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嗯……哎……”

亦然意味深长却不知何意的一声长叹,“何日大婚?”

“三、三日之後。”

“哎……”

又是一声长叹,叹得南重浑身一颤,“……丞相?”

“哎,南小姐要嫁做他人妇,这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啪”的一声折扇展开,丹凤眼里似是流转着顿失爱人的痛切,粉色嘴唇咬出了牙印,像是有千言万语苦闷在心中无处纾解。

“那日街市偶遇,小姐坐於轿中,挑帘回眸,实在让亦某再无法放下。本欲九重聘礼送上却不想落人一步,真是……唉……这样的人生还有什麽意思?”

“丞、丞相!”

亦然目有泪光,话锋却陡然一转,“亦某虽是知道女子婚前绝不可见外人,但是……若不能见上南小姐这最後一面,我……我亦然死也不会瞑目……”

这楚楚动人的点点泪光像是把利剑,一刀刀剐在看在眼里的所有人心口最脆弱的地方,无论男女,都无从闪避。

连南重,也不例外。

被亦然的痴情悲切感动得老泪纵横,若不是顾及那头是堂堂四王爷,南重甚至恨不得立刻将女儿打包送去丞相府。二话不说,亲自将亦然引向了後院,到了女儿闺房门口又非常识趣地悄身离开。

夜黑之际,吴当依旧没有消化那个“左丞相花枝招展去了南府”的消息,浑浑噩噩地出了四王爷府门,门口却立着那个笑得诡异的左丞相。

“哟——”

亦然一下勾住了吴当的脖子,心情极好地开口大示亲热,“等你好久了,走走,去我府里喝一杯!”

“还没有说两句那女人就贴了上来,真不知道那男人看中了她哪一点!”

“……你还真的是去找那女人?”

吴当抹了抹额上的汗,“你顶着你这张脸去难道还有女人能逃过你的掌心?唉,四王爷也真是可怜,王妃还没过门就已经被戴了绿帽。”

“本相这是告诉他遇人不淑的後果!”

“我倒觉得四王爷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遇见了你。”

三日一下过去,当朝四王爷的娶妃大典让都城添上了些热闹,尽管明晚一再要求低调,当日的四王爷府依旧是宾朋满座,歌舞升平。

大厅内的人已经一堆一堆的聚在一起寒暄应承,亦然才一步一步的姗姗来迟。

“这样空手不太好吧?”

“本相一点也没觉得有什麽可庆贺的,为什麽要备礼?”

走到了四王爷府门口,亦然故意说得大声,不顾门口仆役瞪大了眼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不多时,明成的銮驾也至,由着顺年扶下,直往高台而去。

明成笑着接受了百官的朝拜,若无其事的扫了眼台下众人,转头朝礼官点了点头,“开始吧。”

伴着礼官拖长的声音,大厅中门大开,明晚一袭贴身的红色礼服慢慢走了进来。

红色的礼冠,鲜亮又不张扬的长袍,一根三指宽的腰带将腰部收紧,欣长曲线毕露。宽阔挺直的肩背,窄小的臀在贴身的衣袍下显得愈发挺翘,明晚的脸上带着微笑,一步一步地穿过大厅,站定在明成的面前。

吵吵嚷嚷地,亦然已经听不清前方发生了些什麽,也顾不上身旁起哄的声音,视线落在明晚的身上,呆呆地再也无法抽离。

亦然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发疯,明明想当众嘲笑那男人穿着大红喜服的模样,却在看见的刹那被惊艳得合不拢嘴,说不出话。贪恋一样看着他的眉眼、唇线,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圈在自己怀里亲吻啃咬,还有那黑发下露出的脖颈,更是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离自己的理智。裹得严实的身体更多的散发着禁欲一样的诱惑,诱惑着自己去贪食、去蹂躏。

那刺眼一样的交拜让亦然一下红了眼,狠狠地啐了口,仰脖将酒灌下。

“行了!这都第几瓶了!”

吴当要去夺却被一把推开,竟踉跄了几步才扶住桌沿停下。

“你见过我醉?真是笑话!来来来,这麽好的大喜之日你我兄弟不醉不归!”

亦然的身形已有些不稳,满脸绯红,腰身一软几乎要栽倒在桌上。

“小心!”

