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斐济环视自己的房间,和自己脑海中的摆设并没有太大的出入。毕竟,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这里的一笔一砚都规矩地摆放着。

他打开房门,院中是他闻了三年的雪梅林。梅林右侧是他必须经过宁儿二人允许才能过去的石亭。亭角还簇着许多积雪,墙院外依稀可见此起彼伏的雪山。

当他在脑海中描绘许多遍的景物,真切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忘了是该悲,还是喜。

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前的那个不想复明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随意走走。”

“嗯。”

“对了,今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一个迷路的大叔。他说他想赚些回家的盘缠,想在我们这里讨份

差事。”

今早其实一出门,宁儿就看见门口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说是自己逃避战乱,误走进了雪山,身上的盘缠早已花尽,恳求她给自己一份差事,给他赚个盘缠费。但早上,江斐济的突然复明,让她把这件事情忘的一干二净,现在看见江斐济,才想了起来。

“问他需要多少盘缠,我们就算借给他吧。”

“可是,公子……”

江斐济看着宁儿硬生生吞下没说完的话,暗恼自己怎么没想到宁儿她们的难处。在这个家里,除了他之外,全部都是女眷。虽说,她们都是手脚伶俐的丫头,但毕竟都是女流之辈,有些粗重的活,还是需要有力气的男人来做。想必,这也是宁儿想让那个男人留下的原因吧。

“他要是愿意在府上做事,那就让他暂时留下吧。”

“公子!你答应了?”宁儿有些喜出望外,她想留下那个男人,确实是因为府上一个干力气活的人都没有。

“嗯,你做主吧。”

“谢谢公子。”

宁儿说完,身后不远处约摸四十左右男人慢慢走上前。

“见过公子。”

“嗯,大叔不必如此拘礼,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好了。”

男人的头低的不能再低,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江斐济发现他的身子颤抖的厉害,以为他是在大雪天里冻坏了,便将他扶到一边坐下,并吩咐宁儿赶紧去倒杯热茶端过来。

坐下之后,江斐济才发现男人眼角发红,面目肌肉有些抽搐,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大叔,可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刚听宁儿提起过,这男人是为了逃避战乱,想必是家人在战乱中走散了吧。心下也不禁感伤起来。

男人说不出话来,只是诺诺地点头。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害怕在他的面前流出眼泪。

眼前这张微笑若清水流淌的脸,和时光慢慢重合。

是自己亲自把这张笑容扯碎,如今能再看这笑容,再见这清秀的脸,更甚以往的悔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是自己,亲手把这幸福毁掉。

江斐济只担心自己在这里更让男人伤心,一眼正看见宁儿端着热茶过来,“宁儿,你将这位大叔先带回房内休息吧,这几日就别安排事情让他做了。”

“是,公子。”

江斐济对着男人轻轻作揖,向前院走去。

“大叔,你没事吧?”

男人看着江斐济远去的背影,这是第几次错过?

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还在痴等未来。

寻思旧京路,正年少疏狂,歌笑迷著。

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

琼枝璧月春如昨。

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16.

天山常年气候都不会有变化,所以人对时间的变化也显得迟钝。

眼见就要入年关,江府上下自然也是被丫头们布置的热气腾腾。这可是公子能看见的第一个年关,一定要弄的热闹才行。

“回叔,麻烦你帮我把门外马车上的年货搬到厨房。”沁儿蹦蹦跳跳地走到黎觅汐身边,还没等他回答,就拉着他往外走。

天山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美。

不管是大雪纷飞,还是晴空万里。

总是纯净的让人心醉。

黎觅汐迈出府门的时候,正好被大好的阳光晃了一把眼睛。

宁儿正站在台阶下的马车边,对他招手。

“回叔,有劳了。”

黎觅汐在台阶上略顿了一下,走向宁儿。

他在斐济的身边已经待了大半年。在府中,大家都称他回叔。府上的丫头们都很喜欢他,从来没人问过他什么时候离开,因为害怕他离开。

“宁姐姐,你看回叔这几天是不是又变帅了,哈哈。”

