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剑气激起的雪花早已落回到一片白茫之中,石壁旁边蹲坐着的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正看着舞剑的那人,渐行渐远。

“公子,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

江斐济面向远处,没有回答。自从那人来了之后,有股气流不知道是何处泻出,最后总是回到胸口,堵的难受。那人走的夜里,天上也飞起了大雪。他本在书房内修炼无水,突然觉得气息有些不稳,便打算到院中小憩一会。打开房门,大片的雪花便迎面扑来,冰凉的触觉使他恢复些许平静。于是,干脆出了房门站在院中,感受着漫天的雪花静静飘落在他的周围。腊梅也在落雪的催使下,香味更加浓重扑鼻。江斐济被香味有些微醉,脑海中想象着美丽的雪景,在雪景的背后依稀还有着其他东西,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这几晚,雪一直没有停,他也就夜夜在院中听雪,那团看不真切的东西依旧每次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很想走进去看的清楚些,却每每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作罢。

“公子,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接下来几天我要闭关练功,如果再有客人,就帮我推了吧。”

“是,公子。”

一阵风起,吹碎梅枝上的一片花瓣,旋转着飘落在江斐济的脚边。

12.

黎觅汐出了天山之后,一刻都没有耽搁,向南方奔去。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弄清事情的始末,他要治好斐济的眼睛,而这一切,有一个人一定能够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安王府内。

“……”

“……”

两人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最终还是黎觅汐开了口,因为他此刻心急如焚,他要知道所有关于斐济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他笃定斐济之前口中的那个亲人一定是叶卿,因为除了他,斐济在这世上再也没有认识的人。

“斐济他……”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叶卿……”

“前些日子,你送来的忘尘,味道始终还是淡了些。”

“他,看不见了……”

“还是我们最初见面的那坛最正宗,只可惜这辈子也就只能喝那么一次了。”

“我想帮他治好眼睛……”

“纵使是淡些,也还是比其他的酒美味,我们要不要再共饮一次?”

“叶卿……”

“这酒,我可是天天都戴在身边呢。”

黎觅汐知道那一次,他同时伤了生命中最珍惜的两个人,一个爱人,一个朋友。他曾发誓一辈子不与叶卿再相见,可是那是他对自己无法再与斐济相见的惩罚,可如今,他见到江斐济了,他必须得毁誓,为了斐济,他可以牺牲一切,抛弃一切。人,往往都是失去了才懂得为什么会失去,挽回失去的东西,才会更加珍惜。

“小叶子,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是你救了他,是不是?”

“……”

“那天,你追了上来不是么,你轻功远在我之上,一定是你救了他。我,我……”

“你,见到他了?”

叶卿不是没想过,有一天江斐济与黎觅汐会相遇,但他希望是自己死掉之后,他不想夹在他们二人中间,看着相爱的两个人互相折磨,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斐济是我的侄儿,所以我曾叮嘱你不要伤害他。但最终,你还是把他逼下了悬崖。”

“侄儿?!”“所以……”

“所以,斐济与我才会那般亲近,”“我发现斐济的身世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亲口告诉我,他喜欢你,他想陪你一辈子走下去,我不忍告诉斐济事情的真相,我更不能伤害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想赌一次,赌你会对斐济付出真心,”“可是,我压错了赌注,因为你的真心早已输给了复仇。”

“小叶子,这些年我一直在……”

“我知道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但你不知道如何面对我这个朋友,”“因为你心里怀疑着斐济和我的关系,你怀疑斐济喜欢我。”

“我,……”

“我不会和你计较这些,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我叶卿唯一的朋友。”

“小叶子……”

黎觅汐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被这张娃娃脸骗到,结果这个娃娃脸就当着众人的面,激他与他拼酒,于是,一拼就拼出了生死之交。那天的夕阳,是不是也像今天这般让人忍不住忆起往事。

“觅汐,现在这一切不是很好么?斐济不记得你,也不会记得那些痛不欲生的往事。”

“他,真的失忆了?”

