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慕曦山庄的少庄主该有多好。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慕曦山庄的庄主之子该有多好。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黎觅汐把江斐济扶到床上,用一层棉纱毯轻轻罩住他的双腿,以防药膏被蹭到其他地方。就在黎觅汐开门踏出去的时候,江斐济叫住了他。

【大哥,谢谢。】黎觅汐没有回头,反手带上房门。

【谢什么?早点睡吧!】回房后,黎觅汐看见屋里桌边坐着的人,冰山再起。

坐着人的显然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房间,正翘着二郎腿不停晃动着,一把纸扇扑哧扑哧地张合着。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外加两三个小菜。

黎觅汐直接坐到床上,半依着枕头。

【你那张黑漆漆的脸能不能放一边去。】【黎大哥,小卿以为你不愿意看见人家本来的这张脸嘛。】【晚上没吃饱?这里好像是我的房间。】【现在才几时啊?哪有那么早睡的,又不是猪。我来找江大哥喝酒的,结果刚刚他房间里似乎有客人,你知道是谁不?】【不知道!】【刚好我看见你房门是开着的,就进来坐会儿。】【一会已经过了。我要睡觉。】【哎,可怜的这一桌酒菜,浪费啊。江大哥要是知道,也一定会舍不得的。江大哥睡了没?】【我陪你喝。】奸计得逞。所以,一定要见好就收。

叶卿乖乖地帮黎觅汐倒满一杯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黎大哥。】【我还没喝。】【我说隔壁那位。】【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江大哥其实人不错。】【......】【我可不可以喜欢他?】【我要睡觉。不送。】【......】难得翩翩佳少年没话说,于是房间骤然安静。两人面对坐着,各自摇着手中的酒杯,想着各自的心事。

桌上的酒菜早已冷却,两人的竹筷还是丝毫未动地摆在在面前,只是一壶酒已经不剩一滴。夜已深,两人的心思也已随美酒入肠中。

叶卿揉揉那张已经红透的娃娃脸,起身回屋。黎觅汐按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半卧床间。

隔壁屋内,没有烛火。

只一人一袭白衣,站立窗前,静静地看着黑暗中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的街道。

夜风透过窗棂,吹乱他的头发。

以为已经忘却的种种,在夜里,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

而这一切,究竟是因为黑夜,还是因为寂寞?

16【斐济,起床没?】江斐济早已站在屋内门后,此刻听见门外黎觅汐的敲门声后,赶紧将门打开。一连几日,黎觅汐均在这个时辰过来,便是为了前几日所说的,要教些内功心法给江斐济。

话说,他们在这个初落脚的不知名小镇也待了大约七八天了。

这几日,黎觅汐教完江斐济后,便会吩咐店小二将早点移到江斐济的房间中来。吃完之后,便拉着江斐济在这小镇上乱逛,逛累了就去茶社歇歇脚,总之,除了睡觉的时候,基本上江斐济就没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一个人只愿活在过去的记忆里,是因为当下有寂寞如影随形,没有期待。

当过去的裂痕被现在逐渐填满时,往事自然被封印,沉入内心深处。

当气息缓缓流入丹田之后,江斐济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之前暖和很多,关节发痛的次数也减少很多。

【怎么样?】【嗯,真的暖了许多。谢谢大哥。】【那是因为你聪明,只几天就将气息的基本运转学的差不多了。而心法最重要的便是这基本的调息过程。】江斐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了杯清茶递给黎觅汐。

颖萱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笑容,而深陷其中,以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赔进去?黎觅汐接过清茶,眼睛直看进碧清通透的白色杯底。

这是,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应该是店小二送早点来了。

一盘还冒着白汽的蒸糕出现在眼前,周围还放着三小碗蛋黄银耳羹。黎觅汐放下手中的杯子,果然一张粉团般的娃娃脸正对着他谄笑。

【黎大哥,江大哥,吃早点啊。】【阿卿怎么是你?】【人家想江大哥了嘛。】【你又有什么事?】【黎大哥,阿卿过来陪你们吃早点啊。】江斐济听完叶卿的话,心里有些忐忑发毛。自从前几天遇到叶卿之后,叶卿就一直缠着自己,像个小尾巴。时不时还喜欢扑到他怀里,脑袋一蹭一蹭的。江斐济只当他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心里本就觉得他长得可爱,人也不坏,只是顽皮了点,便自然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看待照顾了。但叶卿似乎特别喜欢和黎觅汐瞪眼,所以,这几日只要三人在一起,他必然在两人的冰冷杀气中享用美食。

