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将秀凤从混乱思绪中惊醒,她茫然直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发现罗杰已不知去向。

秀凤去开了门,陈师母热情的笑脸从门缝间探了进来:“罗太太,来吃夜饭呀——哎唷,哪能哭得眼睛也肿了”

“我哭了么”秀凤愣了下,伸手果然摸到了满脸的泪湿。

陈师母瞧她神色不定,想起半小时前那记震天动地的摔门声,眼角眉梢带上了会意的讪笑:“罗先生又出去了么”

“他临时有事情……”秀凤低声道,她半个身子都挂在门上,一阵穿堂风吹来,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

见此情形,陈师母识趣地后退了半步:“那改日罢——改日再一起吃饭。”

秀凤心里是空落落的麻木,记忆仿佛对自己关上了闸门——她已完全想不起来方才那番对峙是如何收的场,也记不得自己的眼泪为何而流,脑海中唯一剩下的画面,就是罗杰临走前那冷到骨子里的眼神。

罗杰这一走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每当夜深人静,秀凤便忍不住揣测他到底是去了香港,还是已经死了。可此时她也顾不上计较他的去向,满心只是挂念母亲和妹妹,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回盛泽老宅去。

然而正如罗杰之前的预判,围绕租界的硝烟虽渐渐平息,但战争远没有到结束的地步。由于日寇沿着长江水道一路西进,所有内河客运航线皆受阻碍。秀凤数次去往码头打探,却始终等不到通航的消息。

售票窗口的职员见她三天两头前来纠缠,说话间也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太太如果真急着走,怎么不试试走陆路?就是前头堵着几十万撤退大军,太太还得小心避让着些。”。

停战后,交通尚未恢复,逃难的百姓却如潮水般持续涌入。其中大多数负担不起租界高昂的租金,索性在街角巷尾支起了简易的窝棚,原地安营扎寨起来。巡捕房每每前来驱赶,这些人便哗啦啦作鸟兽散,待风头过去,又如雨后春笋般原地冒了出来。

上回劫后余生的经历令秀凤心有余悸,她原本是不敢出门的,偏偏战后物资奇缺,米面粮油等都只能限量供应。秀凤迫于现实,也只好挤进大排长龙的市民队伍,等着高价购买每日吃喝日用。

如此捱了十余天,秀凤没能等来回苏州的船,手头的银钱却已所剩无几,只得忍痛换掉了两根小黄鱼。从钱庄出来时,她隔着手提袋捏了捏那卷薄薄的钞票,心头颇有些烦恼——以如今法币贬值的速度,恐怕没等回到苏州,她的私房钱便要折损不少。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忽然见到前方蜿蜒着乌压压的队伍。上前一看,原来是那家小有名气的苏式馆子莲生记正在开卖时令点心。他家钱掌柜虽是无锡人,做的蟹壳黄却是酥香松脆,枣泥拉糕也是甜香软糯,就连最挑剔的苏州老饕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秀凤嗅着空气里飘过的焦香,忽被唤起了馋虫,不自觉站到了队尾。

好容易挨到了蒸笼前,秀凤指着招牌刚要点单,斜里却窜出个瘦小的伙计,捧着敞口的酒酿缸子从旁边挤了过来:“借过!借过!”秀凤瞥见那泛着白沫的米浆在缸口危险地打着旋,本想退开一步让他,却被身后妇人死死抵住。她进退不得,与那少年撞了个满怀,伴着一声惊呼,酸腐酒气扑面而来,半缸米酒都泼在了她身上。

秀凤僵立当场,低头见到胸口已湿了一大片,黏腻的汁液顺着前襟往下滴滴答答个不停,不由得又羞又气。

那少年眼见闯祸,早捧着缸子溜没了影儿。周围看客一片交头接耳,还有人高声起哄:“叫掌柜的来!”

钱掌柜得了通传,撩着长衫下摆小跑赶来时,秀凤正用堂倌递来的棉帕擦拭衣襟。钱掌柜忙不迭上前作揖赔礼:“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新来的伙计笨手笨脚!”

秀凤抿紧双唇转身欲走,钱掌柜连忙赔笑着拦住:“太太请往店里坐,让内子陪同着清理清理。”秀凤见周围已聚集起了许多人,略一踌躇,终是跟着往里间去了。

钱太太带秀凤走进一间包厢,亲手捧出一件宝蓝丝绒旗袍:“这件衣裳虽勿是新的,却也只穿过一两回,还请太太覅嫌弃。”说着又命人端上一盆温水来。

秀凤见此情形,气也消了大半,颔首道:“有劳了。”她背过身去,褪下弄脏的旗袍,拿帕子擦去胸前黏腻的酒渍。

钱太太从旁助她换上干净衣裳,退开一步拍手笑道:“哎!穿着正合身!”

秀凤微微红了脸,其实这位钱太太虽人到中年,但身形婀娜多姿远甚于己,自己穿上她的衣裳,腰身尺寸虽正合适,前胸后背却透着几分空落落。

她正要捡起换下的脏衣,却被钱太太抢先夺过:“太太留个地址罢,回头我差人送还府上。”

秀凤忙道:“这怎么好意思过两天我自己来拿就好。”

钱太太笑道:“太太宽宏大量覅赔偿,这点跑腿的活总归是我们该做的。”

秀凤听她口音愈听愈是耳熟,试探道:“钱太太也是苏州人士”

钱太太挑起了眉梢:“哎唷,倒被你发现了,我来上海快廿年啦,口音老早被带偏掉了……倒是太太像新从苏州过来的?”

“我家是盛泽的……”秀凤忽觉失言,只好含糊带过话头,“难怪贵店做的苏式点心味道邪气正宗。”

钱太太抿嘴笑道:“我们这爿店里呀,除了掌柜的,全是苏州人——方才那个小阿弟,是我娘家表舅的小外孙,前两天刚从十六铺下的船,在乡下野惯了,勿懂规矩……”

秀凤蓦地心念一动:“不是说东洋兵封了航道么怎么还有船过来”

钱太太道:“嘿,老百姓要逃命,哪里管得了许多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开船,一路上七拐八绕的,二百里的水路,硬生生走了两天半才到。”

秀凤只觉得脊背发麻,喃喃道:“既然有人能坐着船来,自然也能坐船走……”

钱太太没听清她这句自言自语,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秀凤迅

速调整了神色,抬头微笑道:“我孤身在上海,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太太,却觉得十分亲近。如果太太不嫌弃,我想着往后可否常来找你吃茶聊天,听听熟悉的口音,也好解我思乡之情。”

钱太太作为饭馆老板娘,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她一早注意到秀凤换下来的那件旗袍做工精致,绝非市面上的大路货色,心想若能就此结识一位富贵主顾,何愁没有生意上门,当即拍着桌子笑道:“太太这话说得见外了。我们既是同乡,就跟自家亲戚一样。你什么时候想念家乡味道了,我自会备齐酒菜恭候你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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