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搬去福煦路的头几个礼拜,秀凤常在夜里辗转难眠,或许是之前习惯了夜夜笙歌的生活,突然闲下来后,这满身的精力竟不知该用去哪里。

由于新居里锅碗瓢盆这一类日用品均需重新购置,秀凤虽精打细算,仍是散了不少钱财出去。此时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定居上海,这笔钱便花得格外爽快——反正不管和罗杰是什么结局,她都不准备回苏州去了。

这当中她还偶遇了一次陆英明,后者得知她已搬出华懋饭店,于是盛情邀请她共进晚餐。秀凤心想既然自己已经脱离罗杰的掌控,便欣然应约前往。

当晚秀凤穿着一身米白轻纱旗袍走进红房子西菜社,陆英明适时送上一捧白玫瑰:“我猜白小姐多半会穿白色,果真是人如其名,清雅素净。”

秀凤略感意外,但出于礼节还是接了过来。谈话间,秀凤得知陆英明虽已洗清了冤名,但到底无缘重返洋行,眼下已转任公共租界贸易部高级稽查官一职。

秀凤笑道:“这头衔听着倒比从前更威风些,陆先生此番岂不是因祸得福?往后平步青云也未可知呢!”

陆英明微笑道:“这份差事虽有些实权,但我既不屑那些歪门邪道的把戏,自然也捞不着什么油水,不过是老老实实靠着一份薪水度日罢了。”

秀凤含笑敬了他一杯酒,放下酒杯时却叹了口气:“只可惜,陆先生如今脱了洋行的关系,我这件难事,恐怕也麻烦不到你了。”

陆英明连忙追问是什么事,秀凤起初不肯说,经不住他再三探问,方才轻启朱唇:“年初曾托罗老板进口过一批机制洋布,目前已售出了十之七八,原该趁热打铁补货的。可如今这个情形,我到底是不方便再去求他。”

陆英明瞳孔微微一缩,忽地低笑出声:“这样的小事,何必求他?我虽已离任,这点薄面总还是有的。”

秀凤露出惊喜之色:“当真?”

陆英明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在航运部做了这些年,总算识得几个可靠的朋友。虽然此刻身份不便介入,但为白小姐居中引荐总还是做得到的。”

“那真是多谢了。”秀凤长舒了一口气,笑吟吟地说道,“这般雪中送炭的义举,我原该奉上厚礼才是,可又恐污了陆先生的清名。这真叫人好生为难了。”

陆英明笑道:“不过是牵线搭桥的举手之劳,我又不费什么力,白小姐何须多礼?”他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折射着柔光,“说来都怪我举止唐突,连累你跟罗老板闹翻了关系。这单买卖如果做成,就当是我想白小姐赔罪可好?”

听他重提旧事,秀凤虽心下不悦,面上仍强笑道:“陆先生言重了——我跟罗老板原本就只是远房亲戚,如今疏远也怪不到你的头上。陆先生如果执意不收谢礼,我怎么好意思劳动大驾?”

见她态度十分坚决,陆英明也含笑道:“好,白小姐一定要答谢的话,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等货船进了吴淞口,再回新雅请我喝杯咖啡便是。”

自从得到了陆英明的承诺,秀凤便心潮翻涌,决意要扩大苏州程泰祥的洋布售卖规模,等赚足了真金白银,就往南京路等繁华商埠谋划分号布局——楼上专售寸金难买的宋锦云锦,楼下则请几位苏州老裁缝师傅坐镇,专为沪上名媛贵妇量体裁衣。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成就沪上绸布行业的“第四大祥”也未可知。

然而还没等来陆英明的好消息,胡掌柜十万火急的电报便拍到了案头,说之前售出的洋布出了纰漏。秀凤顿觉寒意侵骨,连忙给胡掌柜打去电话询问详情,胡掌柜带着哭腔回道:“东家,这批西洋料子只是看着结实,实际细密度不足,多穿几回便容易勾花破损。坏名声已传了出去,库房里剩下的一千多匹料子——怕是只能当抹布贱卖了。”

秀凤耳畔嗡嗡作响,恨得咬牙切齿,顾不得已经快一个月没跟罗杰说过话,踩着漆皮高跟鞋咔咔咔地直闯办公室兴师问罪。

见秀凤气势汹汹而来,罗杰寒星似的灰眸倏然掠过两道精光,笑道:“洋布出问题了?”

秀凤被他从容的姿态激得如鲠在喉:“你早知道了?”

罗杰眉峰轻挑:“我说我是五天前才知道的,你信不信?”

秀凤恨恨道:“鬼才信!”

罗杰笑道:“你既认定我存心害你,又何必前来问罪?难道你赌我这奸商此刻突然良心发现?”

“你还敢笑!”秀凤五指攥得咯咯作响,几乎想将巴掌甩上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程泰祥的名声都要被你作践完了!”

罗杰站起身来,轻轻将她推到椅子前,秀凤却绷紧着身体不肯就坐。罗杰只好道:“你今天如果是来讨要说法的,我已经有了解决之道。如果你听不进去,我也无话可说,反正这五千匹洋布交割已成,无论如何都算不到我的头上。”

虽在盛怒之下,秀凤也知道纠缠旧账于事无补,只得沉着脸听他说下去。

罗杰手中的雪茄指向了墙上的欧洲地图,一开口却从德意志扩军讲到了西班牙内战,从法兰克福银行票据说到马德里工人党宣言。秀凤听得如堕五里雾中,正在她耐不住性子又要发怒时,罗杰却举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此刻欧罗巴的纺织厂,十有八九都改成了军需工厂。原该用于我们手里这批货的原料,都被挪去做了军服料子,然后换一批劣等棉纱上来,织出来的布匹,自然扯两下就破了。”

秀凤望着满室缭绕的雪茄烟雾,仍是听了个一知半解。她低着头沉思片刻,忽然扬起脸冷笑道:“说了这么多,你的解决之道是什么?莫非为了紧着洋人穿军装,中国的百姓便合该穿破

衣烂衫不成?”

罗杰将雪茄捻熄在烟灰缸里,淡淡道:“你非要跟人家硬碰硬,自然讨不了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尚飘着油墨香的文件掷于桌上,“今天早上刚签下来的合同——下一批棉布,只按之前的三成进价计算。”

秀凤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么?那些洋人拿次货糊弄你,你还要接着跟他们做生意?”

“次货也有次货的价钿。你想想……”罗杰忽然倾身看向秀凤,“市面上揩台布什么价?咱们的料子卖得比它还便宜,就算没那么耐穿,又能有什么要紧?”

秀凤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盯着罗杰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罗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我今日便可按新的进价跟你签合同。若还是不肯,我倒也有个主意,程泰祥仓库里那一千多匹剩余的料子,不如早早施舍给城外的穷苦流民,权当买个好名声吧。”

秀凤当然不肯白送——整整一千三百匹棉布是什么价钿?程泰祥一年的利润投进去都填不平这窟窿!她盯着桌上那份合同,感到内心的天平正在倾斜——若真按他说的价格进货,来年开春便有望盘下南京路的铺面,那些金漆招牌中终将有程泰祥的一席之地。

她看着罗杰的面容忽然间变得熟悉而陌生,他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扭曲如吐信的蛇影。她倏然站起身,冷冷抛下一句:“我签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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