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在回程的车上,罗杰非常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十指交叠着扣在凉滑的真皮座椅上。秀凤脊背绷得笔直,屏住了呼吸不敢看他,亦不敢动,装作无事般将目光抛向窗外。只是自己上车时是规规矩矩地挨着一侧车门坐的,此刻却因那只横亘在座椅中央的手掌,整个人的坐姿都变得十分别扭。

她忍耐了片刻,眼见轿车即将拐进南京路,才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一寸一寸地从他掌下抽离出来。

罗杰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车子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才突然开口说道:“今日原本还有另一桩惊喜……”话说了一半忽又住口不言,秀凤追问是什么,他只是笑笑:“一会儿你就晓得了。”说着便打开车门,跟她一起下了车。

秀凤见他没有道别的意思,反而抬脚就往门里走,心里一紧,不敢就跟着进去。

罗杰未曾留意她的异样,转进门内才发现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只好又原路转了出来,伸手便要牵她:“怎么站着不动?快走罢!”

秀凤闪躲了一下:“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罗杰见她忸怩的模样,笑了笑说道:“别怕,我又不吃人,不过是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秀凤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此前禁锢在地上的鞋跟仿佛得了赦令,快步跟了上去。

大堂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位女子,望见二人走近,那年长妇人立时起身迎上前,摆动着印花旗袍下的丰腴腰身,脸上未语先笑:“罗老板愈发倜傥了,这气度,怕不要迷死半个上海滩的太太小姐……”

罗杰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那谄媚的语调:“去咖啡厅坐着说话吧。”

那妇人忙不迭应承着,碎步抢上前,与他并肩往咖啡厅走去。秀凤怔忪间已被隔在身后,与她同行而来的少女面面相觑。那姑娘身穿阴丹士林布旗袍,浆洗得雪挺,乌油辫子整齐盘在脑后,眉眼低垂间尚透着几分稚气。

四人在桌旁坐定,罗杰先点了四杯饮品,这才向秀凤介绍道:“这位是专司家政的赵太太。”

秀凤顿时生出了几分不悦来,说话时下颌绷得紧紧的:“我说过,用不着替我安排女佣……”

没等罗杰开口,赵太太就抢着笑道:“白小姐容我多句嘴,似你这般千娇百媚的好模样,别说罗老板怜香惜玉,我都恨不能捧在手心里护着,怎么舍得这双玉手亲自操持缝补梳洗这样的粗活。再说了……”

她眉目含笑,朱唇轻启,字字句句都仿佛落在了秀凤的心尖上,“以白小姐的身份,平常也少不得出入剧院酒会这些个体面场合,如果没个巧手丫头帮着熨衣盘头,岂不教那些势利眼看轻了?”

虽然这几天没有丫鬟贴身伺候着,确有诸多不便,但秀凤仍对罗杰自作主张的行为十分不快。罗杰见她沉着脸不说话,语气宽和地说道:“不过是请赵太太帮你物色些人选,是否聘用,全凭你自己的主意。”

赵太太笑道:“也真是巧了,罗老板前脚给我电话,后脚我便寻到了这个会盘头的丫头,紧赶慢赶带过来请白小姐掌掌眼。”说着便将自己身边的少女推了出去,“阿珍,快问白小姐好!”

阿珍局促地站起来鞠了一躬,细声细气地问了声好。

罗杰瞥了眼这年轻姑娘:“年岁是不是忒轻了些?”

赵太太连忙接口:“姑娘瞧着面嫩,实岁已过十八了。先前在法兰西参赞老爷家当了一年差,专职伺候他家小姐,端茶递水、梳头更衣早已做得手熟,更难得的是跟着小姐见过不少世面,罗老板尽管放心。”

罗杰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太太:“只做了一年,也算不得熟手。”

赵太太干笑道:“我的大老爷哎,你又要卖相好,又要年轻伶俐,还得避开苏南籍贯,只怕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十足称心的。”

罗杰转向阿珍:“你家是哪里的?”

阿珍小声道:“老家宁波,但我出生就在上海……”

赵太太笑道:“罗老板特意交代的事情,我可都记在心里呢!”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手头正好有个苏州姑娘,比她还大两岁,在这行里历练得也更久些。不过罗老板既看不上眼,那也只好作罢……”

罗杰又以征询的眼光看向秀凤:“你觉得怎样?要是看着不顺意,让赵太太再挑便是。”

秀凤原想拒绝,但见那年轻姑娘眼巴巴地望向自己,也禁不住动摇起来。她思忖着桂香和惜雯虽是她的陪嫁丫头,但眼下又不可能从程家把人带出来。如果真要长留上海,一直没有贴身伺候的人也不现实,沉吟片刻,转向赵太太问道:“我倒没什么不顺意的,但有句话需先问明白了:她要是跟了我,往后月例几钱?每月还有哪些开支?”

赵太太掩唇轻笑:“这些琐事无须白小姐操心,罗老板早已安排妥帖……”

秀凤眼风斜斜扫过罗杰,嘴上仍是对着赵太太说话:“既是伺候我的人,理应由我承担费用。如果罗老板非要越俎代庖,那只好怪我福浅,用不起你赵太太的人。”

罗杰嘴角微微翘起,向赵太太点了点头。赵太太得了眼色,立时将阿珍的月钱用度逐项报了一遍。秀凤默默计算了一番,价格倒也公道,还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内。阿珍听得秀凤亲口应承,一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欢欢喜喜地站起来给她行礼。

华懋饭店的西洋式套房素来不设佣人房,赵太太领着阿珍去寻就近的亭子间落脚,明日一早再来上工。待她们走远,罗杰笑嘻嘻地向她凑了过来:“白小姐这本账算得忒也清楚!”

秀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罗老板所说的惊喜,就是往我身边安插你的眼线么?”

罗杰慢条斯理抿了口咖啡,灰色眼眸中漾着笑意:“倘若我真有此心,你觉得自己承担这笔支出就能俘获这丫头的忠心?白小姐每月所费不过二三十元,焉知我没有花五倍十倍的价钱收买她?”

秀凤一时语塞,忍不住着恼道:“我没有你那些花花肠子,不过凭良心做事罢!”

罗杰从喉头溢出一声叹息:“你真是铁石心肠,直到今日还在疑我……”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要走了,晚上有桩要紧生意要谈。临别之前,可否问白小姐讨个香吻?”

他话刚出口,秀凤已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见整个咖啡厅内无人注意自己,这才红着脸低声啐道:“光天化日说的什么浑话!”

罗杰也不再纠缠,低笑着站起身来便往外走。秀凤赌气别过脸不看他,耳中只听到皮鞋在拼花地板上踩出声声脆响,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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