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白小姐真有飞蛾扑火的勇气。”陆英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时,秀凤正暗自神伤,抬头就遇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秀凤心里冷笑了一声,只装作听不懂:“陆先生说话,总叫人云里雾里。”

陆英明的眼尾折起两道细长的笑纹:“我与白小姐萍水相逢,上回那番掏心掏肺的话未能教你信服,也在情理之中。可小姐今天亲眼目睹了罗某人的放浪做派,还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么?”

秀凤淡淡地道:“罗杰的为人,你或许比我清楚。但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恐怕陆先生就不晓得了。”

陆英明咧起了嘴角:“是我眼拙,没能识得白小姐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忽然弯下腰来,伸手做出标准的邀舞姿势,眯起的眼睛里射出几许精光:“与其作壁上观,不如以身入局……”

秀凤想起了蜜莉那浑然天成的媚态,于是学着她的样子微微偏过头,将扇子抵在下颌边,含笑道:“可是我手脚笨拙,就怕踩坏了陆先生的皮鞋。”

这话里欲拒还迎的意味,陆英明自然不能不懂,顺势迎合道:“白小姐兰心蕙质,肯定是一教就会。就算当中被踩上几脚,那也是我的福气。”

秀凤虽有意试探罗杰的底线,却一时难以下定决心。她转头往舞池中看去,乐队正奏着一曲欢快的爵士乐,罗杰紧紧搂着蜜莉,连续做出快速旋转,而她咯咯娇笑着半挂在他身上。秀凤羞怒交加,捏紧的掌心微微出了汗:“只是这曲子太快了些……”

不等她把话说完,陆英明已快步走向乐池指挥,在他耳旁低语了两句,走回来时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我已叫他们下一首换舒缓的《蓝色多瑙河》。”

这一曲演罢,陆英明向秀凤伸出了手,秀凤见罗杰正扶着蜜莉的后腰往这里走来,将心一横,起身在陆英明的引领下走下舞池。迎面撞上罗杰冷冽的目光时,她还要故作镇定,抿着一丝笑意与他擦身而过。

等到真正在舞池中央站定时,秀凤又手足无措起来。陆英明低声道:“别怕,跟着我的步子就好。”

他五指搭上来的一刻,不知什么缘故,秀凤颈后寒毛簌簌起立,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之情。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有硬着头皮跳下去了。

陆英明察觉到怀中人僵若木偶,连呼吸都屏着,不由得轻笑出声:“难道我的模样比罗杰更吓人么”

秀凤小声辩解:“我真的不太会跳……”话音未落,鞋跟已碾过他的鞋面,慌得她一迭声地道歉。

陆英明忍着痛笑道:“不碍事,那边都瞧着呢,白小姐如果中途退场,可就颜面尽失了。”

秀凤紧咬嘴唇,每一步都挪动得小心翼翼。陆英明吃痛过后亦分外谨慎,等两人跳完这支舞,背心都已洇湿,头顶灯球映照出彼此额角细密的汗珠。

陆英明扶着她回到座上,秀凤多少有点心虚,竟不敢与罗杰目光相接,垂着眼只见桌上又多了三四个空酒杯。

罗杰仍在跟蜜莉说着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过来邀她跳舞,秀凤轻声推说自己实在跳得累了。罗杰冷笑一声,忽然转身向在场众人道:“白小姐说累了,我先送她回去。”

蜜莉笑问:“是这样么,密斯白”

秀凤顿觉窘迫,但因是自己刚说出口的话,也不好当场否认,只得点了点头。

蜜莉向她伸出纤纤细手,指尖蔻丹在灯光下宛若一颗颗绽开的的石榴籽:“那么再见吧。”

秀凤虚弱地握了握那只手,罗杰亲自替她取来了外套,两人便一同向外走去。

一路上,车厢里沉闷得教人透不过气。秀凤想着自己不过是跟陆英明跳了一支舞,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罗杰对自己宽容,待她却如此严苛,实在好没道理,因此也不打算与他讲和。轿车刚在华懋饭店门前停稳,她便

