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把凌儿抱回去!”

“王……抓周还……”

图演不耐烦的甩了甩手,“给我备马!”

而此时,明信却已经拿着图奔的令牌一路畅通的出了大凉。在德札早就安排好的关卡换了马匹,虽比不上图演的千里神驹,却四蹄有力的扬起漫漫尘土,穿越了大片树林。不出片刻,便可到那秦川脚下,平江之口。

平江是离大凉最近的江口,依傍秦川险要地势蜿蜒而下,虽然曲折却是望不到两岸的大江,直通东方,越明氏疆土而入海。

普通大江在中段以后才有那险峻景观,而平江在南下东折的初段便如同鬼斧神工一般开辟出种种险峻奇观。平常人等很少有此入江入海,因此这平江的小小渡口早已废弃多年。

一眼望去,两岸芦苇茫茫,杳无人烟,唯有一座不高的小山矗立在比人还要高上许多的苇草间,时隐时现。

山下不远处正是那个小小的渡口,早已备好的船只横在当作码头的褐色大石旁,一群水鸟在舟中盘旋呧啾。

明信弃了马,也不将其束在树上,任由那畜生去了。

站定在江边,看河中小船在渡口大石处泊定,突然心下清明淡然。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像是多日多年以来的抑郁烦闷都顺着这一口气散在了空气里。眼前的大江在夕阳泛着金色的光亮下连天而去,粼粼波光中,那小舟好像迫不及待般向东南起伏飘逝。

身后的苇草沙沙而动,远处不时一声嘶鸣,让明信更添了几分眷恋。

“你这畜生也知我要走了么……”

嘶鸣当作悲啼,胸中大石顿碎,哀恸。

“呲”的一声,明信将下摆撕下,铺在大石之上。继而咬破了中指,鲜红一滴落在了淡蓝色的袍襟之上,缓缓化开。

指腹在袍襟上飞舞,重重的落下,哪怕有的笔画合在了一起,也无法控制住手指。落下最后一笔,拔出靴中的匕首,扬手而出!

带着风声,匕首深深插入了小山上突兀的那棵树干中,淡蓝色的袍襟迎风而起,似乎带着点点猩红。

苇草渐成绿浪,波光将一切藏起,最终,明信连带着那只等候多时的小舟,化成渡口渐远渐小渐无的风景。

当那只舟船终于消失得连踪影也没有了时,飞驰了一个时辰的图演终于赶到了平江渡口。

宽阔河面在渐浓夜色的笼罩下失去了光彩,江面滚滚滔滔,小船悠悠而去。只有那和着蓝和红的袍襟在最显眼的地方飘扬,像是做着此生最后的告别。

图演颓然坐在了那不高的山头之上,呆楞许久,一任泪水将自己淹没。

手里,死死拽着那片残破的袍襟。

不堪所思,不堪所忆。

割袍断情,天地茫茫从此一生一人系。

雨渐渐的大了起来,红色点点晕散开,慌得贴在了胸口,却止不住流逝。

知道在流泪,似乎有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混着雨水,像要把自己掩埋。图演的发失去了光彩,在夜色的笼罩下,沉重的连眼睛似乎都睁不开,却好像看见远处有舟船在慢慢靠近。

兴奋地站了起来,轻身而下却着急得差点歪了脚。穿过了苇草,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渡口疾步走去。

耳边没有了风声,也没有了雨声,却好像突然听见了他从此潇洒的笑声。

胸口一痛,手臂上被好几双手给抓住,怎么也挣脱不了地往后拉去。

过了许久,才茫然的往周围看了看,大批的近侍围在身旁,更远处好像还有更多的人围在那里,似乎还有马的嘶鸣。

“王兄你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弃了自己的性命?王兄!”

“王!”

“王啊……”

没有……

没有,只是看见他回来,想过去接他回来而已……

图演觉得雨水又灌进了眼睛,抹了把脸,努力的看着江面,那舟船分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抬起手,“快,给我备船!我要接他回来!”

说着站起了身,推开四周围着的人群,又要往江里走去。

图奔一下冲到了面前,抓住了图演的手臂,“明信已经走了!走了!”

图演沈下了脸,表情严肃,指着江面喝道:“就在江面的那只船上,不就在那里么?!让开!”

