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日之约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沈梦生来说，三天足够做很多事。对顾长明来说，三天太短了，短到他觉得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从正堂回来的那天下午，两人就开始分头行动。沈梦生留在房间里写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他用的是炭笔，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但清晰。每封信的内容都不一样，收信人也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
顾长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写给谁？”
“朋友。”沈梦生头也不抬，“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能帮忙的朋友。”
顾长明没有再问。他看着沈梦生将写好的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扇半开的门。
“这个符号——”
“标记。”沈梦生将信封好，“送信的人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是急件。日夜兼程，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
“你还有送信的人？”
沈梦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顾兄，你问题真多。”
顾长明闭嘴了。
沈梦生将信交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灰衣人——那人在窗外接过去，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顾长明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你到底是谁？”顾长明问。
沈梦生笑了笑。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顾长明去中院找几个关系好的师弟喝酒。他不常喝酒，但今晚他需要喝——不是为了醉，是为了让师弟们放松警惕，好套话。
“大师兄，你最近瘦了。”一个师弟给他倒酒，“云州的案子不好查吧？”
“还行。”顾长明端起酒杯，慢慢喝着，“你们最近在山上怎么样？”
“老样子。”师弟叹了口气，“不过二师兄最近不太对劲。”
顾长明的眼神微微一动。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师弟挠了挠头，“就是……以前二师兄挺节俭的，现在突然阔气了。上个月在城里买了一支金钗，说是送给相好的。但二师兄什么时候有相好的了？我们谁都不知道。”
另一个师弟凑过来：“还有呢，二师兄最近老是往后山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练剑。但后山那地方，练剑哪有练功房好？再说了，他每次去都穿便装，不带剑。”
“不带剑？”顾长明放下酒杯，“去后山不带剑，那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师弟耸了耸肩，“可能是去会什么人吧。”
顾长明记住了这些细节。
他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起身告辞。走出中院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上来了几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把师弟们说的话过了一遍——金钗、便装、后山、不带剑。
周明远在藏什么？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梦生不在。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凌云阁的地图，上面多了几个用炭笔标注的红圈。顾长明看了看，红圈标的是几个地方——正堂、后山桃林、山壁裂缝、还有——
他的房间。
沈梦生在他的房间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易被监视，注意门窗。”
顾长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知道沈梦生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句话。他关好窗户，将门闩插上，然后坐在桌边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是我。”
顾长明开门，沈梦生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左臂的伤处又渗出了血，月白长袍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你去哪了？”顾长明问。
“后山。”沈梦生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碎布，灰蓝色的，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周明远今晚又去了。还是那个石亭，还是那个时间。他在等人，但等的人没来。”
“韩平没来？”
“没来。”沈梦生将碎布放在桌上，“但周明远在石亭的石桌下面藏了东西。这是他藏东西的时候，袖子被石桌边缘挂了一下，留下的。”
顾长明拿起那块碎布，看了看。布料的质地很细，是上好的杭罗，颜色是灰蓝色，不是凌云阁弟子常穿的白衣。周明远穿便装去后山，穿的就是这件。
“他藏了什么？”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我没有打开看。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藏东西？”
“因为他蹲下去的时候，手在石桌下面摸了很久。不是随便放一下，是在找固定的位置。”沈梦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那东西看得很重，不能随身带，所以藏在后山。需要的时候再去取。”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
“明天，”他说，“我们去把东西取出来。”
“不行。”沈梦生转过身，“现在取出来，周明远会知道有人动过。他会换地方藏，到时候更难找。”
“那怎么办？”
“等。”沈梦生靠在窗框上，“等他去取的时候，我们跟着。看他取了东西之后去见谁。”
顾长明点了点头。
夜深了，沈梦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说今晚要在这里整理线索，顾长明没有反对。两人坐在桌边，面对面，中间摊着地图、画像、纸条和那块碎布。油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梦生用炭笔在地图上又添了几笔，标注了几个新的位置。他的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笔都很稳。顾长明看着他写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很稳——包扎伤口稳，射银针稳，写字稳，连说话的语气都稳。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慌。
“沈先生。”顾长明开口。
“嗯？”
“你累不累？”
沈梦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都很累。”
沈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被你发现了。”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冷。
