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是我昨天换洗的寝具和被套。”

“我给你洗干净了便是。”

图演直盯着林江,林江也不示弱,两人僵了半天,又见林江不明所以的甩袖而走。

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眼睛似乎还没能睁开,却先是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一时间有了点混乱的错觉,嘴边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抬眼竟见屋里多了个陌生男子。而那男子颇是亲昵的搂着林江的腰,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然转醒。

“你害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慌慌张张的赶过来连府里的管家也忘了知会一声。”

“对不起,他受了重伤我实在不好将他一人丢下。”

林江歉意的一笑,让图演光着脚便从床上蹦了下来,一把将两人扯开,指着男子却面向林江,恶狠狠的问道──

“他是谁?!”

“你又是谁?”

青山熙转身而起,上上下下将图演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了图演踩在地上的赤脚上。温和一笑,又道:“你高烧未退,还是上床歇着吧。”

“少在这假惺惺。”

图演看也不看,径自扯过林江,将其圈在自己怀里。

显而易见的敌意,已然是挑衅,纵使是青山熙也不禁微微变色,手中折扇带着劲气打在图演的臂上,反手就要擒拿。两人都是单手,动作极快,转瞬间已是几个回合。

“够了!”

林江两臂向后挣开,两手又各抵开两人,站在了中间,脸上已带上了愠色。看向了图演,说道:“念你性命堪忧才救治于你,还让你住在了我家,你不仅胡言乱语还对我朋友不敬,这是何道理?”

“算了,林江。”

“看他容貌倒像是草原那边的异族,现在图氏几乎已被吞了大半江山,想必他也是逃难过来的可怜人。”

“这短短几月图氏已经溃败如此?”林江显然有些吃惊。

青山熙瞥了眼图演却很快将视线收回,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今日午时才得到的消息,听说皇后乔氏亲自领兵而去,如今大军距图氏的都城大凉也只有几日路程。”

“这位兄台,你说这消息是否可靠?”青山熙突然发问,连林江也看了过来。

图演扯了扯帽檐,语气里颇有些不耐烦,道:“是又如何?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图氏也不是输不起!”

“你果真是图氏之人?”

林江第一次仔细看了图演碧蓝色的眼睛,“你们的王骁勇善战上下齐心,连我也略有耳闻,为何会这般不堪一击?”

“……原因有很多!”图演顿了半天才接上话来。

“大概是因为群龙无首吧,”青山熙依旧看着图演,道:“图氏之王负伤落败后便失去了踪迹,恐怕图氏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结论不用下得太快,日后自有分晓。”

“噢?是么?”

青山熙不置可否的一笑,“啪”的一声将折扇打开,淡雅的香气立刻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散开。图演蹙紧了眉,脸上似有不屑,青山熙却并不以为意,拱手而道:“在下青山熙,做些买卖,与林江算得上是知己。”

“知己?”

图演指着林江,“我们,夫妻,还有一个四岁的孩子。”

青山熙微微一愣,不怒反笑,看向林江,笑问道:“林江你以为如何?”

林江看向图演的神情已带上了怜悯,想青山熙拱了拱手,道:“恐怕是受了什么刺激神志有些不清,无礼不敬之处还请庄主见谅。”

“林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自是不会在意。你我多多体谅他便是。”

一旁的图演却已是沈下了脸。

被当作外人已是窝火难舒,如今还认为自己在这疯言疯语,那种好像被什么无法掌控的东西隔离在外、根本无法介入的陌生与无力竟一下将心口提起揪紧,渐渐失了阵脚,开始慌乱。

计划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暗示,注定要让自己措手不及。

“无论你信与不信,这就是事实。”

图演知道自己并不应该说下去,知道对面的那个叫做青山熙的男人并不简单,可是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快。慌乱中,只能靠着本能,将林江的视线夺回。

“当初你在江上遭遇风浪,我去寻时只找了一块舟船浮木,我以为你早已命丧江中……”

林江看起来已有些紧张,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图演的身上,问道:“你说我是在江中遇难?”