“沁丫头,又拿回叔看玩笑了。”

宁儿在一边只是抿嘴笑。

“哦,不对,不对。是我们的回叔本来就很帅!要是再年轻二十岁,跟我们家公子肯定并称天下

无双。”

黎觅汐轻轻地弹了沁丫头的头,将马车上的年货抱进府中。

沁儿就跟着后面,继续叽叽喳喳。

“回叔,算你运气好。我们这里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因为公子原先是看不见的,我们只能张罗小小的年夜饭,怕公子伤心。可是,今年不一样啦!”

“公子之前是不是过的很苦?”

沁儿连忙摆摆手,“那也没有啦,有我和宁姐姐在,怎么会让公子受苦,不过总觉得公子心里有什么事情,但我和姐姐都不敢问啦。不过肯定和他死去的妻子有关……”

“……”

“哎呀,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不过,回叔,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和宁姐姐肯定要忙死的,现在就只用看你忙啦!”

“臭丫头!”

“嘻嘻……回叔你今年会跟我们一起过年吧,不会走吧?不会走吧!”

黎觅汐将年货放在厨房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对着沁儿,“不会走!”

“太好了,太好了。回叔,外面还有好多呢,我们再去。”

“你就不能帮忙也拿点。”

“我帮你捶背,嘿嘿。”

回去的路上,正好遇见江斐济从书房出来。

“公子!”

“公子。”

“回叔。”“沁儿,你是不是又欺负回叔了?”

“才没有,我和回叔感情好着呢。”

“谢公子挂心。”

“累的话就休息一会,也不急于这一时。”

江斐济一直很感激眼前的这个男人,幸好当时没有草草地让他离去。

回叔对他而言,是长辈,更像是兄长。回叔像是很了解他,总是在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帮他

布置好。江斐济曾怀疑过回叔的身份,毕竟他毫无缘由的突然出现在天山之中,而且言谈举止并不像普通的庄稼人。但斐济天生纯良,他觉得回叔留在府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就算真的是为了某种目的,那就到了那个时候再解决吧。

“眼看就要过年了,还是早些弄好比较稳妥。”

江斐济便不再多说,又回书房看书去了。

“要是能带着公子去外面逛逛集市就好了,那里肯定更热闹。”

“是你自己想去看吧!”

“呵呵,还是回叔了解我……”

走到正门时,差点撞上迎面之人。

“哈哈,沁姑娘,好久不见。”

“哪有好久,不是前几天才见过么!”

来人正是北姜新王,卢铭夏。

“在下记得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呀。”

“嘁。天天搅的我们家公子不得安宁,回叔,我们不理他。”

黎觅汐跟卢铭夏打了个招呼。

本来卢铭夏是很不满意府上多了个男人的,虽说年龄大了些,但还是存余些风姿的。不过,看在

府上确全是年轻小姑娘的份上,加上那人看起来闷闷的,心里便放心下来,斐济不会喜欢这种木头的。哈哈。

去找斐济的路上,卢铭夏总是觉得这男人有些眉眼之间有些熟悉。但具体是在哪里见过,也不大

记得了。不过,他也不愿意去想啦。难得现在北姜算是太平盛世,才能够打着幌子出宫,当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黎觅汐看着卢铭夏匆匆的背影,吃味的厉害。但他也知道,卢铭夏对斐济是真心相待,只能唯愿斐济幸福。

可是感情往往超越理智,一不留神,话已经蹦出了嘴边,“卢公子好像跟公子的关系很好。”

“好什么呀,要不是他帮忙治好了公子的眼睛,我才不会让他进来呢!”

“原来是他治好了公子的眼睛。”

“他才没那么大本事呢,肯定是找别人帮忙的。”

“那就难怪公子如此感激他了,想必公子也是喜欢他的吧。”

“瞎说!公子才不会喜欢他呢!”沁儿一听急了,声音陡然比之前大了许多。

黎觅汐这才发觉自己失言,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搬年货去。”

沁儿本来神经就大条,根本不会察觉黎觅汐之前的不寻常,又欢欢乐乐地跟着他搬年货去了。

“斐济!”