“沈先生。”顾长明又叫了一声。
“嗯。”
“你睡一会儿吧。”
“不用。”
“你的眼睛都是红的。”
沈梦生睁开眼睛，看着他。
“顾兄，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很默契的笑，像是在说“我们都不肯睡，那就都别睡了”。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凉凉的，很舒服。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后山的山顶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沈先生，”他背对着沈梦生，“你那些朋友，什么时候能把消息送回来？”
“明天天亮之前。”沈梦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第一批应该快到了。”
“第一批？”
“我发了七封信。”沈梦生的声音很平静，“七条线，总有一条能查到东西。”
顾长明转头看着他。
“七条线？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梦生看着窗外的月亮，“是很多人。只是他们都不在这里。”
顾长明没有再问。他站在窗边，沈梦生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房间的地面上，并肩而立。
“顾兄。”沈梦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师父给你三天时间。”
“对。”
“三天之后，如果我拿不出证据——”
“你会拿出来的。”顾长明打断他，“我相信你。”
沈梦生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顾长明的侧脸。月光下，顾长明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眉峰修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坚定。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沈梦生问，声音很轻。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顿了一下，“你值得。”
沈梦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白布。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开在雪地上的一朵花。
“顾兄。”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信我。”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梦生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但顾长明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不用谢。”顾长明说，“我只是在说实话。”
两人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西沉，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后山的桃林在夜里也在开花，香气被风送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沈梦生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来了。”他说。
他推开窗户，一个灰衣人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将信递给沈梦生，一句话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梦生关好窗户，回到桌边，拆开信。顾长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起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州线：周明远近三月账户异常，每月十五日有银两汇入，来源不明。汇出账户为京城‘永昌银号’，户主‘王德茂’。已查，王德茂为天枢阁外堂管事，负责资金调度。”
顾长明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京城永昌银号。”他低声说，“天枢阁的资金链。”
“不止。”沈梦生将信放在一边，继续等。
第二封信在半个时辰后送到。这次是洛州来的——
“洛州线：周明远上月曾在洛州出现，入住‘悦来客栈’，见一人。此人身份不明，但据描述，与韩平特征相符。周明远在洛州停留两日，其间曾去当地银楼购买金钗一支、玉镯一对。”
顾长明想起账本上那笔“金钗十五两、玉镯三十两”的支出。
“他买这些东西，不是在凌云阁附近的城里买的，是专门跑到洛州去买的。”顾长明皱眉，“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沈梦生将信放下，“在凌云阁附近买，会被认识的人看到。跑到洛州去买，就没人知道了。但他没想到，天枢阁在洛州也有眼线。”
第三封信在天快亮的时候送到。青州来的——
“青州线：周明远三年前曾在青州执行任务，期间与当地一女子有染。该女子现居青州城东柳巷，周明远每月都会去看她，最近一次是十日前。女子名唤‘柳儿’，不知周明远真实身份，只知其化名‘周文’。”
顾长明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有女人。”他说，“在青州。”
“嗯。”
“他买金钗、买玉镯，是送给她的。”
“嗯。”
“所以他的钱，一部分花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一部分——”顾长明顿了一下，“存起来了？”
“不。”沈梦生摇头，“他的钱不是存起来的，是被人控制的。你看这个——”他指着第一封信上的那句话，“每月十五日有银两汇入。不是他赚了钱存进去，是有人每个月固定给他打钱。这是发饷，不是做生意。”
“发饷？”
“对。”沈梦生看着他，“天枢阁在给他发饷。他替天枢阁做事，天枢阁按月给他钱。这就是为什么他突然阔气了——因为他有了第二份收入。”
顾长明的手握紧了剑柄。
“三年前。”他说，“三年前他去青州执行任务，认识了那个女人。那之后不久，他就开始替天枢阁做事了？”
“有可能。”沈梦生将三封信收好，“那个女人，可能不是他主动认识的。可能是天枢阁安排的——用来控制他的棋子。”
“你是说，天枢阁用那个女人要挟他？”
“不一定是要挟。”沈梦生靠在椅背上，“也许是收买。他喜欢那个女人，天枢阁就帮他养着。他需要钱，天枢阁就给他钱。久而久之，他就离不开了。”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远处的山影从黑色变成了深青色，又慢慢变成了浅青色。鸟儿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沈先生。”顾长明开口。
“嗯？”
“你一夜没睡。”
“你也是。”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你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不困。”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你眼睛都是红的，还说不困。”
顾长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有些发涩。但他不想睡——时间太紧了，三天已经过去了一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沈梦生不是天枢阁的奸细，证明周明远才是。
“顾兄。”沈梦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靠得住吗？”