“是。”

“那是……”

“平江。”

看着林江猛然白下来的脸色,图演却突然觉得后悔,后悔揭开这个伤疤的第一层表皮。

哪怕他已经忘记。

“不可能……不可能……”

脸上多了些痛苦,林江将手按在了太阳穴,不时敲打。敲打的力气越来越大,眉间也越蹙越紧,好像整间屋子都开始旋转。

“行了,别说了!”

青山熙扶着林江坐下,平和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愠怒。

图演却并不停下,手去摸里衣,拿出的竟是一片残破的袍襟。隐约可见淡蓝的色泽,明明已经如此残破不堪,却像是被珍藏着,小心翼翼的从最贴近身体的地方拿出。

抖了抖,上面赫然是几个血写的大字。

不堪所思,不堪所忆。

割袍断情,天地茫茫从此一生一人系。

“纵使你没有了从前的记忆,但是你的字不会变。”

图演向前走了几步,执了明信的手,说道:“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看就是四年……”

“已经四年了。”

茫然的抬起头,对上图演的眼睛,接下那烫人的视线。脑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乱到无法抵挡痛楚,绞得像是要裂开。

四年里从未想过那段丢失的记忆,对自己来说,那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现在。

因为现在的自己,很快乐,快乐到每一天的夜晚都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尽管已经没有了记忆,但是林江知道,从前的自己并不拥有这样简单的快乐。

因为身上的那些伤疤,不会说谎,更不会消失。

那分明是用血写出的字,歪斜凌乱,没有章法,更没有神韵,却满眼的鲜血,满眼的痛。

认得的。即使是这样,还是可以毫不犹豫的肯定……

那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字。

只是不知当时的自己背负着怎样的绝望,才写得出如此的悲怆。尽管已经无法记起当时一人一物,却好像清晰的记得那时的疼楚与绞痛。

“写出这样的话的我,当时很惨吧。”

林江突然甩开了图演的手,笑了笑,“我叫林江,演公子以后这样称呼我便是。”

“放到那里便是,让下人们去收拾吧。”

“举手之劳。”

毛笔被轻轻放入了玉质笔洗之中,黑色墨汁一下在水中散开,从上而下,像泼墨画卷一样,透着墨香和玉的玲珑剔透。

青山熙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啊……”

“笔墨是书画者的命源,你这样丢之不顾,它们就不会在你想使用它们的时候顺从于你。”

“所以?”青山熙轻步走到了林江的身后,环抱住林江的肩背。

“所以你要善待它们。”

笔洗里的水已然全黑,微微搅动却又似乎能见到水的透明和玉的碧绿。屋外水声依旧,静谧安详。

待林江将毛笔放回了笔架,青山熙这才按着林江的肩膀转过他的身体,道:“你让我善待它们,那你打算如何善待我?我在你的心里总不至于还比不过这几只笔吧?”

“庄主你在开什么玩笑。”

青山熙的话里半真半假,玩笑里似乎又透着严肃。林江微微推开,绕过了书桌,站在了青山熙的对面。

略皱了眉,有些苦恼却似乎并无半点不悦。

“四年之约。”

青山熙的眸子清澈坦荡却又带着些压抑的情愫,“四年前我就对你说过我的心意,当初你定下了四年之约,还有两个月就整整是四年。这四年我未娶妻生子,不催你,不逼你,压抑住所有对你情感等你,等你做出决定。”

“四年并不太长,但我却度日如年。担心你会倾心于他人,担心你会像当初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样突然消失。”

“你救下的那个异族男人让我觉得危险,你们在我无法介入的地方已经千丝万缕的缠在了一起,我担心我会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伤害到你。”

青山熙许是说到了动情之处,脸有些涨红,薄唇微抿。林江不由自主的走了几步,抬起手,停在了半空中却被青山熙一下抓住,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青山……”

“我不是在逼你做出决定,只要你没有爱上别人,我会一直等下去,哪怕前面再有一个四年、八年。”

