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一,明一,你在那里啊?”

一个十岁的男孩焦急的向四周张望着,繁复的王服前系着手绣的图腾九爪纹龙的徽带,几乎要垂到地上。草地上并不平整,百花争相在这初春斗妍,男孩张望奔跑着,不时地被绊倒。

却不哭,爬起来,土也不拍,继续搜寻着。

男孩的眉头紧皱着,眼睛却很很大,微微有些上吊,瞳眸似点墨,眼角泛桃花,虽只有十岁,却早已能看出绝代的风华。

“为什麽不陪我玩?为什麽要躲起来?”

软软的童音里带着写委屈,好像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

“明一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和你道歉!以後我一定按时吃饭!明一,你快出来啊……”

男孩的目光突然定在了一旁林立的银杏树上,两眼一弯,开心地笑起来。

“明一,我知道你在哪了!你等着我,我马上就上去找你!”

男孩扯下了外面的王服,露出雪白的长衣长褂,又捋了捋袖子,弯腰把裤脚也卷了起来。几步走到银杏树下,回想着师傅教的内功心诀,略略提气,四肢抱着树干,竟然开始爬树。

男孩没有爬多少,眼前一个黑影闪过,便被抱进了个温暖的怀抱。

微风拂过脸颊,转眼就落在了地上。

“明一!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男孩开心的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童真笑容伴着花香,几乎要让明一沈醉其中再也不愿醒来。

明林一下扑进了明一的怀里,搂上脖子,怎麽也不肯松开。

“明一是个大坏蛋!”

粉红色的唇嘟得老高,在太阳下泛着光泽。

“属下是主子的暗卫,怎麽可以现身出来?主子,快松开手,别闹了。”

“本王说了不许藏就不许藏!”

“您终於会自称‘本王’了……”

明一无奈的摇了摇头,拿过王服,“初春的天气还是很凉的,连王服都脱了,着凉了可怎麽办?”

“着凉了明一就会每天都陪在我身边,晚上还会抱着我给我取暖呢!”

明林的眼里闪着狡黠,毫不掩饰的表达着自己内心的喜欢。

时间要是能够定格,该多好。

明明是快乐的画面,明明是眷恋的回忆,醒来时,明一却湿透了衣衫。

两眼无神的呆看着天花板,熟悉又陌生。

身边的人咕噜了声,似乎要转醒,明一侧过脸,惊得顺势下床,跪在了地上。

“明一,你醒了?”

“主子,我……”

“跪地上去做什麽……”明林并没有睡醒,眼皮很重,朝床下的人招了招手,“快上来……”

向来服从命令的明一只得呆呆的爬上了床,明林侧过身,搂过明一,手自然搭在了明一的腰上,将脸埋在明一的胸口,不一会儿,又沈沈睡去。

被贴抱着快有一炷香的时间,明一才慢慢有了些意识。

记得……

午时意外的碰面,乔川追着满脸别扭的皇上转眼就不见了,自己便跟着火气十足的明林回到了王府。

“那个人就是你说的朋友?”

“是。”

“那个还给你做衣服的朋友?”

“是。”

“哼!”

伺候着满脸不爽的主人用过了午膳,便被强行拉上了床,似乎是比现在还要夸张贴近的姿势缠在了一起,之後就再也没有了意识。

寝房内铜鼎的香快要燃尽,最後些许淡雅的清香飘散了过来,像是遥远记忆里的芳草味道,催人心神。

眠神草!

猛地想了起来,这个味道就是可以让人在半柱香内昏睡过去的神草──眠!

或许是身上的杀气顿时散了出来,明林揉了揉眼睛,也醒了过来。

“明一……”

“主子,这……”

“眠神草啊,是本王让王伯点上的,”明林坐起了身,说道:“你这段时间太累了,让你多休息会,想不到本王也睡了过去。”

明林笑了笑,手又缠上了明一的发,像是怎麽也玩不够。

“王福年纪大了,宴请的事情你多帮着他点。”

“是,属下知道。”

“本王不想大行操办,就在王府里宴请几个兄弟朋友,名单你看着办。”

“可是这是主子二十岁的生庆,只是这样…怕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明林突然想起中午自家哥哥那副活生生老鼠见了猫的样子,忍不禁的弯了嘴角,笑道:“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哪还管得了那麽多!”

