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看见的次数少了,或许也就可以慢慢的不再去想。

关於他所有的记忆,就像痕迹一样,只要努力去擦拭,慢慢的也就没有了。

决心已定,便没有什麽犹豫。

只要明一休养一月,便可启程。乔氏家大势大,只要离开都城,任谁也无法找到。

犹豫了许久,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看他,即使只在窗口远远的望上一眼。

不停的对着自己说“最後一次”,直到正午之时,才说服了自己,往皇宫方向赶去。施展轻功不过片刻,奔走在都城房梁之上时,才突然发现脚步的匆忙疾快。

明明是诀别前的沈重,却为了这最後的一眼,多出了期待。

在窗前落下时,像是心有灵犀般明成竟正好推开了窗,两人相距不到一米,视线碰撞到了一起。

“你……”

话只说出了一句,便堵在了喉咙里,明成咽了咽,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突然的相见冲淡了喜悦,除了逼上眼眶的酸意再无其他,“进来吧。”

乔川点了点头,索性从窗户口跳了进来,并不坐下,却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两盘菜和一碗羹汤。

颇为精致的菜肴似乎并没有博得主人的喜欢,菜一口未动,满满的羹汤也早就没有了热气。

微微皱了皱眉,抽回了视线。

“我是来跟你道个别的。”

“道别?”

“很快我要离开都城了,恐怕……”

乔川闪躲开明成的注视,顿了顿,“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早就知道他要说的话,可是真正传到了耳朵里时,心口一下变得冰凉。

凉意渐渐的加重着负担,心口不住的下沈,最後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不住地告诉自己,该有的身份,该有的气度,该有的洒脱。

可是,话发出来时,才知道,那仿佛从远处传来的声音竟如此尖利──

“是他,对麽?”

“你要带着明一离开这里,为了他,你什麽都可以不顾!”

乔川有些惊讶,“你知道我要与他一起走?”

“知道,我什麽都知道!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我也知道你们就在都城!”

“你……”

“京畿别院,对吧?”

“我那个现在跟疯了差不多的傻弟弟正在挨家挨户的喊话招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到那里去,你们还是快些走了干净!”

丢脸的话,停不住口,却愈加伤心难过。

“明成……”

“天意如此,於情於理,我们都不能在一起。”

乔川揪紧了胸口的衣襟,“明成,我不会比你好受。”

“越长越痛,断了它吧……”

犹豫了下,乔川还是走到了近前,手落在了明成的头上,“所有的回忆,最美的你,我永远都会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谁要你记住?!”

“我要全部忘记,一定一点也不存留!”

明成倔强的昂起了下巴,表情倨傲却红了双眼,吼出的声音嘶哑颤抖──

“三宫六院任我取舍,朕凭什麽要被你牵扯!”

明成双目怒睁,急促的话让胸口起伏剧烈,突然脸色一白,手按在了胸脯之上,干呕了起来。

“呕……”

呕吐一旦开始,便撕心裂肺一般,像是要把胆汁也吐了出来。

明成捂住了嘴,脸色早已大变的乔川要去抓他的手腕,却被甩开。一连几次,乔川的耐性也被磨光,沈下了声音。

“把手拿给我!”

“我没中毒也没乱练武功,不用你好心!”

火到极处,也控制不住力气,反扭了明成的手,搭在了脉上。片刻之後,乔川晶亮的眸子陡然间失去了光彩,僵在了原地,痴痴愣愣。

“放手!”

惊惶一样的抬眼去看他,最初涌上来的,竟还是沈痛的喜悦。

从来没有奢求过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自己和他的孩子。视线移向他的腹部,无法再动。

早就看出他的体质,明白他的身世定有隐情,却一直卑劣的以血缘作为借口,伤害自己,伤害他。

母亲和兄长永远是自己最深的羁绊,自认为爱不过是自己的事情,痛手斩断,却一次次将他残忍伤害。

爱,不是不想要,而是要不起。

“明成……”

松了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缓缓吐字──

“明成,你…你怀了孩子了……”

“怀了孩子?”

明成瞪大了眼睛,失笑一声,“你说我怀了孩子?”

