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黎子贺含笑饮下杯中茶水,点点头。眼睛分明已经说明,对黎觅汐的满意以及厚望。这个儿子没有让他失望,慕曦山庄以后也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原来是大哥,斐济也敬大哥一杯。】

江斐济也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向黎觅汐。

一张犹如工笔刻画的英俊侧脸,慢慢转向江斐济。还是那张少年时冷颜的脸,却褪去稚嫩。当真和颖萱出奇的相似,却把颖萱的柔和化成英豪,气势逼人。

【原来是二弟。】

黎觅汐推手回敬道,便再无语言,回身坐下。

恰这会,莫管家已经将陈年花雕取出。

黎子贺一掌拍碎封泥,酒香登时四溢在大厅中。就连江斐济平素很少饮酒的人,都不觉叹为绝品。

月光晃进窗棂,也想听听这凡间的家宴比那天庭酒宴可是要美妙多少。黎夫人一旁又吩咐着下人再做些酒菜,便带着黎颖萱回房了。留着他们爷仨好好聚聚,好放开喝,谈些事情,妇道人家留在桌面上也总是不妥。

黎觅汐说着这些年在外求师的历程,江斐济偶尔搭几句书上看来的趣事,这顿酒菜吃的全都忘了时辰。直至那坛陈年花雕已经见底,才发现月亮已经上了枝头。

【罢了罢了,夜也深了,都去歇息吧。】

【孩儿送爹回房。】

【不必了,你们也都喝了不少。这点酒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想当年......】

【庄主......】

江斐济正犹豫着他和颖萱的事情要不要过了今日再说,但口中庄主二字已经吐了出去。

黎子贺看着江斐济,【斐济,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没事,以后再说吧。】江斐济看着黎子贺,心里明白他已经有点小醉。【庄主还是早点休息吧。】

【你随我来书房吧。】

说罢,就让莫四前面掌灯,向书房走去。

江斐济只好跟着过去,事情是他先说出来,纵是不忍心让庄主这么晚再为他的事情烦心,但也知道庄主的脾气,是绝对不会让他有一丝为难的。十年都是如此,虽说他一直对黎子贺恭敬的叫着庄主,心里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爹。庄主对他恩重如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不管吃的用的,全部给他最好的,这份恩情,他无以回报。所以,娶颖萱也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将来好好照顾两位长辈。天上的爹和娘,也是希望他这么做的吧。

整个慕曦山庄已经在夜色中沉静下来,丝丝凉风入心,莫四叔手中的掌灯也被吹的摇晃,黎子贺的影子在江斐济面前显得越发不真切起来,想想自己还真的没有在夜里走动过。原来夜晚的慕曦山庄,是这样一番景色。亦真亦幻,暗香浮动。正琢磨着如何和庄主开口,一个黑影突然站停在他的面前,险些撞了上去。思绪顿时清醒起来,原来已经到了书房门口了。

【莫管家,你先下去吧。我和斐济有事相商。】

江斐济随着黎子贺踏进书房,一张长长的红木雕花案几上,放着几叠书卷和信件,一方黑亮的砚台倒影出上方悬挂着几支狼毫。案几后一米处是一张纳凉的床榻。想来,庄中事务繁忙的时候,庄主便是在此彻夜处理。

【随便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黎子贺走到案边坐下,挑了挑案几上的灯芯。

这时,莫管家端了两杯醒酒茶水放于案上,便掩门退下。门外的蛙鸣声,也轻了许多。

江斐济在案前,屈身颔首,两只拳头紧紧抱于前额,以消除内心的紧张。

【庄主,斐济想和颖萱成亲,请庄主成全。斐济和颖萱从小一起......】

5

灯火不明所以的剧烈闪晃起来,把案几上的狼毫在砚台中拉出条条令人悚然的倒影。

成亲,成全,黎子贺听在耳中的就只有这四个字。

【不可以!】

江斐济还在继续说着他与颖萱是两情相悦的时候,突然懵了。他看向黎子贺,此时的庄主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庄主。黎子贺满脸愤怒,双目血红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嘴角不真实地抽动着。江斐济想过无数种他会遇到的可能,却从没有想到过庄主会突然暴怒成这样,就像现在。一时忘了改如何自处,只傻傻的站在案前,看着黎子贺。

【为什么?不可以!】

黎子贺象是中邪一般,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黎子贺的奇怪反应让江斐意识到庄主是真的喝醉了,于是便想着这事还是等庄主的寿辰之后再提吧。

