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陆瑶光之死

战场上的形势在最后一刻急转直下。晋王虽然下令撤退,但官兵的训练有素让他们在溃败中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前排刀盾兵断后,中排长枪兵掩护,后排弓箭手且战且退。而联盟这边,伤亡已经太重了。青城派的清风道长左肩的箭伤感染了,整个人在发高烧,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弟子架着才能走。崆峒派的铁骨真人右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止不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华山派的岳不平更惨,他被一个官兵的长枪刺穿了左肋,枪拔出来了,但伤口太大,肠子差点流出来,他用衣袍勒住了腰,咬着牙在走。

所有人都在往后撤——撤向少林寺的后山,撤向那条唯一没有被官兵封死的路。但追兵咬得很紧,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不依不饶。刀盾兵的盾牌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长枪兵的枪尖在暮色中像一排獠牙。他们不要俘虏,不留活口,见人就杀。落在后面的几个江湖弟子被追上了,长枪从背后刺进去,从胸口穿出来,他们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就倒下了。

陆瑶光停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追兵。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血从肩膀一直流到手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地里。右腿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每走一步都在疼,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血洗过的石像。

“你们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那种语气。

沈寒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一起走。”

“走不了了。”陆瑶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箭杆还插在肉里,箭头倒钩,拔出来会带出一大块肉,不拔出来跑不快。她抬起头,看着沈寒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不是她平时那种冷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笑,是一种很柔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笑。“我断了后,你们才能走。我死了,他们追不上。”

沈寒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他想说“不行”,想说“我们一起走”,想说“你答应过我要活着”。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已经决定了”的光。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和她爹一样,都是做了决定就不会改的人。她爹当年从一个被灭了满门的婴儿做到影楼楼主,靠的就是这股劲。现在她也靠这股劲,留下来送死。

顾长明也停了下来。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的虎口裂开了,剑身上的血被夕阳映得发黑。他站在沈寒渊旁边,看着陆瑶光,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陆瑶光是影楼的人,影楼的人从不怕死。他们从入行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岁。陆瑶光今年二十八,够本了。

陆瑶光看着两个人,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沈寒渊,你欠我的人情,不用还了。”

沈寒渊的眼眶红了。“陆瑶光——”

“别叫我的名字。”陆瑶光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叫了就想哭。我不想哭。杀人的人不能哭。哭了,刀就不稳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的紧身衣下面清晰可见,像一把被布裹着的刀。她的左臂垂着,右腿微屈,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握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窄刃刀,刀尖指向地面。

追兵到了。她冲了进去。

一刀。第一排最前面的刀盾兵倒下了,咽喉被切开,血喷了一地,盾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刀。第二个刀盾兵倒下了,刀锋从他的脖子侧面切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头几乎被切掉了一半。三刀、四刀、五刀——她一个人杀进了几百人的队伍里,像一把锥子扎进了布匹,扎进去很深,但布太厚了,锥子会被卡住。

她的刀越来越慢。左臂完全不能动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的胳膊,每走一步都在晃。右腿的箭伤一直在流血,血从靴子里溢出来,在泥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脚印。她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了,银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垂下来的头发被血粘在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但她的刀还在动,一刀,一刀,一刀。每砍一刀,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沈寒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在敌阵中越来越慢的身影,看着那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围在中间。他想冲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一个人打,一个人死。

陆瑶光杀了多少人?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她只知道,刀越来越重了,手越来越沉了,眼睛越来越花了。一个士兵从侧面冲过来,一枪刺进了她的左肋。枪尖从肋骨之间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她低头看着那根枪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了枪杆,不让士兵拔出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右手挥刀,砍下了那个士兵的头。头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松开了枪杆,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血——不是别人的,是她的,从胸口、左肋、右腿、左臂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水洼里映出天上的云,映出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寒渊冲过来了。他跑到她面前,跪下来,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硌得他手疼。她的身体在往下滑,像一摊没有骨头的东西。他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很轻,很急,像一只快要断气的猫。

“陆瑶光。”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撑住,我叫大夫——”

“不用了。”陆瑶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沈寒渊,你听我说。”

沈寒渊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影楼的楼主,是我爹。亲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叫陆沉舟。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他让我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替陆家报了仇。”

沈寒渊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你自己告诉他。你活着回去,自己告诉他。”

陆瑶光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很好看。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冷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笑,是一种很柔的、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

“沈寒渊,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谎。”

沈寒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她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淌。他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着,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止不住地往外涌。这是他第二次为一个人哭。第一次是为赵铁衣,第二次是为她。

陆瑶光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没有力气了。沈寒渊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很凉,凉到像是一块冰,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像是在抚摸他的脸。

“替我……好好活着。”

她的手指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最后一抹光在天边残留着,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光,很小,很亮,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希望。但那道光灭了。

沈寒渊抱着她,跪在血泊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衣襟上。他没有出声,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说“你回来”。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人。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烟火和血腥的气味,吹动了她散落的头发。

顾长明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这个时候,沈寒渊不需要他。他需要的是和她待一会儿,最后一小会儿。顾长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后退的追兵,握紧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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