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撤退

副阁主韩昭的死,像一把快刀斩断了天枢阁大军的脊梁。

消息从大帐传出去的时候,最先逃跑的是后方的骑兵。他们看到大帐顶上那面黑旗倒下了,看到亲卫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看到有人在喊“副阁主死了”,然后他们就跑了。不是撤退,是逃跑。马头调转,鞭子猛抽,朝北边的官道狂奔,连队形都顾不上了。

然后是长枪兵,再然后是刀盾手。两千多人的大军,在一炷香之内土崩瓦解。有人往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扔了兵器混进人群,有人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天枢阁在云州经营了大半年的局面,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顾长明背着沈寒渊,在溃逃的人群中逆流而行。

沈寒渊趴在他背上,左臂垂着,血顺着顾长明的衣领往下淌,湿了一大片。他的呼吸很浅,浅到顾长明要侧过头才能感觉到他的鼻息。但他没有昏迷,眼睛半睁着,看着远处云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顾长明。”他的声音很轻。

“别说话。”顾长明的脚步没有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膝盖以下全是泥浆,“省点力气。”

“韩昭死了……天枢阁短期内不会再来……云州保住了……”

“我知道。”

“大哥呢?”

顾长明没有说话。

沈寒渊也没有再问。他把脸埋在顾长明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血还在流,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身后,天枢阁大营的方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号角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将大地照得一片金黄。战场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旗帜、粮草车,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顾长明走过一具尸体旁边,认出那是凌云阁的一个师弟,才十八岁,来云州之前还在问他“大师兄,打完仗能回家吗”。

他没有停下来。

他背上的沈寒渊越来越沉,不是因为沈寒渊重了,是因为他自己的力气快耗尽了。从昨夜潜入大营到现在,他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手臂上、肩膀上、腰侧全是伤。但他不能停。停下来,沈寒渊的血就止不住。

顾长明咬着牙,继续走。

走出大约二里地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不是天枢阁的人——天枢阁的人都在往北跑,而这队人马是从南边过来的,从云州城的方向。领头的那个人骑在马上,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飘着,右手握着缰绳,浑身是血,战袍从肩膀到胸口全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倒下。他坐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没事人一样。

是赵铁衣。

他身后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个个带伤,有人拄着刀走路,有人被搀着骑马,有人躺在板车上,身上盖着撕下来的帐篷布。但每一个人都活着。他们从两千五百人的天枢阁大军里杀出来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了,从鬼门关走回来了。赵铁衣看到顾长明,笑了。那笑容很爽朗,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们能行”。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了。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断口处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右臂也垂着,手腕上缠着绷带,握缰绳的时候一直在抖。

“二弟!”他大步走过来,走到顾长明面前,看了看背上的沈寒渊,“三弟怎么样了?”

“还活着。”顾长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铁衣点了点头,走到顾长明身后,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沈寒渊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得很用力,像他平时拍人肩膀时一样——好像断了一条胳膊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三弟,好样的。”

沈寒渊睁开眼睛,看到赵铁衣的脸。那张脸上有血、有汗、有尘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左臂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沈寒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大哥……你的手……”

“不碍事。”赵铁衣笑了,“一只手也能喝酒。”

沈寒渊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更轻更碎的东西,像是清晨的露水落在蛛网上,将断未断。他趴在顾长明的背上,看着赵铁衣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飘着,看着那些血和绷带,看着赵铁衣还在笑的样子。

“大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了。”赵铁衣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背,“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沈寒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顾长明的衣领上。顾长明感觉到了那滴泪,很烫,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寒渊往上托了托,继续向云州城走去。

赵铁衣走在他旁边,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他的左臂断口处还在渗血,布条已经不管用了,血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淌,在身后的泥地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大哥。”顾长明说,“你的手——”

“说了不碍事。”赵铁衣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尾音有些发虚,“二弟,韩昭死了?”

“死了。”

“三弟杀的?”