这会下人们都早已睡下,江斐济也不忍心再去叫莫四叔起身,便走到案几旁,打算扶黎子贺去床榻上休息。江斐济本身就很瘦弱,再加上黎子贺又是一常年习武之人,还醉着酒,费了好些力气,江斐济才把黎子贺扶到案几后面的床榻上。想着半夜风大,便欲去取张棉毯过来给黎子贺盖上。

谁知刚转身还没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已经被一股大力带倒在床榻上。江斐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黎子贺压在了床榻上。他看着黎子贺那张瞬间放大的脸上,布满狂乱。任他再傻,也能从黎子贺的眼神中看出,那是男人的欲望。身子不由得开始挣扎起来,黎子贺,是他的恩人,是他的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黎子贺看着眼前的人,一张几近透明的脸孔,淡粉色的双唇喃喃开阖着,慢慢地和那一片漫天飞旋的梨花重叠,慢慢地和那一张春风清雅的笑脸重叠,重叠......

梨树下,一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对他春风含笑,师兄,你又输了。梨花落在那人的颈中,便会消失不见,如同一瓣雪花落入水中,融化。而自己,总是会走上前去,轻轻地揉着那人的发顶,丝毫不在乎比试的输赢。如能一辈子换你这般笑容,输又何妨?如能一辈子换与你共沐梨花雨,输又何妨?早在那人的笑脸中,忘了输赢。

梨树下,那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对他满脸疑惑,师兄,为什么。梨花落在那人的颈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如同一朵血色莲花绽放,娇艳欲滴。而自己,手里盘龙剑抵在梨花瓣上,染红了所有的白。那人的笑容已经不再为他展颜,只因那人的身边多了一个她。

前夜,烛火摇曳。师兄,我要成亲了......

梨花飘乱眼眸,黎子贺傻傻地看着眼前的红越绽越艳,想要伸手抚净,却全身僵硬不能移动半步。师兄,我和萧儿是真心相爱,还请师兄成全。白衣少年纵然不明为何师兄会动手伤他,但也明白是不满他的这桩婚事,但他无比坚定的眼神已经告诉黎子贺,除非他死,否则,那个女子他必娶无疑。

成全?哈哈!黎子贺手中的盘龙剑咣当落地。看着白衣少年越走越远,一掌劈向那棵他以为可以永世相随的梨花树。满枝的梨花被震落,带着点点殷红,回旋空中。成全?我成全你,那谁又来成全我?忍着每次被师父责骂,只为看你的笑脸。逼回每次快要拔出的剑气,只为你一句,师兄,你又输了。

一句成全,灭了这所有的情意。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汐......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一滴泪恰好落在江斐济的嘴角,还没等着它滑落,已被吸干,那是黎子贺的嘴唇。江斐济脑中轰的一片空白,双手想要奋力推开黎子贺。可惜他从小就没学过武功,任他如何推搡,黎子贺压在他身上分毫未动。但是,黎子贺却被江斐济的举动触怒,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丧失理智,身下的人,在他的眼中根本不是江斐济,而是,江汐。那个他念了二十五年的人。

黎子贺按住江斐济的双手,牢牢固定在头顶,狠狠对着他的嘴唇咬了下去,没有温存,只有怨恨。怨恨那人怎么可以那么绝情的一走了之,怨恨那人为何不明白他多年的心意,怨恨,除了怨恨,还是怨恨。当所有怨恨全部冲击到一个顶点的时候,那么只有爆发。粗鲁的撕碎了那人的衣裳,毫无预兆的直闯进那人的身体。

恍若冬日里,布帛被扯裂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今夜碎了一片。床榻下,狼毫洒落一地,失去了之前的惊悚倒影,毫无生命的躺着。

床榻剧烈的摇晃着,风吹起案几上的书卷,劈劈作响,一阵疾风,带碎了桌角的一盏醒酒茶。

黎子贺看着身下已经昏迷的人,突然清醒。

他,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梦中,那个人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再次对他展开笑颜。

却,原来,是自己再次碾碎了一地梨花雨。

江斐济醒来的时候,书房已经空无一人。案几上的灯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碗灯油在烛台上慢慢晕开。撑起浑身酸痛的身子,江斐济目光呆滞地离开这间书房。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回到竹苑。竹苑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那片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斑竹枝,轻轻对他招手。身子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麻木走回屋内,坐在桌边。月光柔柔地洒落在那根翠绿如他的竹笛上。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斑,像极他已经落不出的泪痕。

那只竹笛,本打算拿去镶玉打磨,在新婚之夜重新送给颖萱的。

江斐济拿起那只竹笛,慢慢走到屋外。

头顶一片皎月,冰清玉洁。

一阵淡淡清香似是抓住了闻者的魂魄,江斐济穿过竹林,向后山走去。一棵斑竹枝绊住他的衣带,却硬生生地被扯断。江斐济毫无意识的走着,直至看见一片白莲如玉,在碧水中盛开。

