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在客栈沿路的这条街左转的后巷中,便是张才的家了。张才看见张府的大门时,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继续咒骂着之前的那几个人危言耸听,一只手得意地将提着的笼子晃了一晃,暗笑自己竟然相信了他们的胡言乱语,还白白害怕了一会。

就在张才距离只有张府十步之遥的时候,突然身边黑影一闪,再回神的时候,手中的笼子已不知所踪。张才吓的顿时双腿没了知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前方一直捣蒜一般地磕头,直到惊动了张府的家丁。事后,整个镇上的人都把天山雪狐当作大仙来拜,而张府前前后后也请了若干个道士驱邪,只不过张才再也没有出过张府的大门。镇上的大人恐吓自家小孩的时候,都会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张府去!”当然,这是后话了。

再回到之前神秘失踪的天山雪狐。其实,是因为张才心里本来就有鬼,所以他没看见脚边有一叠银票。不过,不知道他看见银票之后,会不会疯的变本加厉。

黎觅汐回到长风客栈的时候,向小二要了一些酒菜,还特地要了两斤熟肉,嘱咐小二送到他的房内。

回房之后,黎觅汐从怀中掏出一小团白茸茸的东西,正是那只天山雪狐。将它置于书桌上,倒了杯清茶,独自喝了起来。雪狐似乎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绝对不会伤害它,不但不害怕,反而还向他走进了几步。

“果然是天山雪狐,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伤你?”

雪狐又向黎觅汐靠近了些,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黎觅汐拿着茶杯对着雪狐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脸上多了笑意。

不一会儿,小二把酒菜送了上来。雪狐很自觉地躲在了床上的被褥后面。

小二关门出去之后,黎觅汐把酒菜摆好,把熟肉放在一边,朝着床铺看了看。果然,雪狐又从床上跳回桌子之上。但它看了眼那盘熟肉,并没有张口吃。

“担心有毒?”

雪狐没有理会黎觅汐,径直走向另一盘菜,凉拌胡萝卜。它头也没抬,直接吃起那盘胡萝卜起来。

“那是我的……”“不对,你不是狐狸么?”“你怎么吃素?”“胡萝卜?”“难道你是只兔子?!”“……”

黎觅汐问题还没问完的时候,再一看,一盘胡萝卜已经吃了精光。此刻,小狐狸正在舔爪子,表示已经吃饱。黎觅汐看的目瞪口呆,心下又觉得十分有趣。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这只小狐狸有些缘分,仿佛它能懂自己的心思一般。发觉自己竟然和一只动物谈缘分,不禁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已经寂寞到如此地步。白天他走出客栈的时候,正好听见雪狐的那声嘶叫,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想起了曾经的那个被他从慕曦山庄带走的人。那个夜晚,那个人无助绝望的喊声让自己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覆上了那人的发顶。

眼前的雪狐,让他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可如今,那人已经不在。勾起了往事,勾起了思念,便如洪水决堤,一泻千里。雪狐看着眼前的人,满脸痛苦,右手紧紧握着酒壶,仿佛再一使劲就把那酒壶捏个粉碎。

“斐济……”“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见你……”“不,还是不见的好……”

“我喜……”

雪狐用爪子拨开黎觅汐面前的酒杯,轻轻地用尾巴蹭着黎觅汐的脸,想抚干他眼角的湿润。黎觅汐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下意识地将那只雪狐抱在臂弯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黎觅汐觉得头很重的同时,感觉到面前有异物的存在。一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正对上另一双浅墨色的眼睛,双掌迅速敛气准备向前劈去的时候,突然想起这异物的来源,生生又撤回了掌力。

“差点不小心伤了你这个小牲畜。”

雪狐在那一瞬间竟也没有闪躲。黎觅汐将它拎起来抱在怀里,喃喃道,“刚刚要是伤了你,该怎么办?”

雪狐用脑袋蹭了蹭黎觅汐的胸膛,象是再说,我不怕,你不会伤害我的。

黎觅汐摸了摸雪狐的脑袋,“想回家了吧,”“我把你送回天山。”

雪狐趴在黎觅汐的怀里,没了动静。算是一种难言的离别之情吧。

长风客栈里的其他人之所以可以清闲地喝酒,也是因为他们的主子定王爷正在忙着其他的事情。

天山,江斐济的住处。

几个少女正在门口盯着不远处的一名男子窃窃私语。在天山,是很少能够看见其他人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散发着高贵气质的男子。

少女们正瞧着,只见那人向这边走来。少女们更是推推搡搡,芳心暗动。

不肖一会,那人便走到少女们的身边,恰到好处地作了一个揖,“在下卢铭夏,乃贵府公子之古人,还劳烦各位姑娘帮忙通传一声。”

“卢铭夏?你就是那个卢铭夏?”

