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秀凤惊讶地发现顾宅门口竟也有日军把守,便不敢走得太近,只在斜角巷口张望。苦等一个多钟头,终于望见顾太太坐上马车出门来,便横下心拦在必经之路上。

顾太太挑起车帘端详半晌,迟疑道:“这位是?”

秀凤道:“我是沈玉芬的女儿。”

“唷——”顾太太拉长了声调,翡翠耳坠在鬓边摇曳生姿,“原来是阿凤——算算你嫁去苏州也有五六年光景了,怎么这时候回来?”

“我来送我母亲一程。”秀凤语调平静,眼底却如同淬着寒冰。

顾太太干咳了一声,偏头避开她的眼光:“你妈妈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又问,“你找我做什么?”

秀凤缓缓道:“我家二十台织机、五十担秋粮、上百担生丝全部遭劫。我来求顾镇长主持公道。”

“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顾太太陡然拔尖了声调,忽又警觉地瞥向身后的日军岗哨,压低嗓音道,“你要击鼓鸣冤,先找准了日本军营的大门再说!”她“啪”地摔下车帘,向车夫喝道,“走!“

秀凤虽满怀愤懑,却知道此时针锋相对并无益处,急忙伸手抓住车辕:“太太请留步,我并非那个意思……”嗓音倏然软了下来,“如今家徒四壁,只剩我跟秀月守着空宅,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也不敢来叨扰镇长和太太。”

“这是打算借钱?”顾太太丹凤眼斜斜飞起,嗤笑出声,“既是家徒四壁,你准备拿什么抵账?”

秀凤臊得满脸通红,却郑重道:“只借一百大洋。我在上海银行户头里还有些存款,等形势稳定些……”

顾太太冷笑道:“红口白牙的话,我可不敢信。”

秀凤心中着急,差点口不择言:“你从我家抢去的财物可抵多少个一百大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垂首道:“太太,求你看在我妈妈的面子上……”

顾太太眉心微蹙,见远处日军哨兵正朝这边张望,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也罢,回头我着人往你家送些粮食,也不用你还了。但再来纠缠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

见秀凤仍死死攥着车辕不动,顾太太挑起眉道:“我这府里的开支用度也吃紧,要是每个上门的亲戚都要接济,家里哪还揭得开锅?你要嫌少,我倒乐得省下两袋白米,还能每人多吃一口饭。”

话已至此,秀凤只好

忍下屈辱的泪水,嗓音中微微发颤:“那就多谢了!”

秀凤踏着暮色回到家中时,正遇见秀月背着一捆秸秆迎上来。她发梢沾着草屑,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喜不自禁:“阿姐,鲁彦回来了!”

秀凤悬着的心重重落地,笑道:“是么?那可太好了……”

见她扬起的唇角中带着凝重,秀月驻足问道:“顾太太到底不肯相帮?”

秀凤黯然摇头:“是我想得太容易了。”

“不要紧。”秀月拉住她手,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带。“鲁彦已借到了粮,这下我们不愁吃喝了。”穿过院墙缺口,秀月兴冲冲地掀起谷仓草帘:“阿彦,快瞧瞧谁来了!”

仓房里浮动着谷壳的尘埃,一个黝黑精瘦的身影半蹲在暗处,正往地下铺撒未脱粒的稻谷。听见声音时,他攥着连枷慢慢直起脊梁,单薄的粗麻短褐已洇出了汗渍。

这还是秀凤第一次跟自己的妹夫打照面——见他生得方方正正的一张面庞,麦色肌肤下眉眼却细长清俊,未开口先透出三分文气。他抬手蹭掉鼻尖的谷糠,向秀凤点点头,喊了声“阿姐”。

秀凤“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瞥向了堆在角落的粮袋,默默数着:一、二、三……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这么多稻,是从哪里弄来的?”

鲁彦又弯下腰去,简短地答道:“借的。”

秀凤捏着衣角,声音微微发颤:“借?这战乱之年,谁家能借这么多粮食给你?”