贴在胸口的手心清晰的感受这心脏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强劲有力,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快上一些。

走在路上都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心口的跳动也随着方才感受到的脉动一样,怦怦作响的声音似乎连自己也听得见。

脑子里混沌不堪,像是搅在了一起,理不出头绪。

有诧异,有感动,也有犹豫与无措。

手在袍袖里握紧了些,面前正是闹市,林江并不喜欢喧闹的地方,急急地加快了脚步。

“卖身葬父──卖身葬父──”

清脆的童声一下撞入进来,林江下意识的去寻却看见前方路边围满了路人。人缝中粗粗瞥了眼,果真是个只有四岁上下的男孩跪在地上,脖领后插了一根稻草,面前的木牌上赫然写着“卖身以换一两白银葬父”十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路人围看着指指点点,那男孩儿却不抬头,黑色额发下看不清面容,但那瘦弱的身子却让人睹之心疼。

“这么小就这般孝顺,真是天可怜见啊!”

“是啊,都是这交战给闹的啊。”

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谁也没有施舍一两银子的打算。

“让让,请让一下。”

林江从人群中穿过,走到了最里面,半蹲在男孩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低声答道:“回大老爷的话,我叫小江。”

“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江’字,你我算是有缘,”林江揉了揉男孩的发顶,“我给你五两银子,一两去把父亲好生葬了,其他的好生经营。”

林江说着从怀里将仅有的五两银子掏了出来,放到了男孩的眼前,“喏,拿去吧。”

男孩这才惊慌失措一般抬起了头,竟是一张漂亮的小脸,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惊异。

“谢谢大老爷恩赐!”

男孩叩下头去,接过银子,又接着说道:“待我将父亲葬好,我便立刻去大老爷府上,为奴为仆定报答大老爷恩情!”

“我不是什么大老爷,也不需要你卖身于我,以后好生读书能够自食其力便可。”

此事过了几日林江已经忘之脑后,本也不图什么名利,自是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一路走到家门前,身后突然跳出一大一小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是你?小江?”

林江忙从图演手中将小江夺下,护在身后,颇有些戒备的看着图演,“演公子你欺负个孩子做什么?”

“孩子?”

图演一声冷笑,“这人年纪这么小却已轻功了得,鬼鬼祟祟跟在你的身后到底是何居心!”

“我跟着大老爷是想知道大老爷的住处好让大老爷收我为奴,倒是你,一路跟在大老爷身后定是居心不良!”

小江扯了扯林江的袖子,“大老爷,他一路上都跟着你!”

“恩,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图演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青白交错着,但是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林江身后。

“被你那样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走一路,想不知道也难。”

林江牵起男孩的手,往屋里走去,图演也只好黑着张脸,跟在身后。林江坐定在椅子上,拉着小江坐在自己的腿上,而图演则是在一旁看红了眼睛。

“小江你定是要留在我这里?”

“是,大老爷是我的再造父母,服侍大老爷小江心甘情愿。”

“也好,”林江点了点头,“我一人也甚是孤单,有你作陪想必也会添上许多乐趣,而且也可以照顾你,督促你的学业。”

“大……”

不等小江开口,林江抢先说道:“我叫林江,你呢?”

“江畔……”

“好名字!”

林江一吻印在江畔的额上,说道:“以后你我父子相称,如何?”

“爹你回来了啊!”

林江一进门,江畔便迎了上去。林江一把将江畔抱了起来,贴在脸上靠了靠,忍不住亲了又亲。

“爹你的胡子扎到我了!”

“啊!……早上忘记刮了,对不起啊,儿子。”

“畔儿喜欢爹留着青渣的样子,”江畔竖起了大么指,夸道:“有男人味道!”

林江轻弹了下江畔的额头,笑骂道:“爹不留胡子就没有男人味道了么?”

“嘿嘿……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不容易抑制住跟踪的欲望,好不容易等到林江回来,却每日必上演这样的戏码,让图演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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