“是,你是顺子体质,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开什麽玩笑?!”

明成狠狠地推了一把乔川,往後退了几步,脸上竟满是寒霜,陌生的让乔川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的父亲是明氏的第二十一代皇帝,我的母亲是第一贵族康氏的独女,你竟然说我是顺子的体质?!”

隐隐的担忧害怕让明成激怒而发,这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任谁也不可亵渎。

父亲对自己宠溺放任却又适时教导,母亲美丽温柔对自己呵护有加,儿时的每一个回忆都刻在脑海里,在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支撑着自己。

明信叛乱时,身边可信的人寥寥无几,每夜皇宫的空荡孤单都像绳索一样紧紧缠绕着自己,无法呼吸。

可是,即使是灯火一线,也仿佛可以通过自己模糊的双眼看到父母近在咫尺的微笑。

母亲说孤单就是坚强,坚强的人一定不会孤单,这句话在明林清醒的那一夜转送给他,搂着弟弟在他的耳边不断重复。

父亲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句话在明林出师剿乱时、在明信发配南疆时转送给他们,这些话是三十年来自己紧紧抓住的,唯一可以紧紧抓住的爱。

再者……

“明成,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是这种事情我定不是随口乱说。”

乔川顿了顿,道:“你最近是否不愿进食,是否时常反胃,是否嗜睡,你只要想想便知道我不是在骗……”

“够了!”

明成第一次摆出这样高高在上不可凌驾的威严怒煞面对乔川,声音也低沈了几分──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要这个孩子!”

“我堂堂明氏的君王,为何要为你诞下子嗣?!你究竟有哪里值得我为你至此?!”

“我只有秋儿一个孩子,永远!”

“你再说一遍。”

乔川的脸愈是阴沈,明成愈是梗着脖子顶着,“再说多少遍都是一样!”

“朕堂堂一国之君,万千子民俯仰於地,朕岂能成为众人诟病的笑柄?!”

心下一寒,冷笑道:“笑柄?”

“生下我们的孩子会让你觉得羞耻?会让你觉得你帝王的尊严受到侮辱?对麽,明成!!”

最後的名字几乎是吼了出来,突来的响动让侍卫全部闯了进来。

“滚……”

“你爱去哪去哪,再与我无关。乔川,从今往後,你休得再在朕面前出现!”

寝宫一下静了下来,不去看也知道这煞人的寒气从何而来。明成却不害怕,斜眼扫过面前十几个侍卫,喝道:“还愣着在这里做什麽?朕养着你们都是饭桶麽?!把这人给朕架出去!!”

“是!”

话音一落,耳边就是震耳欲聋的鸣响。无风却生风,狂霸的劲气从乔川的周身散开,不着一丝收敛。

从未有过的压迫感逼得自己大口喘气,丹田之气全身乱窜,像是找不到汇拢的血脉。即使是当日与明林的决斗也未见如此,双瞳急速收缩,唇瓣发干。

一股倔劲坳在心口,傲气也绝不让明成服软认输。

起先的怒气,起先的一点点委屈之感如今都被这劲气卷起。越想越觉得愤恨,越想越觉得乔川自私蛮横,丝毫不将自己的情感意识放於心上。

而如今这样患得患失、可以被人轻易操控喜怒的自己,又是因谁而致?!

曾经的,不是说一句话,就会消失。

那些记忆,停留在时间之後,却深深刻在心口。无论怎麽擦拭,那个印记、却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乔川的脸色变了又变,五指攒在一起,关节格格作响。

大喜大怒,情绪波动是练武的大忌,可此时,就连从小默念的心诀都不起作用,全身躁动的怒火无处发泄。

甩手将侍卫打飞在地,可是眼前的却还是明成那疏离陌生的眼神,好像渐行渐远。

“乔川,如果一定要在朕的寝宫见血,那麽,朕奉陪。”

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发出刺耳的声音。剑身上像是聚着四周所有的光亮,刺目,刺心。