“只是不记得你一人而已。”

黎觅汐呼吸一窒,只是不记得我一人而已,哈哈,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么。这是老天对他玩弄真心的惩罚么?原本自私地期待着斐济失忆,能够重新再来,却原来只是不记得他一个人而已。好,实在是太好了。

“三年前,我在悬崖下发现了斐济,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骨头是完好的。我勉强用天香露给他续命,带他四处寻医。”“斐济那么善良,就是老天也不会忍心要他性命,我在谷底取草药的时候,意外遇到了来自苗疆的巫医。素闻苗疆的巫术,怪诞灵异,但却能让人起死回生,我便想了些办法让那巫医替斐济治疗。”

黎觅汐看着面色平静的叶卿,听着他淡淡的叙述,他明白,这一些办法绝对不是简单开口就能做到的事情。黄昏时分,总是让人觉得虚幻,不真实。

“那巫医真的很有办法,他把身上带的那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涂在了斐济的皮肤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竟然随即就渗入进去,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药膏,还是他们的巫术,反正十天左右斐济的骨伤就全部好了。”

“那他的眼睛?”

“巫医在治好斐济的骨伤之后,又叽里呱啦的念了一通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然后用竹筒在斐济的脸上擦了一圈儿,说是把余毒吸出来。”“我当时认为大概是斐济跌落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有毒的植物,再说他确实神奇地在短时间内治好了斐济的伤,所以我就由他去了。”“但是驱完余毒之后,斐济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当时很生气,恨不得杀了那个巫医。可是斐济阻止了我,他对我说,看不见挺好的,也许眼睛看不见,心就也看不见了。这句话让我愣住了,之前我把他救下来之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睁开眼睛一个人在发呆,我知道他的心情,所以从不跟他提起这些事情。”

叶卿看了一眼黎觅汐,他的脸虽埋在阴影之下,但可以真切地体会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痛苦与自责。

“然后那个巫医就拿开我的手,走了。临走时,还说我会感激他这么做。”“那个巫医没走多久,斐济整个人就昏迷不醒,我当时害怕的不得了,后悔自己病急乱投医,生怕斐济被那巫医给害了。”“还好,三天之后,斐济醒了过来,整个人就像没事一样,就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我以为他只是在强颜欢笑,后来发现他并不是装出来情绪,我小心地试探几次,才发现,原来他不记得你了。”

“你,连同你带给他的所有,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个巫医,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觅汐!你醒醒吧,斐济不记得你,对他而言是最好不过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找到那个巫医治好斐济的眼睛。”

“你……”

“伤害斐济的事情我不允许别人做,也会允许自己再做。我只想让他完整地活在这个世上,开心地活着。”

“那你,……”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的余生,能做的,也只有偿还。”

西山的落日将黎觅汐的身影衬的凄凉,叶卿看着那道拉长的身影,不禁喃喃,“姐姐,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

13.

就在黎觅汐根据叶卿所说,搜寻那名巫医的时候,北姜国的玉玺已经稳稳落入卢铭夏的手中。

北姜正举国沸腾,欢庆新一代盛世王朝的到来。

卢铭夏一身红莽龙袍,头顶九珠龙冠,坐于大殿正中的金丝蟠龙椅之上,俯视下跪的三千朝臣。

这一天,虽然等得太久,但最终还是到来了。这些日子,他无暇顾及其它,在他的皇位坐稳没多久之后,他还是考虑向南晟扩张。一统天下,向来是他的梦想。更何况,他现在有了更强大的动力,那就是他要与那人一起并肩,纵览天下苍生。

“哈哈哈!”卢铭夏的笑声在大殿内回绕。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叩拜的声音更是响彻云霄,回荡在北姜国土之上。

是夜,北姜的御书房内。

卢铭夏几名朝廷重臣正在商议向南晟扩张之事。

那夜,南晟正举国缟素,南晟皇帝驾崩,死因不明。

没过几日,卢铭夏便率十万大军迅速侵入南晟国边境,军队势如破竹。这一场的两国交战,很快打到了天山附近。卢铭夏白天带领将士驰骋战场,晚上在帐内探讨军情。偶得闲暇的时候,便起身到帐外,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静静地思念着那里的人。斐济,很快,这一场战事之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等我。