江斐济只好坐在一边一脸不解地看向叶卿,私下想着叶卿今日的反常。

【嗤。】这一声嗤鼻声无疑是黎觅汐发出来的。

【黎大哥,我们住在这里似乎有四五天了吧?】【今天是第八天了。】江斐济又给叶卿倒了一杯水,接话道。

【啊?已经八天了啊?原来已经住这么久了啊!】【阿卿,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要赶着回去了?】【有事的话,你就自己先回家。】【不是,没有。】叶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江斐济把发糕分到茶碟中,放在每个人的面前。正准备端银耳羹的时候,突然被叶卿抢了过去。江斐济只当他抢的那一碗中是因为蛋黄多了点,宛然一笑,本来那碗就是打算给他的。接下来的一幕却叫江斐济一双手僵直在半空中。叶卿竟然把那碗银耳羹放在了黎觅汐的面前......

【黎大哥,你知道我们住的客栈出门右拐的那条街大概十米之处有个窟窿么,出门左拐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个贼窝么,出门向前五米的那个豆腐铺老板娘是个寡妇么,出门右转再左转的有个胡同......】江斐济被叶卿超级长的一句话,左转右转的已经转晕了。然后,江斐济乖乖地摇摇头。

黎觅汐夹起面前的一块的发糕,没有语调的蹦出三个字,【不知道。】【是嘛?哈哈。】叶卿双手支起那张娃娃脸,对着黎觅汐瞪大眼睛,【可是我都知道了也。】黎觅汐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糕。

【江大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叶卿发现自己的招数对黎觅汐毫无作用,只好转身求助江斐济。

江斐济总算明白叶卿搞这么多事原来是因为在这里玩够了。自己天天跟着黎觅汐一起,倒也忘了叶卿只是一个孩子,三四天的时间足以让他对这个小镇失去新鲜感。

【等斐济腿上的淤青散去的时候。斐济不能走长途。】【大哥,我的腿已经没事了。】【不行。】【那你还不是天天带着江大哥出去走路。】【......】冷杀四起,气氛终于恢复正常,江斐济不由舒了一口气。

叶卿把黎觅汐面前的那碗银耳羹咕咚几声喝个精光之后,便回房睡觉去了。

【大哥,我的腿真的没事了。再说,叶卿离开家久了,家里的人也会担心他,我估计他是想家了吧。我们这几天就启程送他回家,好不好?】【你对那个小魔头那么好干嘛?】江斐济闷着嗯啊了几声,【我觉得他很象弟弟,不自觉就想对他好一点,大哥你对我不也是很好么?】黎觅汐抬头刚好与江斐济的目光相遇,【随你。我出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江斐济还没来得道谢,黎觅汐已经出了房间。

隔壁屋内。

【吃完午饭启程。】叶卿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上下摇晃着双腿,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那个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人,俨然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得意表情。

【你那什么表情!】【就是你看见的那个表情。】【马车钱你付。斐济的腿不能走太久。】【凭什么?】【就凭你刚才看我的表情。】关门带出的强风吹开了屋内的娃娃脸上一抹担心怅然的苦笑。

黎觅汐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既然说了要出来买些物品,总不能空手回去。突然发觉逛街原来如此无趣,平日里怎么没这么觉得?

漫无目的地晃进一家古玩店,老板笑颤颤地迎上来,他和江斐济经常在这条街市上出现,那张脸自然为各家店铺老板所熟知。

【今日,公子的那位朋友怎么没有一起来?】黎觅汐拿起几件古玩,随意嗯了一声。怎么感觉这些古玩的货色也普通了许多?黎觅汐不禁紧皱了下刀削般的双眉。

古董店老板一看情势,赶紧去里屋捧了一只古琴出来。

【公子你看这个如何?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啊,有上千年的历史啦。】黎觅汐看见古琴的那一刻,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确实不错,是上等品。】古董店老板笑得嘴巴鼻子都凑一块去了,【那是,那是,我哪敢蒙公子你呢。小的是发现公子那位朋友面相清美,定是通音律之人,而且长的真是比姑娘还要漂亮啊......】黎觅汐听见最后一句之后,脸色有些不爽。

【开个价吧。】古董老板眯起小眼睛,犹豫了半刻钟,颤巍巍地伸出四个手指头。

黎觅汐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古琴一眼,随即掏出四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店铺之中。