“什么？”
“我是说——”沈梦生顿了一下，“你站着会不会倒？”
“不会。”
“那借我靠一下。”
顾长明还没反应过来，沈梦生已经靠了过来——不是靠在他肩上，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顾长明的身体僵住了。
沈梦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尖搭在顾长明的手臂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顾长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沈梦生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他不敢动，怕惊醒了这个人。他低头看着沈梦生的发顶——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沈梦生的心跳——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肩窝传来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沈梦生直起身，退后一步。
“多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的脸上没有睡意，眼睛还是很亮。但顾长明注意到，他眼底那层青黑淡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的休息了一会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根本没睡。”顾长明说。
“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梦生笑了笑，“够了。”
顾长明看着他，想说“你再睡一会儿”，想说“你不用这么拼”，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的手，该换药了。”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白布。
“嗯。”
顾长明从桌上拿起药箱，打开，取出药粉和干净的布条。沈梦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将左臂搁在桌上。顾长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旧布条。
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边缘的红肿消退了，但还是很深。顾长明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的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力度刚好，不松不紧。
“好了。”他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站起来。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那个结——顾长明打的结和他自己打的不一样，更笨拙，但很结实。
“顾兄。”他说。
“嗯？”
“你打结的手法，还得练练。”
顾长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教我。”
“好。等这件事结束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月白长袍和玄色劲装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窗外的鸟儿叫得更欢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沈先生。”顾长明收起笑容。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沈梦生站起来，走到桌边，将三封信摊开。
“接下来，”他说，“布一个局。”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顾长明面前。
顾长明低头看去——
“第一步：放出消息，说我们已经查到了周明远的资金链来源，证据确凿，明天就要向阁主禀报。
第二步：等周明远着急，他一定会去找韩平商量。
第三步：跟踪周明远，抓到韩平，拿到他们的通话证据。
第四步：一网打尽。”
顾长明看完，点了点头。
“消息怎么放？”
“交给我。”沈梦生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凌云阁里有天枢阁的眼线，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只要我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说一句合适的话，消息就会传到周明远耳朵里。”
“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
“比如——”沈梦生想了想，“今天中午，食堂。人多眼杂，最适合传消息。”
顾长明看着他。
“你连食堂都安排好了？”
沈梦生笑了笑。
“活得久，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
那天中午，沈梦生去了凌云阁的食堂。
他端着一碗饭，坐在角落里，和几个杂役坐在一起。没有人注意他——一个游方郎中，坐在角落里吃饭，再正常不过了。但沈梦生在吃饭的时候，和旁边的杂役“闲聊”了几句。
“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顾少侠查到了周明远的资金链来源。证据确凿，明天就要向阁主禀报。”
杂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八卦的光芒，不是间谍的警觉。但沈梦生知道，这个杂役的“八卦”，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周明远就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穿了一身便装，没有带剑，走的是后山的小路。沈梦生和顾长明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周明远走到后山的石亭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去，在石桌下面摸索了一会儿。他取出了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扁扁的。
他将油纸包塞进怀里，继续向后山深处走去。
“跟上。”沈梦生低声说。
两人沿着小路，穿过桃林，走到山壁裂缝附近。周明远在裂缝前停下来，又左右看了看，然后钻了进去。
“他在里面等人。”沈梦生压低声音，“韩平应该快到了。”
“我们怎么办？”
“等。”沈梦生拉着顾长明藏到一棵大松树后面，“等韩平进去，等他们开始说话，我们再动手。抓现行，人赃并获。”
他们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个灰衣人从小路上走来——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是韩平。
韩平在山壁裂缝前停了一下，然后钻了进去。
沈梦生和顾长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无声地靠近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是一条天然的甬道，蜿蜒向下，通向一个不大的洞穴。
洞穴里有灯光。沈梦生从缝隙里往里看——周明远和韩平面对面站着，中间的石台上放着那个油纸包，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叠信。