卢铭夏刚走到后院,就对着书房叫了起来。

“卢大哥来了。”

“斐济,今年我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年可好?”

“卢大哥贵为一国之君,年夜饭自然要宴请群臣,在王宫中度过。”

“他们和我吃的也拘谨,就让他们各自回家吃好了。”

“这样有失礼数。”

“礼数还不是人定的。”

“那卢大哥的太后、妃嫔、公主王子们等该如何是好?”

“我哪来的妃嫔啊?”

“斐济觉得卢大哥还是应该在北姜王宫里过除夕。”

卢铭夏摆出一副惨兮兮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江斐济。

“卢大哥可以年后再来斐济这里,到时候斐济再陪大哥重吃一次年夜饭。”

“年夜饭只有一顿,哪有重新吃的道理。”继续委屈,“不然,斐济,你随我回北姜吧!”,两

眼放光,满怀期待。

“卢大哥,斐济早就说过,除了这里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卢铭夏明知江斐济不会答应他,但还是立刻霜打的茄子般,“可是大哥想和你一起过年嘛,这样

才像一家人。”

“斐济早把卢大哥当作家人一般,所以直言直语。”

卢铭夏听完此话,立刻冲到江斐济身边,将他搂在怀里,“真的么?斐济你真的早已帮我当作家人?!”这比江斐济同意和他一起过年,还要让他激动。

江斐济顺势拍了拍卢铭夏的肩膀,“当然。”

显然,江斐济说的家人,和卢铭夏邪恶的大脑中的家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回叔,怎么不走了?”

沁儿正数着黎觅汐的脚步往前走,突然发现他停了下来。紧跟过来之后,恰好也看见他家公子正

和卢铭夏抱在一起。

“啊!”

黎觅汐迅速将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的沁丫头拉到回廊上。

“回叔,我是不是看错了?我家公子,不会,不会真的喜欢那个卢铭夏吧!”“不可能,不可

能,我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撞邪了,撞邪了……”沁儿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清醒过来,所以她只是自说自话,也不管黎觅汐的回答。

更何况,此刻的黎觅汐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事

物,只有两个人拥抱的身影,和斐济嘴角淡淡的笑意。

心痛欲裂,他以为只要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他以为自己可以默默地看着他得到幸福。

他错了,他从开始就错,他在欺骗自己,他做不到,他做不到默默地将那个人送入别人的怀中,他做不到自己独自承受失去那个人的痛苦,而那个人却在别人的怀中微笑。

乱了,一切都乱了。从再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已经乱了。天空开始不受控制的旋转,记忆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大脑皮层,撞击着他已经到达极限的心脏。

以为自己可以承受的一切,原来只是自欺欺人。所有一切,在瞬间,轰然倒塌。

17.

“回叔,回叔,你怎么了?”

黎觅汐的突然晕倒,让沁儿从之间的惊吓跳跃到更高层次的惊吓。

“回叔,你被吓我啊,回叔,你到底怎么了啊?公子,公子!呜呜……”

江斐济听见沁儿的呼声之后,立刻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黎觅汐躺在回

廊上,一边的沁儿已经哭成泪人。

“沁儿,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回叔突然就晕倒了。公子,你快救救回叔,呜呜。”

“别急,他怎么突然晕倒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公子和别人抱在一起吓的,呜呜,反正就突然晕倒了。”

“……”

江斐济显然不知道沁儿在说什么,只以为她受到惊吓,开始说了胡话。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留,右手已经搭上了黎觅汐的左手腕。

“还好,没什么大碍,像是操劳过度,神经紧张晕倒的。休息一下,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呜呜,都怪我不好,要是帮忙拿些东西就好了……”

“沁儿,你去煮些百草茶过来。没事的,别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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