明一也不由地莞尔一笑。

十月初十,秦王爷二十生辰。

皇宫内院没有了太後,後宫也还没有皇後贵妃,全朝上下的百官贵族每年都指着这一天。

奇珍异宝,金银首饰,千年灵芝,万年神龟,但凡能想到的都被贡入了秦王府。百官全部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盼望着生辰当日,秦王府内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从准备筹办到生辰当日,日子刷地一下就跳到了面前了。

王府主厅大堂内,向南的主位上摆了两把软椅,明成明林两兄弟一左一右,此刻正把盏相敬。

下首是西东两排长桌,人并不太多,依次看去──

西面第一位是二王爷明信,东面第一位则是四王爷明晚。

西面第二位是左丞相亦然,东面第二位是御史台主事吴当。

其次则有旁支国戚两人,各部主事若干,明一拟的名单,宴请的都是平日与明林走得近的亲朋好友。明林只是稍稍过目,便大笔一挥,满意的签下名字,将请帖送往了各府。

开场不久,上了些精美小食,乐官奏起音乐,宫娥翩翩上场,踩着节拍,抖动水袖,腰肢一软,放眼尽是国色。

明林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在亦然的怂恿下拿出了地窖里的陈年老酒。

“来!满上!本王今天酒都管饱!”

“好!”

谁不知天下美酒尽在皇宫,皇宫美酒全在秦王府。

众人大声地叫好,举杯同饮。

“我秦王府的美酒不是白喝,先上礼物!本王看不上的,立刻赶出王府!”

“俗不可耐之物,赶出王府!未花心思者,赶出王府!无情意所在者,赶出王府!”

明林话音刚落,底下已经议论一片。

“提出这种要求的你,才是最俗的吧!”

亦然凉凉得应了句,明成差点形象不保的将口中的酒喷了出来,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道:“所言有理……”

明林一个眼刀飞来,明成只得忙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就有请皇兄先上礼物吧?”

虽然明林咬牙切齿的笑容里蕴含着杀意无限,但是明成仍旧大无畏的挥了挥手。大内总管顺 年赶忙两手托着个澄金盘,盘上何物却不得知,一块明黄色的绣巾盖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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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林狐疑的看了眼盘子,又转头看了看一派悠然的明成,顿时,便有种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眼前这人,就从来……

从来就没有送过正常的礼物!

明林让自己离盘子尽量的远,怕揭开绣巾万一有个什麽突然跳出来,自己还满脸惊慌,那就真是颜面尽失了。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刷地全部集中到了主位上的两人。

伸出手,深呼吸……

揭!

一块白色的布静静的躺在托盘里,即使是与盖着它的绣巾相比,也是那麽的毫不起眼。

明林拿到手上仔仔细细的翻看遍,也没看出什麽特别。

“这是什麽?”

“这是你当年用的第一块尿布啊!”

明成的话像是被放到了山谷,不停地在在场所有人的大脑的回放。

明林阴沈着脸,一言不发;向来我行我素的亦然早就大笑起来,还不停的拍着桌子;吴当更是整个人倒在了桌上,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就连明信和明晚也低头喝起了酒,只不过双肩都在不住的颤动着。

其他人的反应似乎要好些,碍於那个平日积威慎重的皇帝和那个伸出个指头就能压死个人的五王爷,都拼命的忍住笑,一个个看起来的都面部狰狞扭曲。

可是,那个罪魁祸首却没有丝毫的自觉。

“你不开心吗?这可是朕珍藏了多年的东西啊!朕思想斗争了很久才决定拿出来的!”

“开心个屁!”

明林看起来被气得不轻,平时优雅得让人觉得难以靠近的形象被彻底打破,张口就骂了出去,对象还是那个丝毫不知道做错了什麽的皇帝。

“这不是金银俗物,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更是有朕满满的深情,为什麽不喜欢?”

够、够了!

你就看不见眼前坐得满当当的人?还是你压根就从来没在乎别人的眼光?

