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两人争执不下间,门口忽然出现了秀凤鬼魅般的身影,惨白着一张脸,衣服下摆和袖口都沾满了黄泥。秀月见状心口蓦地一紧,揪着鲁彦的胳膊低声道:“阿彦……”

鲁彦回头时也是唬了一跳,夫妻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秀凤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哑声道:“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秀月忽然缓过神来,连声道:“有!有!”她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腾空而起,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端过去。秀凤虽然看起来筋疲力尽,却仍是洗净了手才在桌旁坐下,见到鸡蛋也不问哪里来的,只管捻起一个来剥壳。见她双手颤抖得厉害,半天也剥不下来几片壳,秀月瞧着不忍,轻声道:“我来吧。”

等她咽下最后一口粥,秀月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大半天都上哪儿去了?”

秀凤并不看她,只是盯着自己在墙上晃动的影子:“我明日要走了,先去给爹爹上一回坟。”

秀月急急道:“阿姐,昨天是我口不择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少说这没用的话吧。“秀凤冷笑着打断她话头,“既然有了决断,我们就不要再争论了。”

秀月求助似的望向了丈夫,鲁彦无法,只好干咳一声:“外面天寒地冻的,铁路也没有恢复……”

秀凤声音十分冷静:“我会坐顾家的生丝船走。”

秀月与鲁彦对视了一眼:“顾太太怎会发这慈悲?”

“我自有我的法子。”秀凤嘴角撇起,讥讽地一笑,“我没有死在来时的路上,走时也必是全须全尾的一个人,你大可不必为此良心不安。”她眼风扫过秀月因羞愧而通红的脸庞,“今天又吃了你两顿饭,容我来日连本带利再还你罢。”

秀凤回到自己房里,指尖发颤地将门窗一一锁紧,这才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个裹了三层油布的包裹。反复确认是十八颗金珠子没错,一颗也没有少,这才瘫软着跌坐在地。

秀凤不敢相信,当她强忍着恶心将手探进棺材,把这些金珠从腐烂黏湿的布料中抠挖出来时,它们就像一颗颗泥沼深处的肮脏石子,黑乎乎、滑腻腻,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看不出一丝原本的金属光泽。

此刻这些珠子在经历了无数遍搓洗后,早已恢复了原本金灿灿的模样,可那腥秽气息却依旧附着其上,如游丝般萦绕不去。这味道不仅在珠子上,也在她身上,在她心里——即使那沾染了尸水的衣衫早被她丢入河里,死亡的气味却早已蚀骨侵魂,渗透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里。

记忆在胃里翻江倒海,秀凤抱着痰盂一阵搜肠刮肚地呕吐,直到喉管痉挛,仿佛要把缠在脏腑间的污秽之气一同呕出来。

程家管事房内,周景安将账簿摊开在膝头,逐条向令娴解释维新政府新颁的税捐章程。令娴听着听着,只觉头也痛了,手指抵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含笑道:“景安叔,你可饶了我罢,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周景安讪笑道:“我真是老了,越来越收不住话头。”他清了清嗓子,“眼下逃往四乡的难民大都还没回来,依我看,城郊那

一千亩稻田中,能赶得上春耕的不足十之二三。”

令娴叹道:“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能抢种多少算多少罢。”

周景安道:“我正要为二奶奶算这笔账——新政府一再加税,回头收上来的那些稻子,恐怕连交田赋都不够呢。”

令娴为难道:“种也不行,不种也不行,那要怎么办呢……”见周景安一时不接话,她忽而抬眼轻笑,“景安叔既然找我商议,想必已有了主意,又何必藏着掖着?”

周景安只好实话实说:“二奶奶真是个透亮的人儿……这原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二老爷今晨亲临,给咱们指了条路。”

令娴脸色一变:“他又来做什么?”

周景安喉头紧了紧:“他瞧中了城东那一片地,说是……说是想拿来改种烟叶。”

“他敢!”令娴霍的站起,气得脸色煞白,“世淮在前线拼命,他对鬼子卑躬屈膝不说,如今还想着拿祖宗的地去种那毒害中国人的玩意儿!好个厚颜无耻的狗东西!”

周景安连忙道:“二奶奶,当心隔墙有耳……”

令娴望着他那张紧张到扭曲的脸,正要讥讽两句,可瞥间他鬓间新冒出的霜色,忽又心软下来,长叹了一口气:“景安叔,这事以后别再提了,我是决不会答应的。”

周景安喉头滚了滚,终是将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忽道:“大奶奶身子好些了么?可要请个大夫来瞧一瞧?”

令娴淡淡道:“她只是累了,就让她多歇息几天吧……”而她背过脸时,眼底也尽是疲惫——这样的日子,又有谁不累呢?

这院里恐怕也只有阿桂是无忧无虑的快乐,此时他正迈着两条小短腿,奋力地撵着燕儿跑。燕儿假意闪躲了两下,待那小小一团扑到身前,忽然伸手将他高高举了起来:“阿桂少爷捉住坏人咯!”

阿桂咯咯地笑着,十指绷成小手枪,脆生生地叫着:“啪!啪!”

燕儿笑着倒退了两步:“坏人要被打死了。哎唷……”她回过头来,见撞到了令娴身上,忙不迭地道歉。

令娴微笑道:“说什么糊涂话!”伸手便将阿桂接了过去,搂在怀里一阵搓揉,“乖囡,想姆妈了没有?”

那孩子乖觉地搂上母亲的脖子,令娴嗅着他发间奶香气,一个没忍住,又将那光洁柔嫩的小脸啄了个遍。

燕儿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道:“小姐,大奶奶又在屋里睡了一天,连房门也没出……”

令娴轻“嗯”了一声:“送进去的饭都吃了么?”

燕儿道:“就是不晓得,她一直闭着门,我也不敢进去。”

令娴皱了皱眉,恋恋不舍地将阿桂交还给了她:“我瞧瞧去。”

令娴推开门,率先瞧见了桌上三个空碗,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她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却听见里屋传来秀凤细弱的呼唤:“是令娴么?”

“是我。”令娴应声走了进去,见秀凤只穿着里衣靠坐在床头,她便挨着床沿坐下,柔声道:“瞧你的脸色,终于不那么吓人了。”

秀凤微微一笑:“可不是么?家里那点荤腥全拿来供养我了,可不得胖上一圈么?”

令娴瞧着她露出袖口的那一截伶仃腕骨,心想离从前的样子可还差得远哩,少说还得再调养半月。秀凤却突然握住了她手,轻声道,“我前两天便想问你了,只是一直没有力气——二弟他究竟为什么不回来?”

令娴鼻子一酸,别过脸道:“战事吃紧,他实在走不脱……”

秀凤定睛看向她:“他是退了伍的人,战事与他有什么相干?”见令娴不吭气,秀凤不禁着恼,“他又犯那书呆子脾气了不是?满脑子只有他那点功业,置家中妻儿于不顾……”

令娴直视她时泪光滢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错怪他了,这是我跟世淮共同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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