看着图演的表情,图奔也不得不怀疑的望了望江面。浓重的黑色几乎阻断了所有的视线,费力的看了好一会儿,却被德札按住了手。

“别看了,什么也没有。”

“放肆!”

被彻底打湿的红发贴在身上,却一点也没有减弱图演凌人盛气,叱喝让四周近侍觉得鼓膜突突直跳,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图演作势还要往江里走,德札却顾不得图奔的阻拦,大声说道:“明信苦苦隐忍了一年就是为了今天离开,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再回到这里?!”

声音借着风势总算进了图演的耳朵里,却带着杀气重新迸出。

一脚踹上了德札的胸口,不敢躲也躲不开,德札的身体飞出几丈远,落在了江里,黑色夜幕下很快没有了踪影。

“德札───”

狂风夹着图奔的声音一下压了下来,江面卷起巨浪,在这小小渡口掀着骇人的攻势,像压顶的大山一样倒了下来。

终于乱了起来,各种人声马声风声浪声碰撞到了一起,图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得王宫。一身湿漉漉地,任凭宫人近侍摆弄。

身体被浸入了温热的水中,却还是被冻得浑身一颤,寒气像是从身体最深处的地方涌出来,怎么也驱不走。

“行了!”

厌烦的一喝,宫人慌忙停下,将手中的红发小心归拢在图演的背上。图演随手抓了抓,身体沿着池壁滑下。

水一直没过了下颚,却仍旧觉得冰冷。

拿过手边的酒杯,微微得沉重感让手一抖,透明无色的酒泼洒了些出来。溅在了手上和池边。

仰脖,辛辣的感觉一下刺痛了喉管,胃顿时就烧了起来。

明明、从来都不会有这样的狼狈。

干脆拿了酒壶,张开嘴倒一样进了肚里,那一直冰冷的感觉仿佛在恍然中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

“王!”

门外传来近侍的声音,图演一下从水中站起身来,“进来!”

近侍跪在了池边,神色有些畏惧,图演却露出焦急企盼的眼神,“是追上明信的船了么?”

“回、回王的话,是……是王后带着公主正在往大凉城外而去,属下不敢强行阻拦……”

“王后要走?”

“看样子是这样的……”

图演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后摆了摆手,“我知道了,让她走,调二十名侍卫跟着以防不测。”

说完,赤着身体上了岸,任由宫人将衣袍穿好系上,入了寝宫却见跪在地上的两人。

当作没看见一样绕开,径自坐到了软榻之上。宫人将茶水端上,递到了图演的手中。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到了桌上,这才缓缓开口。

“让你在王府闭门思过,你现在人在哪里?”

图演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脑门,又道:“怎么,我的话现在已经不管用了,是么,图奔?”

“……”

图奔死咬了嘴唇,却不答话,突然俯下身去,将额头碰触到了地面。

隐隐有些不安,又转头去看德札,却见德札两眼无神,脸色惨白。

轻哼了一声,“德札,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想不到连命也这么大。忤逆于我,你竟还有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德札的脸上虽有惧色,却被掩在了沉重的惨白之下,抬了头,将手中的东西托呈到图演的面前。

稍稍一瞥,却禁不住心口猛地一沈。

也不等近侍呈上,一把拿过,正是一把闪着凌厉锋锐光芒的鱼肠匕首。

那把一直插在明信靴子里的匕首。

好像光线一下反射在上面,刺痛了双眼,晃得睁不开眼。图演揉了揉眼睛,再看,却还是那把熟悉的匕首。

图演一把抓住了德札的领口,竟将德札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眼里凶光点点──

“这又是你们什么把戏?!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相信!就会放过你们!”

图奔拽住了图演的袖口,面露哀求,“王兄,德札他大病未愈,您……”

“我管不着!我现在要你们说实话!明信的人在哪里?!”

