心里。秀凤知道管事房就有一架电话，却不愿暴露在周景安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只有另寻地方。好在观前街上就有一家电话局，离程泰祥不过百步之遥，这日她便寻了个由头，又往铺子里去了。
秀凤掀帘而入时，胡掌柜正伏案拨弄算珠，陡然见她，神色间还有几分慌张。好在秀凤意不在此，草草问询几句，翻看了几页账簿，便笑着说道：“这屋里有些憋闷，我出去透透气再来。”
出得门来，她先支开桂香去买糖炒栗子，自己却折向电话局走去。走到水磨石阶前，左右张望不见熟面孔，这才放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秀凤将银狐皮袄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一半的面庞进了隔间。她的指尖在黄铜拨号盘上悬空了半晌，终于横下心来，将那串背熟了的数字一一转动。耳边传来的嘶嘶电流声，震得她面颊发烫，握着听筒的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似乎等了很久以后，罗杰漫不经心的声音才从那头响了起来：“哈喽？哪位？”
秀凤抓紧了电话线，蓦然感到呼吸变得急促，好像自己越想开口说些什么，胸口就越像是被攥紧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罗杰此时又“喂”了一声，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各种电话铃和电报机混杂的背景音中，几声压抑的女子喘息飘进了他的耳中。罗杰心头倏地一紧，试探着问道：“秀凤……白小姐，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