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狄来犯

消息是清晨送到的。送信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赤着脚,浑身是泥,脸上有泪痕,也有血痕。他骑着一匹瘦马从北边来,到云州城门口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守城的士兵扶起他,他只说了一句“北狄人来了”,就晕了过去。

赵铁衣在议事厅里看到了那个少年。少年被抬进来的时候还在发抖,嘴唇发紫,手指冰凉,瞳孔放大,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大夫给他灌了一碗姜汤,他才慢慢缓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赵铁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赵盟主……北狄人……他们从北边过来……骑马,很多人……他们屠了刘家村……一个都没留……”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爹把我藏在井里……我听到他们在外面叫……杀人……放火……我娘……我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赵铁衣蹲下来,拍着他的背。“别说了,孩子。你安全了。”

少年抓住赵铁衣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赵盟主……报仇……”

赵铁衣看着他,虎目里有水光在闪。“会的。你放心。”

少年被带下去休息了。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赵铁衣站在地图前,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不是苍白,是铁青。

“北狄。”他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像是咬着碎了的牙齿,“趁我们和天枢阁打仗,趁火打劫。”

顾长明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北边是一片空白,凌云阁的地图上没有标注那些小村庄,因为太小了,不值得标注。但现在,那些不值得标注的地方,有人死了。老人,女人,孩子,一个都不留。

“刘家村之外呢?”顾长明问。

“还在查。”赵铁衣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传令兵,“派探子去北边,把所有的村子都查一遍。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北狄人到底杀了多少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沈寒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在那些蓝天白云下面,有人正在死去。

午后,探子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三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见过太多死人之后才会有的、麻木的、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的表情。

“赵盟主,查清楚了。”为首的探子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北狄人从北边过来,一路南下,屠了刘家村、王家沟两个村子。刘家村四十七口人,王家沟三十五口人,无一生还。老人、女人、孩子——都没有放过。”

赵铁衣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青筋暴起。“两个村子,八十二口人。”

“是。”

“北狄人现在在哪里?”

“在北边的山口扎了营,大约两百人,都是骑兵。领头的据说是一个高手,叫赫连铁骨,在北狄被称为‘狼王’,武功极高,刀法诡异,咱们的人不是对手。”

赵铁衣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他的大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的脸——铁青、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打不过。天枢阁还没解决,北狄又来了。两面受敌,云州城撑得住吗?

“召集六帮八派。”赵铁衣将大刀挂在腰间,“今晚,我去会会这个赫连铁骨。”

“大哥。”顾长明叫住他,“你的伤还没好。”

“伤好了。”赵铁衣转过身,看着他,虎目里没有犹豫,“就算没好,也要打。八十二条命,不能白死。”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沈寒渊从窗边走过来,站在顾长明旁边。

“我跟你一起去。”沈寒渊说。

“你的手——”

“伤好了。”沈寒渊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碍事。”

赵铁衣看着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一起去。让北狄人知道,云州不是好欺负的。”

当天下午,赵铁衣率云州群雄北上,在距离北狄营地五里外的一个山坳里设伏。顾长明带凌云阁弟子从侧翼包抄,沈寒渊在暗中策应。六帮八派的人听说北狄屠了村子,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杀个痛快。但赵铁衣压住了他们——北狄人的武功诡异,不能硬拼,要先摸清底细。

夜幕降临时,探子回报——北狄营地有篝火,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歌声粗犷而苍凉,像是在草原上放牧时唱的那种调子。他们没有设防,或者说,他们不觉得需要设防。在中原的土地上,他们觉得自己是狼,而中原人是羊。狼不需要防备羊。

赵铁衣下令进攻。

顾长明第一个冲进营地。他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最前面的两个北狄武士还没反应过来,剑锋已经划过了他们的咽喉。血在篝火的映照下变成了黑色,溅在帐篷上,溅在地上,溅在顾长明的衣袍上。

但北狄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第三个北狄武士从帐篷里冲出来,手持一把弯刀,刀身比中原的刀更弯更窄,刀锋上刻着奇怪的花纹。他没有被顾长明的剑光吓到,反而迎了上来,弯刀劈向顾长明的头顶,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顾长明侧身避开,剑锋从弯刀刀背上滑过,借力反削对方的手腕。北狄武士收刀回防,两人的兵器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顾长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力怯,是因为对方的刀法太诡异了,每一刀都像是从不可能的角度劈过来,像是没有关节的限制,像是手臂可以随意弯曲。