“东西齐了。”韩平的声音很低，“阁主说了，这批信很重要，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到京城。”
“三天？”周明远的声音有些紧张，“太急了。凌云阁最近查得严，我出不去。”
“那是你的事。”韩平的声音冷了下来，“阁主说了，如果三天之内送不到，后果自负。”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韩平看着他，“那个沈梦生，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我的资金链。”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他明天就要向阁主禀报。”
“慌什么。”韩平冷笑一声，“他明天禀报，你今天就把证据销毁。一个游方郎中，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不是普通的游方郎中——”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过了，他——他可能是天枢阁的人。不，不是可能，是一定。他用的那种银针，是天枢阁暗部的人才有的。”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沈梦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顾长明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裂缝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梦生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韩平的声音变了，“他是天枢阁的人？”
“是。”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他用的银针，针尖淬了特殊的药，只有天枢阁暗部的人才会用。而且他在云州的表现——验尸、分析、情报收集——那不是郎中的本事，那是间谍的本事。”
韩平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天枢阁的人，在帮凌云阁查天枢阁的案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但不管他想干什么，他挡了我们的路。得想办法除掉他。”
“除掉他？”韩平冷笑，“你知道他是谁吗？天枢阁暗部的人，每一个都是阁主亲自挑选的。你动了他，阁主不会放过你。”
“那怎么办？”
“先别动他。”韩平的声音沉了下来，“先把这批信送出去。至于他——我会向阁主禀报，让阁主定夺。”
洞穴里又安静了。然后，周明远开口：“韩堂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天枢令——到底在哪？”
韩平没有立刻回答。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周明远不再说话了。
沈梦生转头看向顾长明，用唇语说：“动手。”
顾长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裂缝口的碎石，剑光一闪，已经冲进了洞穴。
“都不许动。”
韩平的反应极快，听到声音就往后退。但洞穴太小，退路只有一条——已经被顾长明堵住了。周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顾长明的剑，又看了看石台上的那叠信，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师兄——”
“闭嘴。”顾长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明远，你勾结天枢阁，出卖凌云阁。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明远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平站在洞穴深处，看着顾长明，又看了看从裂缝里走进来的沈梦生。他的目光在沈梦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震惊。
“你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温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冷的、像是看死人的目光。
“韩平，”他说，“好久不见。”
韩平的腿软了一下。
“沈——沈——”
“别叫名字。”沈梦生打断他，“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今天你跑不掉了，是老老实实跟我走，还是让我动手？”
韩平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顾长明的剑，又看了看沈梦生手里的银针，然后——
他猛地转身，向洞穴深处跑去。
洞穴深处有一条暗河，水流湍急，不知道通向哪里。韩平跑到暗河边，回头看了沈梦生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等着——”他说，“阁主不会放过你的——”
然后他跳进了暗河。
水流卷走了他，转眼就不见了。
沈梦生没有追。他站在洞穴里，看着暗河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长明走到他身边。
“跑了。”
“嗯。”
“不追？”
“追不上了。”沈梦生转过身，“暗河通向山外，水太急，追不上。”
顾长明看着他，想说“你认识韩平”，想说“他认识你”，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沈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
他走到石台边，拿起那叠信，翻了翻。信的内容他大概扫了一眼——是凌云阁和天枢阁之间的往来信件，涉及情报交易、人员渗透、还有——天枢令的下落。
“证据有了。”他将信收好，看向周明远，“周少侠，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明远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
顾长明走过去，一把将他拎起来。
“走。”
两人押着周明远，走出裂缝，走进月光里。后山的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沈梦生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叠信，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
“沈先生。”顾长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刚才说，韩平认识你。”
“是。”
“他是天枢阁的人。”
“是。”
“那你——”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
“顾兄，”他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顾长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
“好。”他说。
三人穿过桃林，向正堂走去。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将整个凌云阁照得如同白昼。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一声的，沉闷而遥远，像是在宣告什么。
顾长明走在最前面，押着周明远。沈梦生跟在后面，握着那叠信。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两后，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沈梦生忽然停下来。
“顾兄。”
顾长明回头。
“三天之约，”沈梦生说，“还差一天。”