并不是第一次刀剑相向,却是第一次蒙上了死也不惜的绝望感。

乔川并没有动,周身劲气突然散得更大,突然又凭空消失一般,只是向来黑亮的眸子此时却不再光彩。

“明成,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

你没有你看上去的脆弱,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坚强。

耗尽了气力般,顿觉身体沈重。

托着步子,一步步走到宫门门口,顿了顿,却发现连回身的力气也没有。

“明成,我给你时间,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每说一字,便更觉得喉头发紧,喉咙干涩,“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从皇宫到别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此时却几乎迷了路途,跌撞在一座座层叠的宫殿中,竟看不清了方向。

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还没有进入别院,却烦躁的一把将面皮撕下,露出憔悴了许多了容颜。惨白的皮肤下,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阿一,我回来了。”

从来都是温柔的语气里多了些难以自抑的焦虑,急匆匆的穿过内院,边走边拔了头上的发簪,一头乌发顿时垂下,散在肩背之上。

然而,乔川怎麽也没有想到,偌大的别院留给自己的只有一室空荡,还有桌上那张压在砚台之下的纸笺。

薄薄的片纸,一时竟不敢去拿,怕沈重一下压垮现在已经快要无法动弹的自己。

当初唱着“英雄孤胆相照”的明一或许早就打定了一生的孤独,当初唱着“生也逍遥死也笑”的明一或许早已将生命许诺给了自由,当初唱着“身不由己心有他人”的明一或许才是这世上最痴情最重情的铮铮男儿。

明一那曾经的一次泪,是压在自己心上最沈重的责任。

如今,这寥寥几句,却是自己愧疚二十年的救赎。

乔川,

离开是我很早就已经决定的事情,如今不告而别,实是不忍当面辞别。

你我相识偶然,却得你易助良多。

明一虽有亲人,却相见甚少。多日以来,早已将你视为至亲。从你那里,我竟尝到不曾尝过的温暖。

明一此生,足矣。

明一叛主背国,罪孽深重。如不是念儿的突然来到,早已了断此生。

今後种种,请让明一独自承担。只是想及念儿要与我一同受苦,便心痛如绞。

请原谅明一的放肆。

种因必尝果,明一只能用余生的贫苦来赎罪。

江湖儿女江湖笑,明一虽不能生在江湖,活在江湖,却想埋身於江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明一的江湖,没有爱恨情仇,只有念儿,只有你。

明一不信来生,却想许下诺言──

如有来生,愿倾心以报。

勿念。

明一

手,抖得厉害。拼命的想要抓紧什麽,却不敢弄皱手中薄纸之分毫。

相处的这短短几月,从来拒人於千里之外之外的明一却放下心防,待己若至亲。不知道,这是不是血浓於水的真正力量,永远牵系。

儿时的自己,骄横跋扈,仗着父母的宠爱和傲人的天赋胡作非为。欺负陷害同父异母的哥哥乔白,嘲笑他顺子低贱身份。

直到哥哥舍身相救被劫持的自己,自己也丝毫没有感激。为了逃生推他落下马匹,至今那头被鲜血染红的散乱长发依旧刀刻一样,刻下了自己永无法解脱的罪恶。

惊慌的抛下地上一动不动的哥哥,次日再来时却只见鲜红,人已没有了踪影。

记忆里那是父母第一次对自己动怒,父亲眼里的失望,母亲眼里的悲伤,比身体上的责罚重了太多太多。

一夜之间的成长,却付上了哥哥生死未卜的代价。

疯了一样寻找,哪怕倾尽所有,哪怕自己的世界从此只有漫无目的的寻找。

乔氏的罗网铺天盖地的撒下,动用了乔氏几乎所有的家仆家丁,沿着南下的各条路线一点一点去搜寻。而乔川则是选了明一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一路跟去,不出十日,果然发现了明一的踪迹。

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让自己控制不住的想要站到明一的面前,想要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从马上翻滚下来,慌慌张张的站起,顾不上身上的泥土,抬起脚却一下定在了地上。

看不到明一的面庞,却看得到他的日渐清瘦。念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却总是可以看见明一侧过脸时那淡淡的笑容。

掩了气息默默跟在後面,一日接着一日。看到了他喂着念儿羊奶时的手足无措,看到了他乞食时的羞愧隐忍,也因此看到了他孑然一身却顶天立地清高孤远的自满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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