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段距离安王府并不算长远的路程,江斐济却像走尽了他的人生。

所以他回屋的时间刚刚好,因为安王府的人都知道他有早上沐浴的习惯,所以,他回屋的没多久之后,热水便被下人抬进了房间。说完谢谢,江斐济便脱了衣服踏进木桶。浑身已经被冻的快要酱掉,温热的水清洗着他的皮肤,每个毛孔都在大口呼吸。大腿上红白交错的痕迹也在水中慢慢消褪,只是那触目惊心的淤紫却仍扎眼地遗留在大腿末梢处。

30【斐济!斐济!】江斐济觉得自己好像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很安宁,没有刺骨的寒风,也没有刻骨的疼痛。

【斐济!斐济!】是谁这么讨厌非要打扰这片宁静?江斐济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和叶卿肿的像兔子一般的眼睛撞了正好。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叶卿眼见江斐济醒了过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舅舅,我怎么了?】【还说,你前天晚上跑哪里去了?害我担心了一个晚上,但看见黎觅汐也不在,我想大概你们一起出去玩了。但我还是不放心啊,于是昨天一大早又过来找你,下人说你已经回来了,但我怎么敲门你都不开门,我就冲了进来,结果就发现你晕在浴桶里了......】江斐济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舅舅,是我不好。】叶卿赶紧又把他按了回去,继续说道,【我赶紧把你从浴桶里弄了出来,】江斐济心脏一缩,叶卿不是看见他身上的痕迹了吧,这么一想,脸刷地一下红了。

叶卿显然没有注意到江斐济的窘状,【你额头烫的厉害,估计是受了风寒,我便叫大夫过来替你诊脉,果然是受了风寒。】江斐济稍微松了一口气,好像叶卿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状。大概是因为叶卿太担心自己的伤寒,又开始内疚起来。

【一会,把大夫开的汤药喝了。我已经让下人们拿去煎了。】【嗯,斐济让舅舅担心了......】【你明白就好,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你先躺着。】说完叶卿便起身走了出去。

江斐济这一颗心才算是稳稳地落了下来。

原来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两天,心里这么想着突然又担心起黎觅汐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正想着的出神,叶卿一张大脸突然又重新出现在面前。

【那个王八蛋!】江斐济哑然。

【敢做不敢当是吧!等我找到他一定剁碎了他!】【舅舅......】【我忍不住了!】【你都知道了?我......】【斐济,你放心,舅舅一定帮你剁了那个姓黎的!】【不是,是我自愿的。】江斐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但纵是如此,这几个字仍然如天空响雷一般炸晕了叶卿的大脑。

【你说什么?】【大哥被人下了药!】江斐济害怕叶卿真去找黎觅汐算账,便大声将事实说了出来。

【他能被别人下药?】说实话,叶卿真的不相信,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暗算到黎觅汐。

【真的,我亲眼所见,都怪我不好......】江斐济便把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叶卿。

【那他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来啊!还把你伤的这么重!最混蛋的是现在还不见人!】【大哥还没回来?】叶卿拿起一杯冷水猛往喉咙里灌,显然已经气的快要炸飞。

【会不会又遇上什么意外了?!我要去找他。】叶卿把江斐济拦了下来,神情严肃。

【斐济,你是不是喜欢他?】江斐济脸一红,坐在床上,没了声响。

【你老实回答我,是或不是?】【嗯。】【有多喜欢?】叶卿声调陡然变高。

【我想和他一起走余下的路。】叶卿没有接着再问,只留了一句好好休息别乱走动,出了房门。

屋内一片沉寂,江斐济明白要让世人接受这种男子相爱的事实都已经很难,何况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披起外衣,在屋内站了良久,却也没有出去寻找黎觅汐,因为他不想让叶卿再为他而生气。

清雅楼外,一翩翩佳公子正在往里面冲,显然心情十分不爽。

【哎呦,这不是安王爷嘛!今儿怎么来的这些早,我这姑娘们都还没起床呢......】叶卿懒得和老鸨啰嗦,只顾往楼上走。

【安王爷,安王爷......您这是玩的哪一出啊?我这刚准备躺下呢!】【我找男人!】【小倌们也都还没起床呢......】叶卿哪里理会老鸨的话,走到楼道中,一脚踹开了第一间房。