一声不吭推开车门往里走去。

侍者为她拉开门时,秀凤却从玻璃反光中瞥见罗杰尾随而来。她停下脚步,带着迟疑的眼光回头望他,罗杰并不说话,只是戏谑地做出个请的手势。秀凤咬咬牙只是往里走,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闭合的嗡鸣里,秀凤感到两道秃鹫似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后背不由得沁出了一层薄汗。她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心却随着楼层指针颤动不已——早知他反应如此之大,就不该顺着姓陆的进行这番试探。

黄铜指针最终停在了罗马数字“Ⅶ”,罗杰抢先拉开雕花铁栅,秀凤料想他内心一定充满了嘲弄,只等她回过头用眼神央求他。但她偏不!秀凤轻轻抬起下巴,昂首在他之前走出了电梯。罗杰的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了一点声响。秀凤却知道他必然又跟了上来。

秀凤在手袋里丁零当啷地翻找着,虽一直强装镇定,却还是不小心将钥匙掉在了地上。她蹲身去捡时,心里默默祈祷着阿珍今天会在房里等着她——尽管她知道不太可能,按照华懋饭店的规矩,佣人通道的门晚上十点就已经锁上了。

钥匙终于插进了黄铜锁芯,她扭转着把手将门推开,房间里虽然亮着灯,但显然没有人。秀凤的心终于沉到了底。从来上海的第一天,她就预期到罗杰会有所行动,偏生他端出规规矩矩的做派与她周旋了数月,她几乎就以为一切不会发生了。

但此刻罗杰就站在身后,就在她的房间门口,她这才惊觉自己根本没准备好。说到底,她还是程家名义上的少奶奶、程世惠的遗孀,只要和罗杰不越雷池半步,总还有抽身的余地。可今夜如果真让他踏进这门槛,明日她顶着失节的骂名将再无回头路可走。

挫败感忽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秀凤终于忍不住望向罗杰,来不及开口示弱,罗杰突然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推搡进门。秀凤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背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房门撞上门框的动静震得她后脊发麻,她的心也跟着这摔门声颤动了一下:来不及了!

心知此刻已无退路,秀凤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反倒松了劲。她不再理会身后的罗杰,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了,对着镜子里烧红了的面容往下摘耳环,凝神屏气地等着他将自己从这尴尬境地解脱出来。

然而他并没有行动,甚至不曾往里多踏出一步。秀凤不安地用余光从镜内偷瞥着罗杰,见他静静地倚着门框,与她隔了八丈远。

秀凤气愤至极—他强行闯进她的房间,败坏她的名声,却还要来假装正人君子!她索性起了破罐破摔的心思,指尖微颤着开始拆解发饰,就想看他能克制到什么地步。

她的头发早已烫成了时兴的西式小卷,大约有几百个乌云似的发卷纠缠在脑后。就在她聚精会神地往下解各种夹子时,镜中突然浮现出他冷峻的面容,正环着手臂漠然看着她。

两人目光再次相接,罗杰终于开口说话了,但跟想象中不同,他的声线完全是冷冰冰的:“程少奶奶这出戏,唱得比舞台上的戏子还要精彩。”

秀凤云鬓蓬乱如麻,手里还攥着至少五六个珍珠夹子,听到罗杰这句话,她的动作陡然僵住,转过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杰冷笑着挑起眉峰:“你假装跟那姓陆的亲近,不就想激我打翻醋坛子么?现在我已经站在这里,倒要请教——“他目光戏谑地扫过她披散的发丝,“这身装扮,下一场可是要唱《游龙戏凤》了?”

秀凤面色惨白,抿紧了唇冷声道:“你既称我一声程少奶奶,就该晓得——我与谁跳舞,还轮不到你罗老板来管。”

他两只手忽如铁钳扣上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扳向镜中的人影:“你现在耍的这些把戏,我十岁前就在舞厅见识过全套了。你自己瞧瞧——”他附嘴到她耳边,吐出的气息粗重而灼热,“镜子里的这张面孔,到底是程家祠堂供奉的白玉观音,还是百乐门供人取乐的狐媚子?”

秀凤将手中的夹子啪的一声掼在桌上,声音颤抖如断弦的琴:“你滚!现在就滚出去!”

罗杰瞳孔深如寒潭,倒映出她近乎绝望的怒火。他倏然暴起发力,将她绞入怀中。秀凤重重撞上他的胸膛,被两条铁臂箍住了动弹不得。

罗杰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但他的身体和呼吸都是烫的:“这个房间都是我付的钱,你让我滚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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