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真相(续)

凌云阁后山的石洞,顾长明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他刚进凌云阁没多久,练剑练得手疼,就躲到这里偷懒。石洞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洞壁上是开凿时留下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纹路,像有人用巨大的梳子梳过石头。头顶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像一扇半开的门。

沈寒渊靠在洞壁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但他靠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把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

顾长明站在他对面,抱着剑,一言不发。

沈寒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我回到天枢阁,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顾长明,而是看着洞壁上那些平行的纹路,像是在数有多少条,又像是在用那些纹路确定自己还在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在做梦。

“天枢阁主让我回去述职,我知道那是陷阱。但如果我不回去,他会把所有的证据公开。那时候我不只是天枢阁的叛徒,还是武林公敌。你、苏云裳、凌云阁、云州——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所以我没有选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必须回去。我要从内部把天枢阁挖空,把它的根一根一根地切断,让它再也长不起来。”

顾长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抱着剑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起沈寒渊走的那天,下着雨,他骑着一匹黑马,左臂还吊着绷带,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就那么淋着雨走的。他想起自己站在城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封被雨水泡烂的信,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觉得天塌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回去,是因为要保护你。

顾长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沈寒渊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顾长明。纸很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顾长明接过来,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沈寒渊平时那种清秀工整的字迹,而是很小、很密的字,一笔一划都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

“天枢阁的命脉是情报和资金。情报网遍布全国,资金链涉及十几个银号、几十个商号、上百个中间人。只要切断了资金链,天枢阁就运转不起来了。”沈寒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我花了三个月,把资金链摸清楚了。每一条线、每一笔账、每一个人。这是四十七个暗桩的名单,从云州到京城,从商号到银号,每一个人我都查清楚了。姓名、住址、在天枢阁的职务、和天枢阁主的联络方式——都在上面。”

顾长明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慢慢地移动。“永昌银号,王德茂。德茂粮行,李德茂——同一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沈寒渊。

“同一个人。”沈寒渊点头,“李德茂是他在云州商界的身份,王德茂是他在天枢阁的代号。他用两个身份在两条线上同时赚钱,一条是天枢阁的钱,一条是他自己的。但他的账本只有一套,藏在银号地窖的夹层里。找到那本账,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天枢阁所有的资金流向。”

顾长明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纸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地址都是一颗钉子,每一个细节都是沈寒渊用命换来的。他一个人在天枢阁,没有帮手,没有朋友,没有人可以说真话。他白天要演戏,晚上要查账,深更半夜还要躲开巡逻队偷偷画图、写信、训练信鸽。他的左臂废了,右手伤了,每写一个字手都在抖。但他没有停。

“刺杀你爹的任务,天枢阁主是故意给我的。”沈寒渊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要试探我——看我是不是真的悔过了,看我敢不敢动手,看我值不值得信任。”

顾长明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但我不打算真的杀他。”沈寒渊看着顾长明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我想了一个计划——假装刺杀,实际上制造一场假死。让你爹服下一种假死的药,心跳停止、呼吸停止、体温下降,看起来和死人一模一样。三天之后药效过了,他自然就会醒过来。天枢阁的人会亲眼看到他的‘尸体’,确认他‘死’了,就不会再追究。”

“假死的药?”顾长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从哪里弄到的?”

“陆瑶光。”沈寒渊说,“她是影楼的人,影楼有这种东西。我欠她一个人情。”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成功率多少?”

“五成。”

“五成?”顾长明的声音高了几分,“五成你也敢做?万一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是我死。”沈寒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答应,就是所有人一起死。答应了不做,也是一起死。答应了做,至少还有五成的机会。五成,足够了。”

洞里的水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月光从洞口移进来一些,落在沈寒渊的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颌的线条。顾长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日子——他找不到沈寒渊的那些日子,他每天站在城门口等、每天去沈寒渊可能去的地方找、每天把信号弹从怀里取出来又放回去的那些日子——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心,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有多担心?”

沈寒渊愣住了。

顾长明松开手里的剑,伸出手,一把将沈寒渊拉进怀里。不是抓,是抱。紧紧地、用力地、像是怕他会再跑掉似的,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沈寒渊的肩窝里,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找你。云州、洛州、青州——每个地方都找遍了。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拿着你的画像去客栈问,有人说见过你,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追了七天七夜,没合眼,没吃东西,连水都没怎么喝。到了青州城门口,我坐在城墙根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你不想让我找到,我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死了。”

沈寒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能感觉到顾长明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擂鼓。他能感觉到顾长明的手臂在用力,箍得他的后背有些疼。他能感觉到顾长明的体温,很烫,烫得他隔着一层衣料都觉得热。他能感觉到顾长明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慢慢地、很慢地抬起手,放在顾长明的背上。不是抓,是放。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水滴声盖住了。

顾长明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抱着沈寒渊,像是要把那些日子里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都通过这个拥抱传给他。告诉他——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我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过了很久,沈寒渊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抓住了顾长明后背的衣服。只是轻轻地搭着,没有用力。但顾长明感觉到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洞口移到了洞底,久到石壁上那些水滴的声音从滴答滴答变成了淅淅沥沥——外面下雨了。

顾长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沈寒渊的眼睛也红了,也没有泪,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哭过。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顾长明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们是两个人。两个人的肩膀,比一个人的宽。”

沈寒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把什么东西吹散了。

“好。”沈寒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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