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晋王的介入

晋王来的那天,凌云阁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屋檐上汇聚成线,顺着瓦楞往下淌。朝廷的车队从官道上缓缓驶来,前面是二十名金甲侍卫,骑着清一色的白马,腰佩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雨幕中闪着暗黄色的光。中间是一辆朱漆马车,车顶镶着金边,车帘是明黄色的蜀锦,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马车后面还跟着三十名侍卫,黑甲黑马,手持长枪,枪尖在雨中泛着冷光。

凌云阁的弟子们站在山门两侧,看着这支车队,没有人说话。他们见过很多阵仗——天枢阁的两千大军、北狄的骑兵、影楼的杀手,但没有一支队伍像这支一样,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那些人穿着官服、打着龙旗、代表着朝廷,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宣示权力的。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明黄色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和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种阴鸷的气质。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天生就看什么都不顺眼。他的眼睛细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一把软刀子,割过去的时候不疼,但会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晋王,皇帝的亲弟弟,朝廷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来凌云阁,不是路过,是带着目的的。

顾天鸿亲自到山门口迎接。他的伤还没有好全,左胸还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山巅的老松。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晋王殿下大驾光临,凌云阁蓬荜生辉。”

晋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客气,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顾阁主客气了。本王听说正道联盟与天枢阁交战多时,特意来看看。朝廷不能坐视不管。”

正堂里坐满了人。各派掌门的代表、联盟的核心成员、凌云阁的长老,黑压压的一片。晋王坐在主位上——顾天鸿让给他的,因为他代表朝廷,不能怠慢。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金甲侍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碧绿清澈。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的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

“顾阁主,本王今天来,是想谈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天枢阁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刺杀官员、扰乱商路、勾结外敌——这些事,朝廷早就知道了。只是朝廷一直没有出手,因为江湖事江湖了,是你们的规矩。”

他放下茶杯,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天枢阁做得太过分了。他们不仅杀江湖人,还杀朝廷命官。三个月前,洛州知府被暗杀,凶手就是天枢阁的人。朝廷不能再不管了。”他的目光落在顾天鸿身上,“所以,本王代表朝廷,来和正道联盟谈一笔生意——朝廷出兵,帮你们剿灭天枢阁。条件只有一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事成之后,江湖各派接受朝廷的管辖。不是吞并,是管辖。你们还是各派各的掌门,还是各自管各自的门派。但朝廷有知情权、建议权、监督权。朝廷说不能做的事,你们就不能做。朝廷说要查的人,你们就得交。”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青城派的代表站起来,脸色铁青。“接受朝廷管辖?那我们江湖人还算什么江湖人?我们练武是为了不被欺负,不是为了让朝廷管!”崆峒派的代表跟着站起来,声音更大。“江湖事江湖了,这是几百年的规矩!朝廷凭什么插手?”华山派的代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场面一度失控,各派代表你一言我一语,正堂里乱成了一锅粥,吵得屋顶的瓦片都要被掀翻了。

顾天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站起来,面对着晋王。

“晋王殿下,正道联盟与天枢阁交战,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争权。江湖各派几百年来互不统属,各自为政,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管辖。如果朝廷要打破这个规矩,那就不是帮我们,是在吞并我们。”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拔不出来。

“所以,正道联盟不能接受这个条件。”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各派代表站起来,鼓掌、叫好、拍桌子。晋王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蛇的冷。他看着顾天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淡,更冷。

“顾阁主,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那朝廷就只能帮天枢阁了。”

正堂里的掌声戛然而止。晋王站起来,整了整袍袖,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顾阁主,本王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答应,朝廷就和天枢阁合作。到时候,正道联盟面对的不是一个天枢阁,是朝廷和天枢阁的联军。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金甲侍卫跟在后面,步伐整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朱漆马车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向山下驶去,车帘在雨中飘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拍桌子。所有人都在看顾天鸿——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沈寒渊和顾长明并肩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辆朱漆马车消失在雨幕中。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将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沈寒渊靠在柱子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缠着纱布,目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

“这个人比天枢阁主更危险。”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沈寒渊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因为他代表的是朝廷——你不可能推翻朝廷。天枢阁是一个江湖组织,再强大也有弱点,可以杀、可以打、可以摧毁。但朝廷不一样。朝廷不是一个组织,是一个制度。你杀了晋王,还有皇帝;你杀了皇帝,还有下一个皇帝。你推翻了一个朝廷,还会有下一个朝廷。你打不赢的。”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沈寒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坐以待毙,是以退为进。”

“什么意思?”

“朝廷不是铁板一块。”沈寒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晋王想吞并江湖,但皇帝不一定想。太子不一定想。朝廷里的其他大臣不一定想。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晋王想和天枢阁合作,我们就让皇帝知道——天枢阁是刺杀朝廷命官的组织,晋王和他们合作,是想造反。皇帝最怕的就是造反。他宁可不要江湖,也不会让弟弟有机会篡位。”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想出来的?”

“嗯。”

“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晋王说‘朝廷就只能帮天枢阁了’的时候。”

顾长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个人,脑子转得真快。”

沈寒渊笑了笑。“活得久,自然什么都得会一点。”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官道上,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坑洼里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潭,映出灰蒙蒙的天。“三天之内,如果我们不答应,朝廷就会和天枢阁联手。到那时候,正道联盟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是两个。天枢阁在前面打,朝廷在后面支援。粮草、兵器、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进天枢阁。我们撑不过一个月。”

顾长明的手按上了剑柄。“那怎么办?”

“打。”沈寒渊的声音很坚定,“在天枢阁和朝廷联手之前,先灭了天枢阁。晋王说要三天,我们就用这三天。三天之内,打下天枢阁总舵,杀了天枢阁主。朝廷没有合作对象了,晋王就只能和我们谈。到时候,条件就不是他开了,是我们开。”

顾长明看着他,沉默了。这个计划很疯狂——三天之内打下天枢阁总舵,杀了天枢阁主,这意味着正道联盟要倾巢而出,不留一兵一卒守家。如果失败,联盟就完了。凌云阁就完了。所有人都完了。但他看着沈寒渊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很清醒的、像是在说“这是唯一的办法”的光。

“你疯了。”顾长明说。

沈寒渊看着他,笑了。“我一直都是疯的,你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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