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月圆之夜（上）
第一个月圆之夜，顾长明申时就到了后山。
不是他心急，是他在凌云阁待不住了。从早上开始，他就不断地看天色，看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练剑的时候走神，被王师弟刺中了肩膀——不疼，但王师弟吓坏了，以为自己伤到了大师兄。顾长明说“没事，是我没躲”，然后收剑回鞘，说“今天不练了”，转身就走了。王师弟站在练剑房里，手里还举着剑，一脸茫然。
后山的桃林在月光下很好看。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但月光落在上面，给每一条树枝都镀上了一层银边，看起来就不那么凄凉了。顾长明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条从山下延伸上来的小路。小路上长满了草，草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有人在招手。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没有带剑——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带的。今晚不想练剑，只想等人。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一个人从小路上走上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深灰色的长袍，左臂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步伐很稳，但走得有些慢——不是犹豫，是累。
沈寒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在两人之间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等很久了？”沈寒渊问。
“没有。”顾长明说，“刚到。”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顾长明在撒谎——他的衣袍上有露水，肩头湿了一片，说明他至少站了一个时辰以上。但他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在桃林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月光洒在石头上，将石头表面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沈寒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递给顾长明。顾长明接过来，展开，借着月光看。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天枢阁和影楼的联军部署——兵力、粮草、进攻路线，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天枢阁正在联合影楼，准备对云州发动总攻。”沈寒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天枢阁出兵两千，影楼出杀手一百。兵分三路——一路从北边官道正面进攻，一路从西边山路侧面包抄，还有一路从南边水路偷袭漕运码头。带队的是天枢阁主亲自出马，影楼那边会派一个副楼主随行。他们的计划是——先切断云州的水陆补给线，困城半个月，等城里粮草耗尽，再总攻。”
顾长明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纸上移动——北边的官道、西边的山路、南边的漕运码头，每一条路线都被沈寒渊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写着兵力数字和指挥官的名字。“两千加一百，不少。”
“所以我提前送出来了。”沈寒渊说，“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顾长明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的手指在胸前停了一下——那里贴着信号弹和莲花佩，沈寒渊还他的那枚。现在又多了一张地图，薄薄的，不占地方，但很重。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月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在天枢阁……还好吗？”顾长明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还行，死不了。”
他说“死不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长明听出了那淡下面的东西——不是不怕死，是已经习惯了把死挂在嘴边，习惯了把“还活着”当成最大的好消息。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寒渊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下颌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锋利。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种“少吃几顿饭”的瘦，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了的瘦。
顾长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用指背碰了碰沈寒渊的脸颊。皮肤很凉，凉到像是一块冰。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张地图，一张只有他能看懂的地图——那些凸起和凹陷，都是沈寒渊在地下城池里度过的每一天，每一道线条都是一次隐忍，每一个弧度都是一次硬撑。
“你瘦了。”他说。
沈寒渊没有躲开那只手。他低着头，看着月光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你也是。”
顾长明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片桃林照得如同白昼。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下个月十五，你在哪边？”顾长明问。
“北边。”沈寒渊说，“天枢阁主会把我带在身边。他说要亲眼看着我‘戴罪立功’。”
“危险吗？”
“不危险。”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他带着我，是因为不信我。他不信我，就不会让我碰核心的东西。不碰核心的东西，就不会有危险。”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你自己小心。”
“会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沈寒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和草屑。他该走了，再不走，天就亮了。天亮之前他必须赶回去，否则巡逻队会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他在天枢阁的每一天都在演戏——演给守卫看，演给副阁主看，演给天枢阁主看。他是忠心的少主，是悔过的叛徒，是天枢阁主最锋利的刀。他不能有一丝破绽，一丝都不能。
“下个月圆之夜，我还在这里等你。”他说。
“好。”顾长明也站起来。
沈寒渊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手举起来，挥了挥。手指在月光下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截被水洗过的枯枝。
顾长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月光下，那条小路上的草叶还在摇晃，像是在替那个人说“再见”。
顾长明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沈寒渊皮肤的温度，凉凉的，像露水落在指尖。
他在桃林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凌云阁走去。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北边的官道、西边的山路、南边的漕运码头——两千人，一百个杀手，总攻时间下个月十五。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推开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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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心急，是他在凌云阁待不住了。从早上开始，他就不断地看天色，看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练剑的时候走神，被王师弟刺中了肩膀——不疼，但王师弟吓坏了，以为自己伤到了大师兄。顾长明说“没事，是我没躲”，然后收剑回鞘，说“今天不练了”，转身就走了。王师弟站在练剑房里，手里还举着剑，一脸茫然。