【谁啊!大清早的犯什么病!】屋里传来一个中年大汉的声音,叶卿听了之后,继续踹开第二间房。

【我的安王爷,安祖宗哎!您这是干什么呦......】一连踹了十多间房门之后,都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火气更是大了一圈,【我找男人!找那个王八蛋男人!】【我这里男人都是王八蛋男人,您这不是故意来找茬的么?哪个不要命的惹了您,您也不能来我这里撒气啊......祖宗!】【妈妈,】一个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凑到老鸨耳边嘀咕了一句,老鸨这才反应过来,一跺脚,拉着叶卿就走。

转了一个回廊之后,老鸨指着一间紧闭的房门,【你找的人在这里面。】砰的一声,房门被叶卿踹开,吱吱呀呀地半悬在门檐上。

老鸨赶紧识趣地退到远处,一边跟被吵醒的客人赔不是,一边拿着小算盘算着安王爷弄坏的门窗,想着又能狠捞一笔,心里那是乐开了花。

再说这边,叶卿要找的人果然在屋里。桌子、地上七零八乱地扔着许多酒坛子,黎觅汐正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

【给老子装死!】叶卿冲上去就是一脚,黎觅汐立刻被踹到地上,跟一堆烂泥没什么区别。

【王八蛋,老子让你装!】说完,提起黎觅汐的衣襟,对着后背就是一掌。

黎觅汐吃了一掌之后,胃里的酒几乎全部喷了出来。白酒在地上晕了一大圈儿,中间还混杂着点点猩红,可见叶卿的这一掌用力绝对不轻。

【想不到你竟然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对我出这么重的掌。看来,江斐济果然有本事啊......】【觅汐,你!】叶卿也有些后悔,虽然出掌之后已经尽量撤回功力,但心里也明白这一掌打的不轻。

一个是他多年挚友,一个是他刚寻回的亲人,不管他先伤了谁,最终受伤的都是他叶卿。

【我只问你,你对斐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与你无关。】【我不想看着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啧啧!安王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不久,你似乎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吧!怎么才几天,就变了?】【觅汐......】【莫不是我们的安王爷也爱上了他?】【觅汐,我不管你怎么想,江斐济是我叶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你对他没有半点真情,我希望你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能放过他。】黎觅汐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挪到了床边,坐在地上,倚着床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斐济跟我说,你是他想一起生活的人,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对他也绝对不是全部假意,所以我只是想让你们不要因为过去的误会而后悔终生......】【误会?怎么安王爷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你觉得是误会?】【觅汐,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答应你,一定将舍妹的死因查个清楚,如果真的是斐济负情,到时候,我愿意为他抵命。】【安王爷,你对他的情,在下真是自愧不如。不过舍妹的死因在下更是心中清明,您的命,在下要不起!】【觅汐,你真的会后悔的!】时间或静止或倒退,反正是止住了向前的脚步。

不知从何处的风吹动了散落在地上的空酒坛,发出碰撞的声音。

过了许久,黎觅汐扔给叶卿一个酒坛,里面只剩下不到半坛子酒。

【我已经后悔了。】【觅汐?】【你说的对,面具带久了就拿不下来了。】【你是说......】【是,我愿意放下过去的一切,虽然对不起颖萱,但我真的已经爱上了他。】

31

叶卿和黎觅汐回到安王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黎觅汐直接去了江斐济的院子,叶卿直接去了祠堂。

一进院中,黎觅汐就看见窗户边上江斐济清瘦的身子在烛火下显得更加单薄。江斐济正望着院中的一株白梅怔怔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屋里多了一个人。身体忽然落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吸声。

【斐济,那天晚上,对不起......】

江斐济静静地靠在黎觅汐的胸口,轻轻地摇了摇头。

【斐济,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嗯,我也是。】

圈住江斐济的臂弯又紧了一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那株白梅,享受天地之大,唯有彼此的那份情意。