德札的脸已经由惨白转成的红色,呼吸渐渐困难,声音也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死了。”

“儿臣给父王请安。”

只有成年男子的大半身高,却穿戴的整齐,黑色贴身的长袍将青涩孩童的身体勾勒出来,红色腰带上嵌着红蓝宝石,紧紧束在腰间。头顶上并没有戴冠,一只青玉的发簪将不多的头发盘起,与那红色相得益彰。

男孩说着间,撩了袍襟跪下,深秋的砖石上泛着凉气,穿透衣物,一直侵蚀到了骨头里一般。

别宫宫门半遮半掩,挡不住里面淫靡春色,也挡不住里面高亢的各色呻吟。

抽动的速度更快了起来,图演按住身下女人的腰,大力冲撞。而另一只手,搂过身边另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肆意亲吻。

趴伏在床上的女人已经有些陷入昏迷,另一个女人却还在用丰满的乳房在图演的胸口摩擦,“王,不再来一次么?”

“不了,和你姐姐好生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

女人红唇一嘟,却不再纠缠,拿过了衣袍替图演穿上。片刻之后,全身已经穿戴整齐,图演吻了吻女人的耳垂,跨步而出。

站在了孩童面前,图演伸手落在孩童头顶的上方,正想要去揉一揉柔软的发却被一下躲开。手有些尴尬的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无所谓的收了回去。

“起来吧,凌儿。”

图凌又伏下叩了个头,然后站起。

这是图凌每天必须的请安,然后是父慈子孝的同行。可是,图演却知道,这个孩子跟他像是隔了好几层薄膜一样,虽然看得见彼此,却绝算不上亲近。

图凌只有四岁,但早熟的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母亲的缘故。

很早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也不是没有被问道关于母亲的问题。图演只记得自己不耐烦的答了句“死了”,便再也没有什么印象。

可是至此以后,图凌就再也没有提过关于母亲的任何只言片语。

从别宫到议政殿要步行不短的时间,图演没有选择马匹或者软轿。

图演在前,图凌而后,一路默默不语,谁也没有开口。

只是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将身后的图凌收在视线之内。

“王!”

众人皆是离座叩拜,图演挥了挥手,“罢了。”

随即坐到了软榻之上,盘膝,垫子压在手肘下,身子半歪半侧。图凌也也坐了上去,离得远了些,却坐得笔直,静静而视。

一天的政事并不太多,各自呈上了折子却被图演甩到一边。好在所有的人早就习以为常,只得用最简短的言语称述了一遍。

“王,您看……”

“行,就照你说的办。”

图演不耐烦的打断,“还有什么事要说?”

气氛有些压抑,众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开口。低了头,却用眼神去瞥坐在最上首的图奔。

图奔只得起了身,半躬了身体,道──

“王兄,今日从轮台传来的紧急战情……明氏大军压境。”

寂静好像只维持了一瞬,图演换了个姿势,甚至脸上慵懒神色都一点也没有改变。

“嗯,我知道了。”

图演的淡漠让所有的人错愕,只有图奔暗自咬了牙,隐忍而不发。

“还有事?”图演瞥了眼众人,“没事就散了。”

说着要起身,却看见图奔一下站直了身体,反过身去对着众人喝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慌忙从座上起身,却又不敢离开,进也不是,退也不得,只得悄悄的却瞥图演神色。

图演的脸色只是有些不豫,并不理会殿中战战兢兢的众人。倒是一旁的图凌从榻上下来,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声音虽然稚气,却让众人如蒙大赦一般。很快,议政殿只剩下图演、图奔和图凌。三人一坐两站,只有图演纹丝不动的坐在原处,阳光打进来,像是被蒙上了阴影。

“图奔,你越来越放肆了。”虽是这样说着,却并不见恼怒。

或者说,已经很多年,图奔觉得自己再未见过图演的大喜大怒。

连带殿外的那口死水,即使扔下石子,也再也惊不起半点波澜。

“王兄,今日从轮台传来的紧急战报,明氏大军压境。”

“你已经说过了。”

“王兄,轮台以东的六座城池已经被占去,明氏大军距轮台只有六百里。”

“是又如何?”

“如何?王兄你居然说‘是又如何’?”

图奔碧蓝色的眼睛已经聚上了怒气,“我们的草原在明氏的觊觎下就将不保,你为什么还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王兄,那件事真的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让你变成了这样么……”

图演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沈下了声音,“闭嘴。”

图奔的倔劲一旦上来谁也拦不住,好像几年以来压抑着的不满抖突然爆发了出来,“从小王兄就是我仰慕的英雄,我每一天都在渴望能有追上你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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