“快去告诉沁姐姐,卢铭夏来了。”

“……”

“是真的卢铭夏!”

卢铭夏一边听得莫名其妙,暗自思索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不过总不会是坏事。之前他之所以让江斐济离开,是因为他早已想好之后要做的事情。凭他的本事,在天山内,寻找一个人的住处绝对不是件难事。

“你,你怎么寻到这里的?”说话的正是沁丫头,那几个少女还真是直接去通报了沁丫头,一开始沁儿只当这几个人开她玩笑,在诓她玩儿,没想到出来的时候,还真是看见了那个人正站在门边处。

“沁姑娘,和宁姑娘,你家公子,近期可好?”

9.

“斐济,你就听我一次,跟我回去好不好?”

“斐济多谢卢大哥的好意,只不过斐济已经习惯现在的一切。”

“但是……”

“卢大哥不用再说了,斐济很喜欢现在这般生活。”

“……”

卢铭夏再一次游说失败,只好继续换个话题骚扰江斐济,但说着说着,“斐济,你真的不愿意,是为了什么?”

“……”

“我已经托人寻天下所有的名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现在挺好。”

“……”

“……”

卢铭夏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被拒绝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江斐济就是不愿意让眼睛复明,他离开慕曦山庄的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敢肯定的是,斐济的失明一定与慕曦山庄有关。前些日子,他只顾着让手下去寻名医,却忘了应该从慕曦山庄查起。

他看着只是静静坐在案边的江斐济,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将屋内的窗户关小了些,出了房门。

他相信,江斐济终有一天会复明的。他不能忍受一块完美的碧玉有任何瑕疵。

“那个卢公子都来了大半个月了,怎么还不走?”

“嘻嘻……你是不是希望人家永远都不走,一直留在这里呀?”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

“呵呵……”

卢铭夏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回廊上的几个丫头正在聊天。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出来不少日子,只是整天和那人在一起,没察觉而已。想起宫里还有无比重要的事情等他回去,心情有些郁闷。但一想到,宫里那件事情解决之后,自己就能随心所欲地陪着江斐济,心情又突然晴朗起来。幻想着以后和斐济在一起生活的情形,真是美不胜收。

“卢公子,莫不是捡到黄金了?”

“比捡到黄金还美,我要回去了。”

“啊?……”

沁儿有点蒙,回去是值得这么开心的事情么?这人不是见到公子才很开心么?

卢铭夏顺手折了一支腊梅,递给沁丫头,“我就不去你家公子道别了,劳烦沁姑娘帮我转达你家公子了。”说完便兴高采烈地走了。

花园里,沁儿紧攥着手中的腊梅,呆站着,娇小的身影折出淡淡哀思。

天山脚下。

黎觅汐终于抱着雪狐到了天山脚下。他抱着雪狐在山脚下站了很久,雪狐也安静地躺下他的怀里。

“我们人有一句话叫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以后若有缘再见吧!”

黎觅汐轻轻摩搓雪狐的皮毛,最终还是将它从怀里放了下来。这一路走来,他早已将雪狐当作自己的朋友,这只雪狐像是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黎觅汐心中的事每晚喝醉之后都是对它倾诉。

雪狐看了黎觅汐一眼,便向天山深处跑去。黎觅汐看见它的小身影慢慢变得更小,苦涩一笑。就当他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小身影又慢慢变大,小雪狐又跑了回来。

小雪狐站在离黎觅汐只有一米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盯着黎觅汐,像是在让他跟它一起走。

“让我和你回家?”其实黎觅汐本也有些舍不得这只小狐狸,再加上天山的景色确实让人心神安宁,所以他也没多想,便跟着小雪狐往天山深处走去。

黎觅汐看着周围漫天的洁白无暇,心中无由又想起那个人。脚步也慢了起来,小雪狐便懂他心思一般,每每都在前方等着他,等到黎觅汐跟上来的时候,便围着他身边转几个圈,好不可爱。惹得黎觅汐总是忍不住蹲下来,温柔地揉小雪狐的脑袋。