看着面前这个一见到自己就两眼露出迷醉状的人,哎,真是够了。

暂且把明成撇在一边,看来,只好寄希望於其他的人了。

希望能有些让自己不那麽无聊的礼物。

二王爷明信送上了自己亲手画的的画像。

画上之人,似眉眼弯弯,却只看到侧脸微露,腰如盈柳一握,却又只见背影徒留。所谓百媚丛生不如回眸一笑,正是如此。

“绝色!”

“二王爷果然天纵神笔!”

众人喝彩声不断,虽不乏恭维之语,但对於这幅画来说,却一点也不为过。

“不知二皇兄画中所画何人?”

“正是五弟你。”

明信并不多言,稍稍点头,便落座畅饮。

全场又是寂静了好一会。

轮到四王爷明晚,送上了年少时皇宫里盛开的唯一一株桃花的叶瓣,也不知道用的什麽方法,透明瓶子里的桃花,盛开依旧。

明林赶忙起身道了谢,阴郁了好半天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这个时候,全场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因为明成的在座,刚刚开始便是一种压抑安静的气氛,但由於方才的意外不断,大家都随意了起来。

当最後左丞相亦然送上颗蓝色大补丸後,王府的气氛在众人的哈哈大笑中推上了高潮。

此时的後院,却是一派手忙脚乱。

“乔川,我看我还是不用了吧……”

“那怎麽行!阿一你准备了好长时间,今晚说什麽也要展现下这麽多天的成果吧!”

明一扯了扯几乎快要从肩膀处掉下去的领口,无奈的看着还在自己脸上忙碌的乔川。

“今天很多人都在场,他们见到我这个样子,怕是……”

“怕是要立刻高竖旗帜,回府找人灭火了吧!哈哈!”

“你!”

早就习惯了这人的口无遮拦,明一也只是摇摇头,任凭摆布。

明一从来也没有想过,除了明林,居然还能有人能让他这样放下冷漠,敞开心情。

乔川仔细的描着眉,严肃的样子让明一也不禁正襟危坐,丝毫不敢乱动。

“想不到你居然连女人的水粉胭脂都信手拈来。”

“这可不是女人的专用,”乔川神秘的一笑,说道:“只要施用得到,男人同样可以在特定的场合展现出特定的一面……”

“比如现在?”

“完全正确!来,把眼睛闭上。”

“我只是说想给王爷一点惊喜,可是这个真得太夸张了。”

“完全不会啊!比起那个人你的这个礼物简直太正常了……”

“嗯?”

“啊不,没什麽,我今天一定可以让阿一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只恐怕,明天的早朝上就会传开,那个平日冷得一句话都不多说的明大人明一在王府众人目光下如何如何了吧!

明一只是稍稍想象了下,便觉得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听说明大人今天有特别的礼物要送?”

“的确。”

明林颇为自豪的点了点头,酒杯还未放下,将大堂照得通亮的火把蜡烛突然灭了一些,四周顿时有了些紧张和压迫感。

不知何时架起的十面大鼓在大堂的广坪上现身出来,十个大汉赤膊站定,衣襟向下翻开系於腰上,二十只手都举起了木棰。

咚!

咚!咚咚!

咚!

大汉张开了双臂,用足了力气,鼓擂了起来,一下一下节奏分明,鼓声直直敲在了人们的心口上。

鼓上的牛皮在震动,所有的空气都在震动!

所有的人忘了举杯,忘了身在何处,眼里、耳里、脑海里只有鼓声!震耳欲聋的鼓声!

鼓声是战场的号角,所有的男儿都在此刻热血沸腾!

吴当更是热血难耐,胀红了脸,踉跄着起身,右手紧紧握住腰上的剑,目光如炬,像是穿越了时间,回到了当年那个满是尸体满是鲜血的战场!

鼓声慢慢的减弱,像是突然发现了什麽,在低低的话语。

踏着节拍,踩着鼓点,一身黑衣的明一从堂外走了过来。

咚!

一步!

咚!

一步!

明林坐得最远,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的明一。

鼓声不缓不急,脚步不紧不慢,明一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近,越看越清晰。

黑色的衣,黑色腰带,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

黑色将他紧紧包裹,显现出结实有力的身躯,这是一头潜伏在黑夜里的猛兽,马上,他就要冲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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