“阿姐大可宽心——”鲁彦并不看她,只顾着将木制连枷挥出劲风,几粒脱了壳的梗米蹦跳着跃上秀凤的脚背,“别人肯借,总归是家中还有余粮。我既开了这口,就晓得自己还得起。”

秀凤被这回答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也不自觉红了。

秀月扑哧一笑,牵起姐姐的手轻轻晃动着:“阿姐你看他,扛了几袋米回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们先别搭理他,只管做饭去,等闻着了香气不愁他不服软……”她不时瞥向那个埋头劳作的身影,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秀凤心下慨然,伸手接过了她背上的秸秆,轻声道:“还是我去做罢,你有了身子,正该好生歇着。”

当晚秀凤便收拾被褥搬去了别的房间,秀月想要阻拦,秀凤却道:“哪有让你们夫妻分离的道理?”秀月便红着脸不说话了。

之后数十天里,日子虽过得清苦,倒也其乐融融。鲁彦肩挑手提,包揽了全部重活。秀凤姊妹也挽起衣袖,洗衣、缝被、洒扫,样样都学着干。硬是赶在除夕来临之前,将后院和三间平房拾掇得干干净净。

只是年夜饭终究透着寒酸,桌上只见几碗水煮的素菜,鸡鸭鱼肉俱无踪影。唯一的荤腥就是鲁彦凿冰摸到的一把小螺小虾,加盐煮过后竟十分鲜美,三人险些连自己舌头也吞下去了,于是就着米汤分食个精光。

灶间因生着火,比别处温暖许多,大家便不急着回房歇息,围着灶台絮絮闲话。秀月倚在姐姐肩头,忽然感慨道:“阿姐,你说当年爹给东家当长工的日子,可像咱们现在这么艰难?”

秀凤笑着往炉膛里添了把秸秆:“爹那会儿寅时三刻就要起床挑水,稍微打个盹,东家的鞭子便抽上身了。你这懒猫便是赖到日上三竿,我跟鲁彦可曾动过你半根指头?”

鲁彦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只是默默听着她们说话,自己很少开口。秀凤偷眼瞧着自己这位妹夫,心想他倒是个厉害人物,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似块木头,一旦开口却是寸步不让,干起活来更是踏实可靠、思路清晰。对妹妹超越门第的识人之明,不禁生出三分敬佩来。

炉膛里橘红色的火焰噼啪跳动着,炽热得仿佛是罗杰眼底的光,灼得她脸颊发烫,思绪飞扬——去年此时,罗杰正握着她的手情话连篇,可当码头诀别之时,那双曾盛满柔情的灰眸却如同两柄冰锥,刺得她心头淌血。

“阿姐……”秀月的指尖忽然攀上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令她登时清醒过来:“嗯,怎么了?”

秀月柔声道:“你还记得运回程家的那五台织机么?”她的瞳仁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清澈沉静,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当年你说过,这五台织机只是暂借,如今什么时候才能归还?”

“怎么突然提起这档子事来?”秀凤皱起眉,狐疑地打量着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家的作坊早教日本人搬空了,哪里还有织机可还?”

“可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秀月小声争辩道,“程家既有保管的责任,就算丢了织机,也赖不到我们头上吧。”

秀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想让我去问程家讨这笔账?”

秀月低下头不响,鲁彦举着粗陶碗闷头喝水。秀凤望着两张神情闪烁的面孔,气得笑出声来:“大家心里都明白,当年名义上是借,实则是我变着法贴补娘家。程家老太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倒要我不顾体面去讨钱?”

秀月脸上掩不住的失望,别过头淡淡道:“你不肯就算了。我也无心为难你……”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三人都不再开口。枯坐了一会儿,秀凤便推说头痛,起身回房就寝。

推开门时,刺骨北风裹挟着零星雪花扑面而来。秀凤裹紧衣领,想起了存在汇丰银行保险柜的财物。她在心中暗暗盘算:这笔钱已是她最后的保障,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刻,即便亲如妹妹妹夫,也绝不能教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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