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割袍断义

顾天鸿来得比上一次更快。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他亲自到了云州。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来了凌云阁的执法长老王铁衣,带来了十八名白衣弟子,带来了凌云阁的令旗。令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凌云阁的标志——一把剑,剑尖朝上,剑身上缠绕着藤蔓。按照凌云阁的规矩,令旗出,意味着门规已动,清理门户。

他走进城门口的时候,百姓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喊“顾阁主”,有人抱拳行礼,有人窃窃私语。他没有理会,大步走向议事厅。顾长明站在议事厅门口,一身玄色劲装,剑挂在腰间,那枚有裂纹的莲花佩贴在他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父子二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顾天鸿先开口了。“长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

顾天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就做。”

顾长明转过身,走进议事厅。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云州六帮八派的代表、凌云阁的长老和弟子、正道各派的信使,黑压压的一片。顾天鸿站在主位旁边,没有坐下。王铁衣站在他身后,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表情冷漠。

顾长明站在议事厅中间,面对着所有人。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说一件事。”

议事厅里安静了。

“关于沈寒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天枢阁公开了证据,凌云阁将他列为武林公敌。他是天枢阁的奸细,他接近我是任务,他参与过云州命案。”顾长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这些事,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顾天鸿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顾长明拔出了剑。剑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议事厅里骤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割下了一截衣袍。

衣袍是玄色的,凌云阁大弟子的制式衣袍,袖口绣着银色的剑纹。他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刀划开一面鼓。

他将那截衣袍举起来。“从今日起,我与沈寒渊恩断义绝。”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有人松了口气。顾天鸿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说“你长大了,但你的心在流血”。

王铁衣松开刀柄,退后一步。十八名白衣弟子齐刷刷地抱拳行礼。

散了。人一个一个地走了。顾天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明。“长明。”

“在。”

“你做得对。”

顾长明没有说话。

顾天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身走出了议事厅。门关上了。

顾长明一个人站在议事厅里,手里攥着那截割下来的衣袍。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剑。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还摊着那些文件和信件,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盖着天枢阁的印章。他没有再看那些文件,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截衣袍,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他割下的那截衣袍,是沈寒渊帮他缝过的——那天晚上,沈寒渊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帮他缝袖口。他的手很巧,针脚很密,和打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说“你的衣袍破了,我帮你缝一下”,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缝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针才递给他。

顾长明将那截衣袍举到眼前,在烛光下看着那些针脚。沈寒渊缝的,很密,很整齐,和他在战场上射银针时的精准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过一起面对的……”

他将那截衣袍贴在脸上。衣袍上有沈寒渊帮他缝的时候留下的药草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你说过以后换你保护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骗我……”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声音。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手指抓着那截衣袍抓得指节发白,哭得像个失去了最重要东西的人。

他想起沈寒渊走之前那几天,每天晚上和他并肩坐在台阶上看月亮。沈寒渊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嘴角微微弯着。他以为沈寒渊在看月亮。原来他在告别。他把每一个瞬间都记住了——月光的颜色、风的温度、顾长明坐在他旁边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这可能就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好日子了。

“沈寒渊——”顾长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你说过要回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一截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袍上,落在他脸上那些还没有干的泪痕上。议事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坐在那里,从晚上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手里一直攥着那截衣袍,没有松开过。

天亮的时候,苏云裳推门进来。她看到顾长明坐在桌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截衣袍,脸上还有泪痕。他没有睡,就那样坐了一整夜。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顾长明开口了。“云裳。”

“嗯。”

“他还会回来吗?”

苏云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你。他说过‘以后换我保护你’。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顾长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截衣袍。衣袍上的药草味已经散尽了,什么都闻不到了,但他还攥着,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等。”他说。

窗口透进来的晨光越来越亮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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