那清香扑鼻的源头就在这里。江斐济笑了,笑得如三月下的梨花,清淡,却不失温柔。笑的如七月下的莲花,清雅,却不失甘甜。

那片白莲轻轻在碧叶中摇曳,如媚惑的仙子再对他招手。那深翠如墨的莲叶,像极每晚伴他入眠的斑竹枝。

碧浪在夜色下翻滚,惊起了天上的媚。

一片墨色黑亮在水中越绽越盛,宛若九天之上一朵不慎跌落凡间的墨莲。

6

三丈之外,一点微透的光亮瞬间又被黑暗湮没。

迟疑片刻,传来一阵沉沉的男子声音。

【玖桑,去把那人救了吧。】

【主子......】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正是卢铭夏一行人。由于白天耽搁些时辰,只好半夜买辆马车赶夜路。

卢铭夏之前在马车里迷迷糊糊的瞌睡,突然鼻腔中清香满溢,象仙娥弄月的水袖,不停的撩拨着心脏。仿佛一个闪神,就会让这股香气从指尖溜走,徒留心中一片惘然。于是只能狠狠地嗅,然后便嗅着便清醒过来。

撩开卷帘,香气便扑个满怀。卢铭夏便命令马车停下来,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白莲。在北方,有一种类似的莲花,叫做雪莲。虽然也是白色,却从来都是孤单的一只,没有香味。他看着这层层叠起的碧海素莲,怔怔出神,直至一个黑发白衣的人闯入他的视线。卢铭夏下意识屏住呼吸,就象在欣赏墙壁上一副名家的水墨画时,突然,画中走出一个人来,究竟是画活了人,还是人活了画?

那人腰间一抹翠绿的锦带,象是神仙的踏云法宝,环着他的脚踝,向莲池飘去。莫不是什么白莲仙子?卢铭夏紧紧盯着那飞舞的长发,恨不得眼睛能转个弯,好看清楚那墨黑发丝之下的容颜。只可惜,任他眼睛瞪的酸痛,也始终只有那一片乱舞的墨丝。

时间随着那个人一点一点下沉。卢铭夏才意识到,那是个人,是个投河寻死的人。可笑他还认为真的是遇见神仙,卢铭夏摇摇自己的脑袋,难道是因为这几天想事情想得太多,便放下卷帘,示意下人继续赶路。重新倚靠在车厢里时,才发现左手酸麻的厉害,原来自己竟不知道撑在车窗许久。

那股似浓又淡的清香随着卷帘的放下,被重新阻隔在马车外,卢铭夏心中一阵失落,空荡不可言语。

【去吧。】

玖桑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主子的话他从来不会违背,这也是卢铭夏去哪里都带着他的原因。

只见马车外,一个黑影腾空而起,轻点数行莲叶,瞬间扎进莲池中央。再是一眨眼,一个白衣人已经被夹下黑衣人腰间,稳稳落在马车边,留下阵阵此起彼伏,水珠溅落的声响。

这白衣人,双目紧闭,眉头微蹙,面色苍白,手中紧握一支翠绿竹笛,正是慕曦山庄二少爷,江斐济。

【回主子,这人已经晕厥过去。】

说着,一只手掌就要拍上江斐济的胸脯。

【慢着!】

卢铭夏正准备出来看看这落水人的庐山真面目,刚撩开门帘,就看见玖桑之前的动作,一口气差点没缓过劲来。

玖桑被主子一喝,登时也傻了,一只手直举在江斐济的胸口上方,动也不动。

【这人身子骨这么单薄,本来有的救,只怕要被你一掌拍的魂飞魄散。】

【南方人总是如此娇弱。】

玖桑咕哝一句,便站到一边去了,好留个位置给他主子观望。

卢铭夏看着地上那个快要和水融化掉的人,突地弯下身,一个横抱把江斐济抱进他的马车,留下马车外玖桑一张已经楞掉的脸。

好轻,手中似乎只有一滩水。除了冰冷之外,再也没有那人真实存在着的感觉。

卢铭夏轻轻的把江斐济放在褥子上,把自己的靠背垫在江斐济的脖颈处,两只手掌放在江斐济的丹田穴,缓缓向上推进。如果玖桑这时候站在旁边的话,那张楞无表情的脸一定会扭曲的多姿多彩。卢铭夏,这个时候就象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动作温柔,眼神爱怜眼睛水光。好在卢铭夏动用些真气,江斐济歪过脑袋,咳了些水出来。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紧闭着,没什么意识。卢铭夏又用真气在江斐济的胸口上来回推往几次,仍旧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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