“不用了。”顾长明看着他，“证据够了。”
沈梦生点了点头。
顾长明推开门，走进了正堂。沈梦生跟在后面，月光从他们身后涌进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并肩而立。
---
对沈梦生来说，三天足够做很多事。对顾长明来说，三天太短了，短到他觉得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从正堂回来的那天下午，两人就开始分头行动。沈梦生留在房间里写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他用的是炭笔，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但清晰。每封信的内容都不一样，收信人也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
顾长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写给谁？”
“朋友。”沈梦生头也不抬，“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能帮忙的朋友。”
顾长明没有再问。他看着沈梦生将写好的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扇半开的门。
“这个符号——”
“标记。”沈梦生将信封好，“送信的人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是急件。日夜兼程，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
“你还有送信的人？”
沈梦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顾兄，你问题真多。”
顾长明闭嘴了。
沈梦生将信交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灰衣人——那人在窗外接过去，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顾长明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你到底是谁？”顾长明问。
沈梦生笑了笑。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顾长明去中院找几个关系好的师弟喝酒。他不常喝酒，但今晚他需要喝——不是为了醉，是为了让师弟们放松警惕，好套话。
“大师兄，你最近瘦了。”一个师弟给他倒酒，“云州的案子不好查吧？”
“还行。”顾长明端起酒杯，慢慢喝着，“你们最近在山上怎么样？”
“老样子。”师弟叹了口气，“不过二师兄最近不太对劲。”
顾长明的眼神微微一动。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师弟挠了挠头，“就是……以前二师兄挺节俭的，现在突然阔气了。上个月在城里买了一支金钗，说是送给相好的。但二师兄什么时候有相好的了？我们谁都不知道。”
另一个师弟凑过来：“还有呢，二师兄最近老是往后山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练剑。但后山那地方，练剑哪有练功房好？再说了，他每次去都穿便装，不带剑。”
“不带剑？”顾长明放下酒杯，“去后山不带剑，那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师弟耸了耸肩，“可能是去会什么人吧。”
顾长明记住了这些细节。
他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起身告辞。走出中院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上来了几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把师弟们说的话过了一遍——金钗、便装、后山、不带剑。
周明远在藏什么？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梦生不在。桌上摊着几张纸，是凌云阁的地图，上面多了几个用炭笔标注的红圈。顾长明看了看，红圈标的是几个地方——正堂、后山桃林、山壁裂缝、还有——
他的房间。
沈梦生在他的房间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易被监视，注意门窗。”
顾长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知道沈梦生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句话。他关好窗户，将门闩插上，然后坐在桌边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是我。”
顾长明开门，沈梦生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左臂的伤处又渗出了血，月白长袍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你去哪了？”顾长明问。
“后山。”沈梦生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碎布，灰蓝色的，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周明远今晚又去了。还是那个石亭，还是那个时间。他在等人，但等的人没来。”
“韩平没来？”
“没来。”沈梦生将碎布放在桌上，“但周明远在石亭的石桌下面藏了东西。这是他藏东西的时候，袖子被石桌边缘挂了一下，留下的。”
顾长明拿起那块碎布，看了看。布料的质地很细，是上好的杭罗，颜色是灰蓝色，不是凌云阁弟子常穿的白衣。周明远穿便装去后山，穿的就是这件。
“他藏了什么？”
“不知道。”沈梦生摇头，“我没有打开看。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藏东西？”
“因为他蹲下去的时候，手在石桌下面摸了很久。不是随便放一下，是在找固定的位置。”沈梦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那东西看得很重，不能随身带，所以藏在后山。需要的时候再去取。”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
“明天，”他说，“我们去把东西取出来。”
“不行。”沈梦生转过身，“现在取出来，周明远会知道有人动过。他会换地方藏，到时候更难找。”
“那怎么办？”
“等。”沈梦生靠在窗框上，“等他去取的时候，我们跟着。看他取了东西之后去见谁。”
顾长明点了点头。
夜深了，沈梦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说今晚要在这里整理线索，顾长明没有反对。两人坐在桌边，面对面，中间摊着地图、画像、纸条和那块碎布。油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梦生用炭笔在地图上又添了几笔，标注了几个新的位置。他的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笔都很稳。顾长明看着他写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很稳——包扎伤口稳，射银针稳，写字稳，连说话的语气都稳。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慌。
“沈先生。”顾长明开口。
“嗯？”
“你累不累？”
沈梦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都很累。”
沈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被你发现了。”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冷。