祠堂中,叶卿坐在床边,对着正前方的画像,也在出神。

姐姐,希望你能保佑斐济,让他不再受苦。我之所以不让他告诉任何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他好。如果有人知道了他和我的关系,那么他的处境势必很危险。心经我这辈子是无法练成了,所以在我的手上也是废纸一般,你知道我怎么可能做到无情无欲?但我不知道,要不要把它交给斐济......斐济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多年的好友,我相信他能够给斐济幸福。

姐姐,等斐济离开这里,我就带着白梅一起去那里陪你,好不好?

院中的白梅枝桠轻轻颤动,仿佛在同意屋里那个人的话语一般。

再厚的积雪随着天气的慢慢转暖也最终化成一滩清水,流入河流。

等江斐济和黎觅汐两人的伤势都完全康复的时候,叶卿才同意他们两人离开安王府。

走的时候,叶卿将一块锦帕塞进江斐济的衣襟之内,说是离别的礼物。江斐济忍住眼泪,重重的点点头,他知道那是娘亲小时候用过的锦帕。他告诉叶卿,每年他都一定会和黎觅汐一起回来看他。

黎觅汐拱手作揖,表示彼此珍重。

【觅汐,帮我好好照顾斐济,你答应过我的,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黎觅汐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纵是再难舍的情意,也终有相离的一天。

马车中,黎觅汐一直握着江斐济的手。

【觅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陪你去看世间最美丽的景色。】

江斐济面色微红,轻轻地把头靠在黎觅汐的肩上,任由路边的景色一路后退。

有你相伴,纵是路边的一棵小草,一粒小石子,在我眼中,都是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马车不停地前行,约摸三四天之后,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斐济,马车我们只能坐到这里了。】

江斐济这才发现马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斑竹枝林。

【觅汐......】

【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斑竹枝,这里的数量不比竹园的少吧!喜欢么?】

【嗯,喜欢。】

大片的斑竹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认识江斐济一般,与他寒暄问好。

【斐济,山里还有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东西,我陪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说完,拉起江斐济的手,沿着石阶慢慢向上走去。

江斐济和黎觅汐并肩走在石阶上,心中已经幸福的难以言语。

斑竹枝投下的斑驳的树影,倒影在错落的石阶上,恍惚的不真实。江斐济突然想起那个雪天,黎觅汐对他所说的话,就算眼睛看不见并行的脚印,也要相信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他反握住黎觅汐的手,抬头冲他一笑,随着他的步伐,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落下自己的脚印,他深信,这条路一定是通往他的幸福之路。

山中有清泉流淌的声音,有不知名动听的鸟叫之声,时不时扑鼻的清香味,真的像是仙境一般。

【累么?】

江斐济摇摇头,怎么会觉得累,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一会就到了。再忍忍。】

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漫天的繁星没有半点遮掩地在头顶上闪耀。

【这是?】

【山顶。】

江斐济抬头看天,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星星一般,黑夜如上等绒料一般,有着魅惑的魔力,闪烁的繁星扑朔迷离,更添神秘。

【好美!】

【我说过,要陪你一起看尽世间的美景。】

十指默契地重新交缠在一起。

黎觅汐温柔地在江斐济的头顶上轻轻一吻,拉着他一起坐下,享受着这独一无二的空中夜景。

百里之外的一间酒楼内,一位翩翩佳公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本王爷的坏话?!】

说话的人,正是叶卿。自从江斐济走了之后,突然觉得安王府里少了很多情趣,所以今晚实在忍受不了府中的安静,便出来找些热闹。这两天府上的事情也都交代的差不多了,再过两三天,自己也该启程去那里了。

叶卿端起一杯酒,眼珠子四处乱瞄,寻觅着有没有好玩的事情。

不远处一桌人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桌上三人的气质完全不合身上所穿的服饰,三人所穿的料子是上好的制作,应该出自大户之家,但所言之词却丝毫没有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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