夜空中的星星,忽明忽暗。

这一场仗打得并没有卢铭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距离上次的胜仗,两军已经对峙了两个多月,因为南晟的新王李泓锦也亲自带兵出征。两国皇帝都亲自出征,双方的士气都变得锐不可当。最终,双方各退后百里,扎营观战。

这一天,卢铭夏还是跟往常一样,在谈毕军情之后,正坐在案边小憩。感觉到帐帘一动,一个白衣白发之人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卢铭夏迅速发出毒镖,这是他护身用的暗器,中者一沾毙命。

“没用的。”

“来着何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白人模样生的俊俏,清冷脱俗,仿似仙人,白白的衣带竟能无风自舞,“我只要你退兵。”

“笑话!来人!”

白人随意将衣带缠绕在指尖,“那么赌上江斐济呢?”

“你说什么?”

“江斐济。我让他复明,你退兵。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十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你将他带来,我保证让他复明。但是,他复明一时,就是你退兵一刻。”

“我要是不答应呢?”

……

帐中,瞬间,早已只剩下卢铭夏一人。

斐济,我说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十日之后,白衣人果然如约而至。

而,江斐济也真的就在军帐之内。

时间转回到十日之前。

话说,那天卢铭夏在白衣白发人离去之后,没有半点犹豫就连夜奔向了天山,好在军营距离天山不是很遥远。他到达天山之后,宁沁两个丫头死活都不让他进门,因为她们家公子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两个丫头便说,她们家公子出游去了。但,显然,卢铭夏没有那么傻,而且会傻到去相信这两个丫头的话,因为江斐济如果真出游了,必然会带上她们两个。

卢铭夏再次发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毫无顾忌地在府上住了下来。说是,一定要等到江斐济回来。宁丫头本来性格就温柔,再加上卢铭夏本就是江斐济的朋友,所以也不好说些什么。而性格较烈的沁丫头呢,又偏偏对卢铭夏心存好感,所以更无赶他离去之意。卢铭夏虽说在府上等,心里却也十分着急,他怕误了那十日之约。所以,他没事就在院中,不是唱曲就是吟诗,声音还一定非常响亮,惹得江斐济府上的一群姑娘叽叽喳喳的讨论个没完。

皇天不负有有心人,江斐济终于在他来的第三天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其实,他是闭关结束,无水修炼已经更进一层。之前,他在武功深厚之人面前,还需隐藏自己的内息,但如今,他已经无需隐藏,因为就算再武功再深厚的人,也无法察觉他的内力。这也是无水的致命招数之一,谁会相信一个毫无内力的人,会伤人?

卢铭夏软磨硬泡,耍了无数手段,总之,是在十日之期的那一刻,将江斐济成功带入军营。

然而,江斐济只以为他被卢铭夏“邀请”来观光的。所以,白衣白发人一进帐中的时候,他说,“原来还有别的朋友。”

白衣白发人不是不识得他,若论关系,他们也算得上是邻居。

如果江斐济知道此番前来,是为了他的眼睛的话,就算卢铭夏三生三世缠着他,他也不会来。因为,他心底一直有个声音,不能复明,不可以复明。

然而,一切都来的太快,一切都已经来不及阻止。

帐内金光闪烁,绚烂照人。当金光逝去的时候,江斐济依稀看见了眼前的白衣白发人和身穿红衣的卢铭夏。

一切,恍若隔世。面前的事物,已经多久没有看过了呢?

江斐济只是叫了一声,卢大哥,便昏了过去。

“可以了。”

“那他怎么晕过去了?”

“初见光亮的反应,没大碍。”

“你确定?!”

“退兵!”

“好!”

次日,南晟军营内急报,而后南晟国新帝策马出营查看,北姜军营在一夜之间消失。两国对峙,以北姜退兵而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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