“沈先生。”顾长明又叫了一声。
“嗯。”
“你睡一会儿吧。”
“不用。”
“你的眼睛都是红的。”
沈梦生睁开眼睛，看着他。
“顾兄，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很默契的笑，像是在说“我们都不肯睡，那就都别睡了”。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凉凉的，很舒服。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后山的山顶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沈先生，”他背对着沈梦生，“你那些朋友，什么时候能把消息送回来？”
“明天天亮之前。”沈梦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第一批应该快到了。”
“第一批？”
“我发了七封信。”沈梦生的声音很平静，“七条线，总有一条能查到东西。”
顾长明转头看着他。
“七条线？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梦生看着窗外的月亮，“是很多人。只是他们都不在这里。”
顾长明没有再问。他站在窗边，沈梦生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房间的地面上，并肩而立。
“顾兄。”沈梦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师父给你三天时间。”
“对。”
“三天之后，如果我拿不出证据——”
“你会拿出来的。”顾长明打断他，“我相信你。”
沈梦生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顾长明的侧脸。月光下，顾长明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眉峰修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坚定。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沈梦生问，声音很轻。
顾长明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顿了一下，“你值得。”
沈梦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白布。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开在雪地上的一朵花。
“顾兄。”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信我。”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梦生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但顾长明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不用谢。”顾长明说，“我只是在说实话。”
两人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西沉，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后山的桃林在夜里也在开花，香气被风送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沈梦生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来了。”他说。
他推开窗户，一个灰衣人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将信递给沈梦生，一句话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梦生关好窗户，回到桌边，拆开信。顾长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起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州线：周明远近三月账户异常，每月十五日有银两汇入，来源不明。汇出账户为京城‘永昌银号’，户主‘王德茂’。已查，王德茂为天枢阁外堂管事，负责资金调度。”
顾长明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京城永昌银号。”他低声说，“天枢阁的资金链。”
“不止。”沈梦生将信放在一边，继续等。
第二封信在半个时辰后送到。这次是洛州来的——
“洛州线：周明远上月曾在洛州出现，入住‘悦来客栈’，见一人。此人身份不明，但据描述，与韩平特征相符。周明远在洛州停留两日，其间曾去当地银楼购买金钗一支、玉镯一对。”
顾长明想起账本上那笔“金钗十五两、玉镯三十两”的支出。
“他买这些东西，不是在凌云阁附近的城里买的，是专门跑到洛州去买的。”顾长明皱眉，“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沈梦生将信放下，“在凌云阁附近买，会被认识的人看到。跑到洛州去买，就没人知道了。但他没想到，天枢阁在洛州也有眼线。”
第三封信在天快亮的时候送到。青州来的——
“青州线：周明远三年前曾在青州执行任务，期间与当地一女子有染。该女子现居青州城东柳巷，周明远每月都会去看她，最近一次是十日前。女子名唤‘柳儿’，不知周明远真实身份，只知其化名‘周文’。”
顾长明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有女人。”他说，“在青州。”
“嗯。”
“他买金钗、买玉镯，是送给她的。”
“嗯。”
“所以他的钱，一部分花在了这个女人身上，一部分——”顾长明顿了一下，“存起来了？”
“不。”沈梦生摇头，“他的钱不是存起来的，是被人控制的。你看这个——”他指着第一封信上的那句话，“每月十五日有银两汇入。不是他赚了钱存进去，是有人每个月固定给他打钱。这是发饷，不是做生意。”
“发饷？”
“对。”沈梦生看着他，“天枢阁在给他发饷。他替天枢阁做事，天枢阁按月给他钱。这就是为什么他突然阔气了——因为他有了第二份收入。”
顾长明的手握紧了剑柄。
“三年前。”他说，“三年前他去青州执行任务，认识了那个女人。那之后不久，他就开始替天枢阁做事了？”
“有可能。”沈梦生将三封信收好，“那个女人，可能不是他主动认识的。可能是天枢阁安排的——用来控制他的棋子。”
“你是说，天枢阁用那个女人要挟他？”
“不一定是要挟。”沈梦生靠在椅背上，“也许是收买。他喜欢那个女人，天枢阁就帮他养着。他需要钱，天枢阁就给他钱。久而久之，他就离不开了。”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远处的山影从黑色变成了深青色，又慢慢变成了浅青色。鸟儿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沈先生。”顾长明开口。
“嗯？”
“你一夜没睡。”
“你也是。”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你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不困。”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你眼睛都是红的，还说不困。”
顾长明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有些发涩。但他不想睡——时间太紧了，三天已经过去了一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沈梦生不是天枢阁的奸细，证明周明远才是。
“顾兄。”沈梦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靠得住吗？”
“什么？”
“我是说——”沈梦生顿了一下，“你站着会不会倒？”
“不会。”
“那借我靠一下。”
