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凌云阁的召唤

顾天鸿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那天清晨,云州城的雾气还没散尽,一辆马车就从官道上驶来。马车很普通,没有凌云阁的标记,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赶车的老仆。但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守城的士兵认出了那个人——深青色长袍,腰悬长剑,鬓角斑白,腰背挺得笔直。不是顾天鸿是谁?

“顾、顾阁主——”士兵结结巴巴地要行礼,顾天鸿摆了摆手,大步走进城门。

顾长明正在城墙上巡视,听到“阁主来了”四个字,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在城门口看到了父亲。父亲比他上次见时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沉稳、不容置疑。

“爹。”顾长明抱拳行礼。

顾天鸿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的剑,又从剑移到身后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屋和城墙上残留的弹痕。“瘦了。”

“没瘦。”

“没瘦?”顾天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胛骨上,眉头皱了一下,“骨头都硌手了,还说不瘦。”

顾长明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来看他瘦不瘦的。

父子二人沉默地穿过云州城的街道。百姓们认出了顾天鸿,有人喊“顾阁主”,有人停下脚步行礼,有人交头接耳。顾天鸿没有理会,只是大步走着,步伐很快,快到顾长明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议事厅到了。顾天鸿走进去,环视了一圈——桌上摊着地图,墙边堆着兵器,角落里的香炉还燃着半截香。他的目光在那个香炉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那个沈寒渊呢?”

“在医馆。”顾长明关上门,“他的手需要换药。”

“你的手呢?”

“没事。”

顾天鸿在主位上坐下来,那是赵铁衣生前坐的位置。他看着顾长明,沉默了片刻,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父亲看着儿子走上一条自己认为危险的路、却又拉不回来的那种无力感。

“长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

“那你说说。”

“因为沈寒渊。”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江湖上的传言,因为凌云阁的长老们给您施压,因为您觉得我被蒙蔽了。”

顾天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觉得我被蒙蔽了?”

“您觉得我被蒙蔽了。”顾长明纠正道。

父子二人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长明。”顾天鸿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知道江湖上现在怎么传吗?说凌云阁的大弟子和天枢阁的叛徒称兄道弟,说凌云阁包庇天枢阁奸细,说我顾天鸿教子无方——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他站起来,走到顾长明面前。

“那个沈寒渊,是天枢阁的人。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任务。他帮你查案、替你挡刀、和你结拜——都是设计好的。你信他,但他不值得你信。”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动摇,是一种更坚定的、像是在说“您不懂”的东西。

“爹,您说他接近我是任务,证据呢?”

“天枢阁送来的信——”

“天枢阁送来的信,就是证据?”顾长明打断了他,“爹,天枢阁是什么组织?是情报组织。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伪造证据、散布谣言、挑拨离间。他们送来的信,您也信?”

顾天鸿的眼神变了。“长明——”

“他在云州保卫战里偷了天枢阁的布防图,他的左臂废了,他的右手也伤了。他一个人在双河口挡了天枢阁的追兵,让苏云裳把粮草运回来。他在天枢阁大营里杀了韩昭——天枢阁副阁主,武功比他高出一截的人。”顾长明的声音沉了下来,“爹,一个奸细,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顾天鸿沉默了片刻。“也许他是在演戏。”

“演戏?”顾长明的声音高了几分,“演到左臂废了?演到右手伤了?演到差点死在天枢阁大营里?”

“长明——”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顾长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有力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信谁。沈寒渊以前是天枢阁的人,这没错。但他现在不是了。赵盟主认他做兄弟,我认他做兄弟,云州城被他救过的人认他是恩人。这就是证据——活人的证据,比天枢阁那些伪造的信件更真。”

顾天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说“你长大了,但我还是不放心”的表情。

“一个月。”顾天鸿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查清楚他的底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必须亲手解决他。”

顾长明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如果他没有问题呢?”

“那就带他回凌云阁。”顾天鸿看着他,“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证明他的清白。”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一个月。”

顾天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长明。”

“在。”

“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我答应过她,把你教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的声音很轻,“我没做到。你比我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长明站在议事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阳光正烈。沈寒渊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左臂还吊着绷带,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目光很平静。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从顾天鸿进门的那一刻就站在这里了,也许更早。但那杯茶还是热的,杯口飘着淡淡的白气。

“辛苦了。”沈寒渊将茶杯递给他。

顾长明接过茶,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是他常喝的那种——沈寒渊泡的,加了几味提神的草药,苦中带甘。

他不知道说什么。累,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和父亲吵完架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累。他靠在沈寒渊肩上,额头抵着沈寒渊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沈寒渊的肩膀很瘦,硌得额头有些疼,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靠着,让沈寒渊身上的药草味包裹着自己。

沈寒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臂吊着绷带,不能动也动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顾长明靠着,像一棵树让倦鸟停歇。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你爹走了?”沈寒渊的声音很轻。

“走了。”

“他说什么了?”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他给了我一个月时间。”

“查我?”

“嗯。”

“查完了呢?”

“如果你没问题,带你回凌云阁,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证明你的清白。”

沈寒渊沉默了很久。“如果你查出来我有问题呢?”

顾长明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沈寒渊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弱,弱到像是随时会灭。但他在笑——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是一种很苦很涩的、像是在说“我知道答案”的笑。

“你不会有问题。”顾长明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狠话。”

“闭嘴。”

“你看,又来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云州城。工人们搬砖的搬砖,砌墙的砌墙,煮饭的煮饭,每个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靠着另一个,一个让另一个靠着。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有人在喊“加把劲,天黑之前把这堵墙砌完”。

“沈寒渊。”顾长明忽然开口。

“嗯。”

“一个月后,我带你回凌云阁。”

沈寒渊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有问题。”

“你不会有问题。”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沈寒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是顾长明今天早上帮他换的——拆开旧的,清理伤口,洒上药粉,再缠上新的。动作很熟练,力度刚好,不松不紧。打结的方式还是那么笨拙,但很结实。

“好。”他说。

阳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云州六帮八派的标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沈寒渊看着那些旗帜,想起赵铁衣第一次带他上城墙时的样子。赵铁衣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指着远处的山影说“三弟,你看,那就是云州”。他说“云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重,像是在说一个需要他用命去守的东西。

现在那个需要他用命去守的东西,轮到别人来守了。

“顾长明。”

“嗯。”

“一个月后,我跟你回凌云阁。”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查出来什么,你都不要心软。”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不会心软。”

沈寒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夕阳下很好看。

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炊烟从城里的各个角落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中飘散,融进了天边那片金红色的晚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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