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圆之夜(下)

第三次月圆之夜,顾长明带了一盒点心。

苏云裳做的。她听说顾长明每个月圆之夜都要去后山“练剑”,追问他跟谁练、练什么剑。顾长明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朋友”。苏云裳看着他,杏眼弯了一下,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苏云裳问。

“不知道。”

“你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他胃不好,不能吃太油的。”

苏云裳系上围裙,撸起袖子,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她做了一下午,面粉飞得到处都是,脸上沾了一道白,鼻尖上也有,像只花猫。她做了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酥,每一种都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食盒里。

“桂花糕是甜的,绿豆糕是清甜的,红豆酥也是甜的。”她一边装盒一边说,“都是甜的,适合养胃。”

顾长明接过食盒,说了一句“谢谢”。苏云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了。“不用谢。下次他来了,带他来云州,我给他做好吃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顾长明提着食盒上了后山。他比前两次到得都早,太阳刚落山就到了。他把食盒放在石头旁边,自己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条从山下延伸上来的小路。今晚的月亮比前两次都亮,将整片桃林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在枝头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没有等太久。月亮刚爬到头顶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和第一次一样,不像第二次那样拖着、瘸着、像是在忍受疼痛。顾长明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放,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身上有没有新伤,那个人瘦了没有,那个人说“还行,死不了”的时候是不是又在说谎。

沈寒渊从小路上走上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深灰色的长袍换了一件干净的,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布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右手的纱布也换了,手指还是肿的,但比上一次好了很多——至少能握住了。他的脸上没有新伤,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眉毛上面的那道疤淡了一些。他走到顾长明面前,停下来,看着他脚边那个食盒。

“那是什么?”

“点心。”顾长明说,“苏云裳做的。她说下次你来了,带你去云州,她给你做好吃的。”

沈寒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石头旁边坐下来,动作比上次快了很多,腰侧好像不疼了——至少看起来不疼了。但顾长明知道他在装,因为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松开了。

顾长明打开食盒,把油纸包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酥,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小小的士兵。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沈寒渊。沈寒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太甜了。”他说。

“甜就对了。”顾长明说,“养胃。”

沈寒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又拿起一块绿豆糕,也吃完了,又拿起一块红豆酥,还是吃完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顾长明看着他吃,一直看着他吃。沈寒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桂花糕停在了嘴边。

“你看什么?”

“看你。”

沈寒渊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一点。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低下头,不看他了。顾长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很轻的、很安静的、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从沈寒渊走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笑过。每天练剑,练到筋疲力尽,练到手抬不起来,练到倒下去就能睡着。但现在他笑了,因为他看到沈寒渊吃点心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沈寒渊把整盒点心都吃完了。最后一块红豆酥咽下去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红豆馅。“太甜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全吃完了。”

“不吃浪费。”

顾长明看着他,想笑又忍住了。他把空了的油纸收拾好,塞进食盒里,盖上盖子。食盒空了,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满了一些——被这些甜腻的、养胃的、苏云裳做了一下午的点心填满了一些,被这片刻的安静填满了一些。

沈寒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递给顾长明。顾长明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关系图。中间写着“天枢阁主”,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根线条的末端都写着一个名字——“影楼楼主”“韩平”“陆瑶光”“朝廷密使”……

“影楼和天枢阁的合作不是铁板一块。”沈寒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分析情报时的语速,“影楼楼主想要的是合法地位,天枢阁主想要的是控制整个武林。两个人的目标不一样,手段也不一样。天枢阁主喜欢用强,影楼楼主喜欢用谋。他们之间已经有矛盾了——上次天枢阁主瞒着影楼单独行动,影楼楼主很不高兴,派人来质问。陆瑶光传的话,原话是‘楼主说,再这样,合作免谈’。”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矛盾。”沈寒渊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着天枢阁主和影楼楼主之间的那条线,“挑拨离间。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拖后腿。等他们内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动手。”

顾长明看着那张关系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每一根线条背后都是一场博弈。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寒渊。“你有具体的方案吗?”

沈寒渊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个详细的计划——第一步,散布谣言,说天枢阁主想吞并影楼。第二步,伪造一封信,假装是天枢阁主写给影楼内部某人的密信,内容是“事成之后,影楼楼主可以换人了”。第三步,让这封信落到影楼楼主手里。第四步,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顾长明看着那个计划,沉默了很久。“你怎么伪造天枢阁主的笔迹?”

沈寒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练了三个月。他的手笔、他的用词习惯、他写信时喜欢在哪个位置盖章,我都摸透了。”

顾长明收起那两张纸,贴着心口。纸很薄,能感觉到体温透过纸张传过来。“你自己要小心。挑拨离间的事,让影楼的人自己去做。你不要插手,不要靠近,不要让任何人怀疑到你。”

“我知道。”沈寒渊站起来。他该走了。

月亮偏西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桃林的轮廓从银色变成了灰蓝色。沈寒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把食盒的盖子盖好,提起来,递给顾长明。

“空的。”顾长明说。

“下次让苏云裳多做点。”沈寒渊说,“绿豆糕好吃。”

顾长明接过空食盒,看着他的脸。月光下,沈寒渊的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吃过东西之后、胃里暖和了、才有的那种淡淡的血色。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嘴角沾了一粒红豆馅,他没有发现。

顾长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那粒红豆馅。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花瓣。

沈寒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沾了馅。”顾长明说。

沈寒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哦。”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很快,步伐很稳,左臂的绷带在晨风中微微飘着,右手的纱布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他的背影比之前两次都轻快,像是一个吃饱了的人,像是一个见到了想见的人的人。

顾长明提着空食盒站在桃林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月光下,小路上的草叶还在摇晃,像是在替那个人说“下个月还会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那里还沾着一点红豆馅。他把拇指放在唇边,舔了一下。甜的。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月亮落了下去,天亮了。顾长明提着空食盒走下山,走进晨光里。那盒点心已经吃完了,但那个味道还在——在沈寒渊的嘴角,在他的拇指上,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很甜,甜到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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