古玩店中,老板在看见那货真价实的四千两银票的时候早已经石化。当他转身回头又看见案上的那台千年古琴一动不动地还在原处的时候,下巴已经脱臼。

远处,是黎觅汐难得的比较欢快的背影。在他手臂上,正得意洋洋地搭着一件墨边狐毛披肩。

17黎觅汐心情莫名愉悦地回到客栈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江斐济正在门口。

【斐济!】【大哥,你回来了啊。】黎觅汐正准备拉他回房,让他试试那件狐毛披肩大小合不合适。突然,一张娃娃脸又凑上来。

【黎大哥,我和江大哥等你等了好久。我们走吧。】【去哪里?】【启程回家啊。】叶卿得意地指指旁边的一辆马车,看起来确实很有贵族的模样。

【咦,你手上拿的什么?】【关你什么事。】【......】还好这个时候,店小二拿了一大包已经裹好的糕点送过来。

【三位公子,小的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走。】说完,拿着手上的抹布准备擦眼角。

【行了,行了。】叶卿从钱袋中取出点碎银放在店小二手中,【这几天你伺候的也算妥当舒适,哈哈,这些碎银就赏给你吧。】说完,一撩下摆潇洒地踏进马车,背影倒还真像一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少爷。

黎觅汐嘴角抽搐了一下,先把江斐济扶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挤了进去。

于是,在骏马嘶吼声之后,一辆马车咕噜咕噜踏出了这座不知名的安静小镇。

叶卿买的这辆马车,内部远比外部宽敞华贵舒适,除了马车内有些诡异的气氛。

足可以坐下七八个人的空间,叶卿偏偏要和江斐济挤在一起坐,而且还时不时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叶卿正在心里美的流口水的时候,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在了他的脸上。

【混蛋叶卿,你枕这个,斐济的腿还没好呢。】叶卿拉下脸上的那个靠枕,丝毫不理会黎觅汐的杀人目光,把头又往江斐济身上挪了挪,露出满意的微笑。

【大哥,随他吧。我没关系。】黎觅汐咬牙。

叶卿本来就是为了气气黎觅汐,何况自己也舍不得压着江斐济的腿,便装作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坐了起来。

目光落到放在黎觅汐边上的那件狐毛披肩,【黎大哥,你旁边那是什么东西?】【别动,很贵的。】【切,有多贵,不就是件稍微好点儿的琴衣么。】【是披肩。】【明明是琴衣。】【披肩!】【琴衣!】【......】【......】【大哥,莫非你家中有只古琴?】江斐济看两个人有继续争吵下去的趋势,便赶紧说话转移话题,结果,【哈哈哈哈哈......】叶卿笑得前滚后翻。

【......】黎觅汐双拳紧握。

江斐济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斐济,这是我给你买的披肩。我以为你会喜欢......】叶卿收起笑声,突然规矩地坐到了一边。江斐济楞了片刻,紧接着迅速拿过披肩裹在身上。

【难怪刚才打了个哆嗦,我都没发现,这天快要入冬了。大哥,斐济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黎觅汐直愣愣地看着江斐济把披肩披好,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象四月绽放的梨花,缓缓吹来和煦春日之风;象七月盛开的睡莲,徐徐送来清爽夏夜之风。连一旁规矩而坐的叶卿,也看的失了神。

江斐济从来不知道他自己的笑容有多么摄人,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这么真心地笑过。车内的两个人也从来不知道江斐济的笑容有这么摄人,因为他的笑容原来一直只为黎颖萱展露。

于是,一时间,车厢内突然安静,默默无声。江斐济也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了一跳,头急忙低下,紧紧盯着自己的指节。叶卿和黎觅汐两个则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了马车窗外,丝丝分明的马蹄声一滴一滴敲击在车厢内三个人的心上,踢踢踏踏。

马夫所选的路倒也平坦,基本没怎么颠簸的路段。所以三个人在马车里过的舒适日子丝毫不亚于豪华客栈。一路上,每经过一个城镇的时候,叶卿就会去集市上买很多糕点和特色小吃,以用来在路上享用消遣,黎觅汐则常常装作不经意买些书籍,为了给江斐济驱除无聊。日子过的舒服了,时间自然也走得比平常人快了。而且这一路上,出奇的平安,连一个要饭的都没遇上,更别说强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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