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秀凤脑子嗡地一响,下意识便想大喊,眼角却已扫到那人的破烂灰袍下露出明晃晃的刀尖,便硬生生将这一声救命咽了回去,双手将箱子奉上。

那人并不接,只是挥动着刀威胁她自己打开,秀凤也只好乖乖照做。见箱内除了一件旗袍别无他物,那人大失所望地咬紧了腮帮子,忽然恶向胆边生,刀尖直抵她胸前:“首饰也除下来!”

秀凤见他两眼赤红如血,吓得转身就逃。然而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张蒲扇大的粗糙手掌封住了口鼻,另一条胳膊将她拦腰箍住,往幽暗的弄堂深处拖去。

浓烈的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直冲鼻腔,秀凤被捂得透不过气来,脸上如同被砂纸打磨般刺痛。她一边哀叫,一边死命地去扳那人的手,却是纹丝不动。她猛地抓住发间摇摇欲坠的镶钻发夹,狠狠向那人手背刺了过去。

发夹尖头深深扎进了皮肉,那劫匪嚎叫着松了手,将秀凤用力掼了出去,骂道:“册那娘!寻死啊!”

秀凤被重重摔在水门汀地面上,四肢百骸痛得如要散架一般。她用余光瞥见那劫匪朝她走了过来,还来不及发声呼救,那人突然蹲下身子,一手捂住她嘴,另一只手粗暴扯开旗袍盘扣,伸进她衣领内开始摸索。

秀凤想伸手架开对方的侵犯,却完全抬不起胳膊,极度的羞愤几乎令她窒息。那劫匪在她脖子里掏了一阵,扯走了一根翡翠吊饰的金项链。秀凤痛苦地呜咽着,只盼这人得手后能赶紧走开,但他将链子收进口袋后,似乎还不满足,那只肮脏的手又伸了过来。

刹那间,屈辱和愤怒清晰地涌入了脑中——凭什么她要被这样下作的人欺侮!一股蛮荒之力陡然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秀凤屈膝猛踹,鞋尖狠狠踢在了那人小腹上。

那劫匪猝不及防被踢中要害,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秀凤趁机从他身下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外奔逃,只盼跑到有警卫巡逻的大马路上就能得救。

然而她慌不择路间却跑错了方向,眼前只有更多交错延伸的狭窄弄堂和石库门,她发疯般拍打路边紧闭的窗户求救,玻璃后明明有人影,却在倏忽间隐没不见,没有任何回应。

秀凤在绝望中不断后退,突然踩到了半截锈蚀铁管,连忙抓起这救命的武器,双眼死死盯住步步紧逼的劫匪。或许是见到了她眼中如濒死野兽般的疯劲,那劫匪一早放缓了脚步,似乎准备慢慢将她逼到死胡同里。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刺耳的尖啸拖着长长的尾音,“吁——咻——”撕裂了天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颗炸弹落在数十米外,瞬间炸开耀目的火光。

气浪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是同时落地的,将她如一片枯叶般抛向天空。漫天灰尘中裹挟着破碎的砖头和玻璃,如倾盆暴雨从天而降,把她淋了个透。秀凤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秀凤在昏昏沉沉中睁开了眼——她还活着。她挣扎着扒开压在身上的碎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周围一片灰蒙蒙的,只听到许多微弱的哀嚎声,却见不到有人。

秀凤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地向弄堂外挪去,突然在一堵被炸塌的砖墙下,发现那劫匪露出的半边身子。他脸上血污纵横,却还有着微弱的呼吸。

当那充血的眼珠朝她转过来时,秀凤浑身一颤,恨意霎时吞没了理智——她没有迟疑,捡起一块砖头,咬紧牙关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秀凤扒拉着残垣断壁,好不容易逃出来后,望着身后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弄堂,喉头似乎涌上了一股血腥味。她低头见到青瓷色旗袍前襟依然敞着半边,一滩黏腻的鲜血溅在裸露的肌肤上——却不是她的血。

秀凤冷静地将盘扣一粒粒扣了回去。漫天尘雾里,忽然钻进了一声带着浓重奉贤口音的呼喊:“太太!太太!你在啥地方啊?”

烟尘四处飘散,令人睁不开眼,当她终于辨认出那个冲破灰障向自己奔来的身影时,陡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膝盖一软,跌坐进了脚下的碎石瓦砾之中。

阿金很快就寻了过来,笨手笨脚地将她扶起。秀凤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对着他簌簌落泪。

阿金慌乱问道:“太太受伤了没有?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秀凤仍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不止。阿金被她哭得没了主意,急得抓耳挠腮,又怕还有炸弹飞来,只好骂咧咧地驮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回跑。

跨入公寓门槛的刹那,秀凤再也忍不住喉头的痉挛。她踉跄着冲进浴室,昏天暗地地干呕了起来。吐得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她抬头往镜子里瞧去,看见了一个蓬头乱发的疯女人——眼底布满血

丝,额角乌青了一大块,脸上和手臂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血痕。

她脱去衣服站到莲蓬下,攥着毛巾发狠似的搓洗着那块已经凝结的血渍,生生将胸前肌肤搓出了大片猩红。她将热水拧至最大,任凭滚烫的水柱冲刷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水哗哗地流着,起初还能掩盖她压抑的啜泣,但渐渐控制不住,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失声。

秀凤换了睡衣从浴室走出来时,听到阿金在走廊里不停地拍着门:“太太!太太!”她走过去隔着门问道:“怎么了?”

终于得到她的回应,阿金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太太,我给先生办公室去了三回电话,都说他不在。我托人留了话,他知道了肯定会立刻赶回来。”

秀凤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倒进了卧室温软的床榻中。远处传来的隆隆的炮声中,她用蚕丝被紧紧裹住身体,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秀凤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许多,迷离的粉紫色夕阳穿过玻璃,将她雪白的被褥割裂成一片片美丽的碎片。

屋里空荡荡的,罗杰还没有回来。

她费了些力气才想起白天噩梦般的经历。当愤怒开始消散,无边的恐惧便在心底升腾而起——她亲手砸出的那摊血泊在记忆深处亮出森森獠牙,狞笑着要将她拽进张着血盆大口的深渊。

秀凤猛地缩回被子里瑟瑟发抖。蚕丝被带着凉意贴在肌肤上,恍惚是世惠的双手,如游魂般缠了上来——轻得没有分量,亦没有活人的温度。

夜幕降下来了,阿金又一次上来敲门,问秀凤是否要吃点什么。秀凤恍若不闻,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直到熟悉的叩窗声自楼下响起,她才急切地扑向窗台,伸长了脖子向下张望。

阿金带着他叮当作响的钥匙串过来打开了铁门,两人随即压低嗓子用上海话交谈了起来。秀凤虽竖起了耳朵,也没能听个明白。罗杰这次在楼下耽搁的时间似乎比平常更久一些,待那响亮的皮鞋声再度于楼梯间响起,秀凤默默地记着数——啪、啪、啪……整整二十六声之后,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口。

钥匙插进锁眼,刚转动了半圈就卡住了,接着是钥匙串晃动的细碎声响,门却依然没有打开。

秀凤猛然记起是自己反锁了大门,立即光着脚奔出房间,几乎是以全身的力量扑到门上,发狠似的用力拧转门锁。当罗杰的脸终于出现在面前——那个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他,秀凤像风中的落叶般颤抖着扑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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