顾长明还没反应过来，沈梦生已经靠了过来——不是靠在他肩上，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顾长明的身体僵住了。
沈梦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尖搭在顾长明的手臂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顾长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沈梦生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他不敢动，怕惊醒了这个人。他低头看着沈梦生的发顶——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沈梦生的心跳——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肩窝传来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沈梦生直起身，退后一步。
“多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的脸上没有睡意，眼睛还是很亮。但顾长明注意到，他眼底那层青黑淡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的休息了一会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根本没睡。”顾长明说。
“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梦生笑了笑，“够了。”
顾长明看着他，想说“你再睡一会儿”，想说“你不用这么拼”，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的手，该换药了。”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白布。
“嗯。”
顾长明从桌上拿起药箱，打开，取出药粉和干净的布条。沈梦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将左臂搁在桌上。顾长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旧布条。
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边缘的红肿消退了，但还是很深。顾长明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的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力度刚好，不松不紧。
“好了。”他将最后一圈布条固定好，站起来。
沈梦生低头看了看那个结——顾长明打的结和他自己打的不一样，更笨拙，但很结实。
“顾兄。”他说。
“嗯？”
“你打结的手法，还得练练。”
顾长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教我。”
“好。等这件事结束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将月白长袍和玄色劲装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窗外的鸟儿叫得更欢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沈先生。”顾长明收起笑容。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沈梦生站起来，走到桌边，将三封信摊开。
“接下来，”他说，“布一个局。”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顾长明面前。
顾长明低头看去——
“第一步：放出消息，说我们已经查到了周明远的资金链来源，证据确凿，明天就要向阁主禀报。
第二步：等周明远着急，他一定会去找韩平商量。
第三步：跟踪周明远，抓到韩平，拿到他们的通话证据。
第四步：一网打尽。”
顾长明看完，点了点头。
“消息怎么放？”
“交给我。”沈梦生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凌云阁里有天枢阁的眼线，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只要我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说一句合适的话，消息就会传到周明远耳朵里。”
“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
“比如——”沈梦生想了想，“今天中午，食堂。人多眼杂，最适合传消息。”
顾长明看着他。
“你连食堂都安排好了？”
沈梦生笑了笑。
“活得久，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
那天中午，沈梦生去了凌云阁的食堂。
他端着一碗饭，坐在角落里，和几个杂役坐在一起。没有人注意他——一个游方郎中，坐在角落里吃饭，再正常不过了。但沈梦生在吃饭的时候，和旁边的杂役“闲聊”了几句。
“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顾少侠查到了周明远的资金链来源。证据确凿，明天就要向阁主禀报。”
杂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八卦的光芒，不是间谍的警觉。但沈梦生知道，这个杂役的“八卦”，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周明远就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穿了一身便装，没有带剑，走的是后山的小路。沈梦生和顾长明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周明远走到后山的石亭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去，在石桌下面摸索了一会儿。他取出了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扁扁的。
他将油纸包塞进怀里，继续向后山深处走去。
“跟上。”沈梦生低声说。
两人沿着小路，穿过桃林，走到山壁裂缝附近。周明远在裂缝前停下来，又左右看了看，然后钻了进去。
“他在里面等人。”沈梦生压低声音，“韩平应该快到了。”
“我们怎么办？”
“等。”沈梦生拉着顾长明藏到一棵大松树后面，“等韩平进去，等他们开始说话，我们再动手。抓现行，人赃并获。”
他们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个灰衣人从小路上走来——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是韩平。
韩平在山壁裂缝前停了一下，然后钻了进去。
沈梦生和顾长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无声地靠近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是一条天然的甬道，蜿蜒向下，通向一个不大的洞穴。
洞穴里有灯光。沈梦生从缝隙里往里看——周明远和韩平面对面站着，中间的石台上放着那个油纸包，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叠信。
“东西齐了。”韩平的声音很低，“阁主说了，这批信很重要，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到京城。”
“三天？”周明远的声音有些紧张，“太急了。凌云阁最近查得严，我出不去。”