后山的桃林在月光下很好看。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但月光落在上面，给每一条树枝都镀上了一层银边，看起来就不那么凄凉了。顾长明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条从山下延伸上来的小路。小路上长满了草，草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有人在招手。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没有带剑——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带的。今晚不想练剑，只想等人。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一个人从小路上走上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深灰色的长袍，左臂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步伐很稳，但走得有些慢——不是犹豫，是累。
沈寒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在两人之间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等很久了？”沈寒渊问。
“没有。”顾长明说，“刚到。”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顾长明在撒谎——他的衣袍上有露水，肩头湿了一片，说明他至少站了一个时辰以上。但他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在桃林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月光洒在石头上，将石头表面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沈寒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递给顾长明。顾长明接过来，展开，借着月光看。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天枢阁和影楼的联军部署——兵力、粮草、进攻路线，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天枢阁正在联合影楼，准备对云州发动总攻。”沈寒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天枢阁出兵两千，影楼出杀手一百。兵分三路——一路从北边官道正面进攻，一路从西边山路侧面包抄，还有一路从南边水路偷袭漕运码头。带队的是天枢阁主亲自出马，影楼那边会派一个副楼主随行。他们的计划是——先切断云州的水陆补给线，困城半个月，等城里粮草耗尽，再总攻。”
顾长明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纸上移动——北边的官道、西边的山路、南边的漕运码头，每一条路线都被沈寒渊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写着兵力数字和指挥官的名字。“两千加一百，不少。”
“所以我提前送出来了。”沈寒渊说，“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顾长明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的手指在胸前停了一下——那里贴着信号弹和莲花佩，沈寒渊还他的那枚。现在又多了一张地图，薄薄的，不占地方，但很重。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月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在天枢阁……还好吗？”顾长明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寒渊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还行，死不了。”
他说“死不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长明听出了那淡下面的东西——不是不怕死，是已经习惯了把死挂在嘴边，习惯了把“还活着”当成最大的好消息。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寒渊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下颌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锋利。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种“少吃几顿饭”的瘦，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了的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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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他说。
沈寒渊没有躲开那只手。他低着头，看着月光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你也是。”
顾长明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片桃林照得如同白昼。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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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沈寒渊说，“天枢阁主会把我带在身边。他说要亲眼看着我‘戴罪立功’。”
“危险吗？”
“不危险。”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他带着我，是因为不信我。他不信我，就不会让我碰核心的东西。不碰核心的东西，就不会有危险。”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你自己小心。”
“会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沈寒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和草屑。他该走了，再不走，天就亮了。天亮之前他必须赶回去，否则巡逻队会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他在天枢阁的每一天都在演戏——演给守卫看，演给副阁主看，演给天枢阁主看。他是忠心的少主，是悔过的叛徒，是天枢阁主最锋利的刀。他不能有一丝破绽，一丝都不能。
“下个月圆之夜，我还在这里等你。”他说。
“好。”顾长明也站起来。
沈寒渊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手举起来，挥了挥。手指在月光下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截被水洗过的枯枝。
顾长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月光下，那条小路上的草叶还在摇晃，像是在替那个人说“再见”。
顾长明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沈寒渊皮肤的温度，凉凉的，像露水落在指尖。
他在桃林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凌云阁走去。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北边的官道、西边的山路、南边的漕运码头——两千人，一百个杀手，总攻时间下个月十五。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推开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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