“小心!”沈寒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明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下一蹲。一把弯刀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鬓角的几缕头发。如果不是沈寒渊提醒,那一刀已经砍进了他的脖子。

更多的北狄武士从帐篷里冲出来,越来越多,像是一群被惊动的狼。他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云州群雄困在中间。

赵铁衣大刀横扫,将三个北狄武士逼退,但他的左臂在流血——刚才战斗中绷带散了,伤口又裂开了。他没有退,反而冲得更猛,一刀劈飞了最前面的北狄武士,又一刀砍断了第二个人的弯刀。但第三个北狄武士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衣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战袍。

“大哥!”顾长明冲过去,一剑逼退那个北狄武士,扶住赵铁衣。

“没事!”赵铁衣咬着牙,站直身体,“皮外伤!”

但顾长明看到了他后背的伤口——很深,很长,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说“皮外伤”的时候,和沈寒渊说“皮外伤”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撤!”顾长明喊道。

云州群雄且战且退,从北狄营地撤出来,退到五里外的山坳里。北狄人追了一段,没有追上来,大概是怕中了埋伏。他们站在营地门口,举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像是在庆祝胜利,又像是在嘲笑。

赵铁衣坐在山坳里的一块石头上,大夫在给他包扎后背的伤口。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没有叫疼,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六帮八派的人围在旁边,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沉默。顾长明站在一旁,衣袍上全是血,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想起那个少年的脸,想起他说“我娘,我妹妹”时的声音,想起北狄人在篝火旁唱歌的样子。他们杀了八十二个人,然后在他们的尸体旁边唱歌。

“北狄人的武功,和中原不一样。”沈寒渊走过来,站在顾长明旁边,“他们的刀法没有固定的套路,每一刀都像是临时起意,但配合起来天衣无缝。这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在草原上,和马匪打,和野兽打,和天打。他们从小就在打,所以他们的刀法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有弱点吗?”顾长明问。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有。任何武功都有弱点。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晚上。”

顾长明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看尸体。”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北狄武士的尸体。他们的武功路数、内力运行路线、发力方式——都在尸体上。”

当天夜里,沈寒渊带着一队人,摸回了北狄营地外围。那里有几具白天战斗中留下的北狄武士的尸体,北狄人没有收走,大概是觉得死人不需要收。月光下,那些尸体躺在地上,脸色青灰,眼睛半睁着,像是还在看着什么。

沈寒渊蹲下来,开始验尸。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和之前在赵府验尸时一样——从头发到脚底,一寸一寸地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查看了北狄武士的骨骼结构、肌肉分布、关节活动范围,还有他们手上的老茧——位置和厚度,能看出他们练的是什么武功,练了多少年。

顾长明站在旁边,帮他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他们的内力运行路线很特殊。”沈寒渊指着尸体腹部的一个位置,“丹田的位置比中原人低了三分。发力的时候,内力不是走任督二脉,而是走这里——”他的手指在尸体上移动,画出几条线,“走侧面的经脉,绕过丹田,直接到手臂。所以他们的刀法快,快到不需要蓄力。”

“有弱点吗?”

“有。”沈寒渊站起来,接过火把,“他们的内力运行路线是固定的,每一刀都是一样的发力方式。如果你能在他们出刀的瞬间,截断他们的内力运行路线——”

“他们就发不出力。”

“对。”

顾长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怎么截断?”

沈寒渊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火光下晃了晃。“用这个。在他们出刀的瞬间,银针刺入他们手臂的穴道,阻断内力运行。他们的刀就会变成普通的刀,没有内力加持,威力至少减七成。”

“你能做到?”

“能。”沈寒渊将银针收好,“但需要你在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只有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才能刺中。”

顾长明看着他。“你又要冒险。”

“不是冒险。”沈寒渊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是配合。你打正面,我打侧面。我们一起,能打赢。”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查看了一会儿尸体,确认了北狄武士的武功规律和弱点,才离开。回到云州城的时候,天快亮了。议事厅里亮着灯,苏云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碗粥、三碟小菜、一壶茶。粥还是热的,冒着热气,小菜是腌萝卜和咸鸭蛋,茶是新泡的,碧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

“你们回来了?”苏云裳站起来,看着两个人,“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顾长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这个姑娘,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不会打仗,不会验尸,不会分析武功,但她会煮粥、会泡茶、会在你回来的时候把饭菜准备好。