“那是你的事。”韩平的声音冷了下来，“阁主说了，如果三天之内送不到，后果自负。”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韩平看着他，“那个沈梦生，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我的资金链。”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他明天就要向阁主禀报。”
“慌什么。”韩平冷笑一声，“他明天禀报，你今天就把证据销毁。一个游方郎中，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不是普通的游方郎中——”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过了，他——他可能是天枢阁的人。不，不是可能，是一定。他用的那种银针，是天枢阁暗部的人才有的。”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沈梦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顾长明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裂缝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梦生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韩平的声音变了，“他是天枢阁的人？”
“是。”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他用的银针，针尖淬了特殊的药，只有天枢阁暗部的人才会用。而且他在云州的表现——验尸、分析、情报收集——那不是郎中的本事，那是间谍的本事。”
韩平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天枢阁的人，在帮凌云阁查天枢阁的案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但不管他想干什么，他挡了我们的路。得想办法除掉他。”
“除掉他？”韩平冷笑，“你知道他是谁吗？天枢阁暗部的人，每一个都是阁主亲自挑选的。你动了他，阁主不会放过你。”
“那怎么办？”
“先别动他。”韩平的声音沉了下来，“先把这批信送出去。至于他——我会向阁主禀报，让阁主定夺。”
洞穴里又安静了。然后，周明远开口：“韩堂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天枢令——到底在哪？”
韩平没有立刻回答。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周明远不再说话了。
沈梦生转头看向顾长明，用唇语说：“动手。”
顾长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裂缝口的碎石，剑光一闪，已经冲进了洞穴。
“都不许动。”
韩平的反应极快，听到声音就往后退。但洞穴太小，退路只有一条——已经被顾长明堵住了。周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顾长明的剑，又看了看石台上的那叠信，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师兄——”
“闭嘴。”顾长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明远，你勾结天枢阁，出卖凌云阁。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明远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平站在洞穴深处，看着顾长明，又看了看从裂缝里走进来的沈梦生。他的目光在沈梦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震惊。
“你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梦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温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冷的、像是看死人的目光。
“韩平，”他说，“好久不见。”
韩平的腿软了一下。
“沈——沈——”
“别叫名字。”沈梦生打断他，“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今天你跑不掉了，是老老实实跟我走，还是让我动手？”
韩平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顾长明的剑，又看了看沈梦生手里的银针，然后——
他猛地转身，向洞穴深处跑去。
洞穴深处有一条暗河，水流湍急，不知道通向哪里。韩平跑到暗河边，回头看了沈梦生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等着——”他说，“阁主不会放过你的——”
然后他跳进了暗河。
水流卷走了他，转眼就不见了。
沈梦生没有追。他站在洞穴里，看着暗河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长明走到他身边。
“跑了。”
“嗯。”
“不追？”
“追不上了。”沈梦生转过身，“暗河通向山外，水太急，追不上。”
顾长明看着他，想说“你认识韩平”，想说“他认识你”，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沈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
他走到石台边，拿起那叠信，翻了翻。信的内容他大概扫了一眼——是凌云阁和天枢阁之间的往来信件，涉及情报交易、人员渗透、还有——天枢令的下落。
“证据有了。”他将信收好，看向周明远，“周少侠，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明远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
顾长明走过去，一把将他拎起来。
“走。”
两人押着周明远，走出裂缝，走进月光里。后山的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沈梦生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叠信，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
“沈先生。”顾长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刚才说，韩平认识你。”
“是。”
“他是天枢阁的人。”
“是。”
“那你——”
沈梦生沉默了一瞬。
“顾兄，”他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顾长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
“好。”他说。
三人穿过桃林，向正堂走去。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将整个凌云阁照得如同白昼。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一声的，沉闷而遥远，像是在宣告什么。
顾长明走在最前面，押着周明远。沈梦生跟在后面，握着那叠信。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两后，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沈梦生忽然停下来。
“顾兄。”
顾长明回头。
“三天之约，”沈梦生说，“还差一天。”
“不用了。”顾长明看着他，“证据够了。”
沈梦生点了点头。
顾长明推开门，走进了正堂。沈梦生跟在后面，月光从他们身后涌进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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