黎觅汐一直跟着小雪狐往山里面走,后面一串脚印早已看不见。很久之后,两边的山脉想突然消失一般,黎觅汐这才发现眼前是一片好大的平谷,宽阔天地间,只有远处一个小小的凸起。

而小雪狐正往那个小凸起奔去,速度较之前快了许多。

“那里便是你家么?”黎觅汐能感受小雪狐的雀跃心情。也加快脚步,向那个小凸起走去。

快走进的时候,黎觅汐才发现那个小凸起是一个墓冢。小雪狐已经坐立在墓冢边上,正抬头看向他。

黎觅汐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衫,正面向着墓冢,作揖道,“在下黎觅汐,是这位小雪狐的朋友。”黎觅汐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合常规,心中暗自嗤笑一下。

说罢,他抬起头想看是否面前会多几只大狐狸,但是他的面前,除了那个墓冢,什么都没有,小雪狐也不知所踪。这偌大的平谷,只剩下他,和那个安静的墓冢。

黎觅汐象被雷击中一番,呼吸紧促,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那墓碑上,清楚地写着:亡妻黎颖萱之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墓冢之中是颖萱?那立碑的人又是谁?亡妻?莫非是,……

黎觅汐不敢再往下想,他此刻思绪和身体都已经被冻结,那个小雪狐带他来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

无奈,小雪狐已经消失在这茫茫雪海之中。

黎觅汐呆坐在墓前,再次任回忆一遍遍凌迟自己的心。当月光洒在墓碑上时,黎觅汐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颖萱的墓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造在这里,他就算翻遍整个天山,也要把立墓的人找到,不管那个人会是谁……

夜风吹起他的衣衫,发出悲鸣的瑟瑟声。

黎觅汐朝着月亮的方向,往平谷的另一边走去。走着走着,两边山脉的轮廓又慢慢清晰起来,道路也越来越窄。黎觅汐抬眼望去,前方似乎是一个岔路口,他正在犹豫往哪一条路走的时候,突然听见几声小孩的啜泣声。

黎觅汐寻声过去,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孩正在其中的一条岔路上哭泣。

“我要回家。”小孩约摸五六岁大小,脸颊被冻的红通通的,配上通透的皮肤,模样又生的可爱,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话说大半夜里这无人的雪山里竟然有个这么小的娃,一般人都会觉得惊奇甚至有些恐惧,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让黎觅汐已经完全忽视这不寻常的情形。

小孩看见黎觅汐,停止了哭泣,用肉肉的小手拉住了黎觅汐的左手,眨巴眨巴水汪汪的浅灰色的大眼睛,“叔叔,送我回家。”

黎觅汐只觉得这双眼睛看着眼熟,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去思考其他。小孩不停地晃着他们两个人的手,仰着头乞求着黎觅汐。

想着反正也是要在这天山里寻人,“那你知道你家在哪里么?”

小孩顿时眉开眼笑,脸颊象一朵开颜的桃花,狠狠地点了点头,用另一手指向前方。

黎觅汐将自己的毛皮夹袄解下,扣在了小孩的身上,牵着他的手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10.

小孩带着黎觅汐在天山深处左拐右拐了很多路,黎觅汐心里很惊叹这么一点大的小孩竟能记住这么复杂的路。走了一段路程之后,黎觅汐之前复杂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纵使心中对这小孩有些疑惑,但心中还是确信这小孩绝对不会欺骗他,寻他开心。

黎觅汐的脚走的已经有些针扎般的发麻,他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孩,并没有露出疲倦的姿态,但他还是把小孩抱了起来,“叔叔的脚都已经走的发麻了,你不累么?”

小孩似乎很乐意被他抱着,右手松垮地环住黎觅汐的脖颈,摇了摇头。“就快到了。”

黎觅汐对他笑着点点头,继续抱着他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跟之前的平谷有些相似,惟有不同的是,平地周围依稀还可见远山的轮廓,平地像是被重山保护起来。再往前走,果然看见一座府邸。

“那便是你家么?”

“嗯。”

府邸在夜幕下,显得亦真亦幻。普通老百姓如果看见,一定又会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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