“多谢。”顾长明坐下来,端起粥碗。

沈寒渊也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软糯香甜。他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揉。

“沈大哥,你的手又流血了。”苏云裳看着他的左臂,眉头皱了一下。

沈寒渊低头一看,绷带上果然渗出了新的血迹。他摇了摇头。“不碍事。”

“每次说不碍事的时候,其实都碍事。”苏云裳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放在他面前,“自己包一下。或者让顾少侠帮你包。”

沈寒渊看了一眼顾长明。顾长明正在喝粥,头也不抬。“吃完再包。”

“先包。”沈寒渊说。

“先吃。”顾长明说。

“先包。”

“先吃。”

苏云裳看着两个人,杏眼弯弯,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说先包,一个说先吃。到底先什么?”

“先吃。”顾长明放下空碗,“吃完了才有力气包。”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好。先吃。”

三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喝着粥,吃着小菜,聊着北狄人的事。苏云裳听沈寒渊分析北狄武士的武功弱点,听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所以他们的内力运行路线是固定的?”她问。

“对。”沈寒渊放下粥碗,“每一刀都一样。所以他们出刀之前,会有预兆。肩膀下沉,手肘外翻——看到这个动作,就知道他们要出刀了。”

“那你就能提前把银针刺进去?”

“对。”

苏云裳看着他,杏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崇拜,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的东西。

“沈大哥,你真的只当过郎中?”

沈寒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活得久,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

苏云裳笑了,又给他盛了一碗粥。“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寒渊看着那碗粥,没有拒绝。他端起碗,慢慢地喝。粥很暖,胃很暖,心也很暖。他看着旁边正在啃咸鸭蛋的顾长明,看着对面正在剥茶叶蛋的苏云裳,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平常,很像是——家的感觉。

天亮之后,赵铁衣召集六帮八派,在议事厅里开会。沈寒渊将他对北狄武士武功的分析说了一遍,从内力运行路线到发力方式,从出刀预兆到弱点所在,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六帮八派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着沈寒渊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佩服和信任。

“所以,”赵铁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们只要在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三弟从侧面用银针阻断他们的内力,他们的刀就没有威力了?”

“对。”沈寒渊点头,“但需要配合默契。正面的人不能退,不能慌,要给足压力,让他们全力出刀。只有在他们全力出刀的时候,他们的内力运行路线才是固定的、可预测的。如果他们没有全力出刀,银针就刺不准。”

赵铁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打正面?”

“我。”顾长明站起来。

“我也去。”赵铁衣说。

“大哥,你的伤——”

“伤好了。”赵铁衣打断他,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正面需要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沈寒渊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上北狄营地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明天天亮之前,发起总攻。”赵铁衣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今天白天,所有人休息。晚上出发,天亮之前到达北狄营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众人齐声应道。

散会之后,顾长明和沈寒渊没有去休息。两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一遍一遍地推演明天的战术。北狄营地周围的地形、进攻路线、撤退路线、备用方案——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因为出错就是死人。

苏云裳端着茶壶走进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是浓茶,提神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在两个人手边,然后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这里。”沈寒渊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北狄营地的北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如果我们在正面进攻的时候,派一队人从这条小路绕到后面——”

“切断他们的退路。”顾长明接过他的话。

“对。北狄人是骑兵,骑兵最怕的就是退路被切断。他们没有退路,就会乱。乱了,就好打了。”

“谁去?”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我去。”

顾长明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从小路绕到后面,在他们退的时候用银针封住路口。不用杀人,只需要让他们过不去。”

“太危险了。”

“不危险。”沈寒渊抬起头,看着他,“我去过更危险的地方。”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寒渊说的是天枢阁。和天枢阁比起来,北狄营地确实不算什么。但他还是担心——不是担心沈寒渊的能力,是担心他去了就不回来了。

“沈寒渊。”顾长明说。

“嗯。”

“活着回来。”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好。”

苏云裳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看着茶水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苏姑娘。”沈寒渊忽然开口。

“叫我云裳。”

“云裳。”

“嗯?”

“明天的粥,还是你煮的。”

苏云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煮粥。等你们回来喝。”

沈寒渊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地图。顾长明也低下头,继续看地图。苏云裳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在说“你们一定要回来”的表情。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顾长明低着头看地图,沈寒渊低着头看地图,苏云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沉默。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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