“我们一起。”

赵铁衣笑了。“好。杀得好。天枢阁这次元气大伤,至少半年缓不过来。云州,保住了。”

他说“云州保住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着远处云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看着城墙上那些攒动的人影,看着城门缓缓打开,看着苏云裳带着人从城里冲出来。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的光。

苏云裳跑过来的时候,鞋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了一半,裙角上全是泥。她看到赵铁衣断掉的左臂,看到顾长明背上浑身是血的沈寒渊,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沙哑但很稳。

“大夫在城门口等着了。粥也煮好了。”

赵铁衣看着她,笑了。“云裳妹子,辛苦你了。”

苏云裳摇了摇头,走到顾长明身边,扶住沈寒渊的右臂,帮他减轻一些重量。沈寒渊的右臂也全是伤,被苏云裳一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沈大哥。”苏云裳的声音很轻,“马上就到了。”

沈寒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是一种很真实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我没事”的笑。

“粥……还热着吗?”他的声音很轻。

“热着。”苏云裳的声音哽了一下,“一直热着。”

云州城门口,大夫带着人抬着担架等着。看到三个人走过来,大夫冲上去,一把扶住赵铁衣,眼睛盯着他左臂的断口,脸色变了。

“赵盟主,您这手——”

“先看三弟。”赵铁衣推开大夫的手,用下巴指了指顾长明背上的沈寒渊,“他伤得比我重。”

大夫看了看沈寒渊,又看了看赵铁衣,咬了咬牙,转身去处理沈寒渊。几个人将沈寒渊从顾长明背上接下来,放在担架上。沈寒渊的身体刚碰到担架,手就垂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顾长明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给沈寒渊止血、包扎。他的手还保持着背人时的姿势,弯着,像是背上还有一个人。

“二弟。”赵铁衣走过来,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受伤了。”

“皮外伤。”顾长明说。

赵铁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苏云裳跑掉的那只鞋,递给她。苏云裳接过鞋,没有穿,只是抱在怀里,看着担架上的沈寒渊。

“云裳妹子。”赵铁衣叫她。

“嗯。”

“粥呢?”

苏云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议事厅,我去端。”

她转身跑了,鞋也没有穿,光着一只脚跑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赵铁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将云州城的城墙照得一片金黄。城门大开,百姓们从城里涌出来,有的端水,有的拿布,有的帮忙抬伤员。战场上,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回来,死去的人被抬到城外的空地上,一排一排地放着,身上盖着白布。

赵铁衣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左臂还在渗血,断口处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坐下,没有靠在墙上,没有让任何人扶。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有倒下的老松。

顾长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二弟。”赵铁衣忽然开口。

“嗯。”

“这一仗,死了多少人?”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还不知道。”

赵铁衣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我。”

“好。”

远处,沈寒渊被抬进了医馆。大夫跟在他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医馆的门关上了,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赵铁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二弟。”

“嗯。”

“三弟不会有事的。”

顾长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有喝我们那顿酒。”赵铁衣转过头,看着顾长明,笑了,“打完这仗,好好喝一顿。答应过的。”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好。”

晨风吹过,将赵铁衣左臂的空袖管吹得飘起来。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袖管塞进腰带里,拍了拍,像是在说“这样就好”。

“走吧。”他转身向城里走去,“去看看三弟。”

顾长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云州城的街道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街道两边的百姓看着他们,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端着碗想让他们喝口水。赵铁衣没有停,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走。

走到医馆门口,赵铁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跟了一路的百姓。

“都回去吧。”他的声音很洪亮,但尾音有些发虚,“云州保住了,天枢阁退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百姓们看着他的左臂,看着他满身的血,有人哭了。

“赵盟主,您的手——”

“不碍事。”赵铁衣笑了,“一只手也能当盟主。”

他转过身,推开了医馆的门。

医馆里,沈寒渊躺在里间的床上,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他的月白长袍被剪开了,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左臂的、肩膀的、腰侧的、后背的。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大夫用银针封住了他几个穴道,血总算止住了,但那张脸还是白得像纸。

赵铁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寒渊的脸。

“三弟。”他叫了一声。

沈寒渊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赵铁衣在床沿上坐下来,用右手握住了沈寒渊的手。沈寒渊的手很凉,凉到像是一块冰。赵铁衣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和泥。他就那样握着,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三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大哥在。”

沈寒渊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的手指确实动了一下——蜷了蜷,然后反握住了赵铁衣的手。

赵铁衣感觉到了,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好。”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想走进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赵铁衣握着沈寒渊的手,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看着他满身的血和那些再也长不回来的东西。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赵铁衣的背上,落在沈寒渊苍白的脸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云州城,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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