腰身被手臂揽住,桂花的香气一下从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转身,竟是明晚关切的面容。

“你喝太多了。”

酒瓶被抽走,亦然却呆愣着没有半点反抗,只是觉得那清香之气让自己愈发迷醉。呆呆地,凑上前去,将自己的唇印上眼前男人的唇上。

喜堂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继而是不断的抽气的声音。

新郎在喜堂被男人轻薄调戏,也算是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壮举。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在向来低调的四王爷明晚的身上,且不论身旁有多少张熟悉的面孔,光是眼前这酒气熏天的男人露出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就足够他明晚杀之而後快。

“姓亦的!!”

左手一把推开亦然,右手就一拳抡了过去,正好打在亦然的脸上,踉跄了几步还是一下栽倒在酒桌上,狼狈不堪。

被这一摔亦然才勉强睁开了些眼,可惜眼前又是个五指紧握挥舞过来的铁拳。

“哇哇──吴当救我──”

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亦然几步跳向吴当,一缩身子躲在吴当的背後,可怜兮兮的只露出双满是水气的丹凤眼。

“是男人就给我站出来!”

“不、不站……”

“你还是不是男人!”

“是……”

“那就给我站出来!”

“不站……”

快要被气得吐血的明晚刚想要冲上来,却又听见那缩在後面的男人满是疑惑的问道──

“……为、为什麽要打我?”

“你……”

不等明晚说话,亦然满脸无辜地说道:“上次在得意楼我连舌头都伸进去了你也没有打我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明晚隐约觉得自己失去了点什麽的时候,百官们突然发出了一声声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感慨声。

“小齐!拿本王的红缨枪来!”

“四弟四弟,这大喜之日何必跟醉鬼计较,来来来,别让弟妹久等。”

明成朝着礼官使了使眼色,礼官扯开嗓子的一声“入洞房”让大家重新将热闹了起来。推搡着突然害起羞的明晚往洞房的方向而去,众人一声接着一声“闹洞房”紧跟其後。

“让让让───”

无论是入朝堂还是入人洞房,他堂堂当朝左丞相总是有优人一等的特权。拥挤的洞房门口立刻让出一个宽敞的通道,亦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满面春风。

“哟——”

在众人的惊呼中,亦然大喇喇地推开了门,冲着明晚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

径自走到端坐在床上的南家小姐面前,俯下些身,猛地一下扯了红色盖头,对着那樱红小嘴就旁若无人的亲了起来。

伴着“嘶”的抽气声再次响起,明晚红着眼一把扯住了亦然的衣领,亦然整个人都几乎被提了起来。

“你竟……”

话还没有骂出,亦然倒是先嚎啕大哭了起来,也不知是怎麽脱离了明晚的桎梏,一下扑在了明晚的怀里,哭得伤心悲切。

“你、你怎麽可以抛弃我……呜呜……”

“你嫁作他人妇你让我怎麽活下去……呜呜……”

“明明那日还在你的脖颈上留下我的记号你怎麽可以呜呜……”

亦然边说边要去扯明晚的衣领,明晚躲闪间竟看见陡然变色的南家小姐匆忙护住自己脖颈时露出的那点点猩红印记,顿时心下了然。

“亦然你清醒点!你认错人了!”

“呜呜呜……”

显然已经醉得人事不辨的亦然已经听不见任何,哭得梨花带雨,又是用力一扑,落点丝毫不差的正中那鸳鸯交颈的大床丝被。

羞愤哭喊着奔出的南家小姐并没有引去大家的视线,显然眼前这火辣辣地充满戏剧性的场景要比方才好看许多,更何况这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人一个是平素低调难以亲近的四王爷,而另一个则是以捉弄四王爷为己任的左丞相。

一个个脑袋探得越来越里,却被亦然猛地扔过来的眼神杀退。众人不约而同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仓惶离开。

前一刹那还是凶神恶煞吃人一般,後一刹那对着明晚时却是柔弱可怜得直掉眼泪。

明明最反感的就是男人落泪,明明信奉的就是男人流血不流泪的刚强,可是眼前这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却让自己手足无措。

一双眼睛通红含泪,圆滚滚的泪珠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滚下,鼻尖和嘴唇也红红的愈加粉嫩,明晚几乎不敢将自己的视线落在这张泫然哭泣的脸上,只是听着声音就觉得被抛弃的亦然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男人。

“别难过了,女人没了再找就是……”

说着还安慰一样拍了拍亦然的後背,而那亦然显然已是暗笑到内伤。身体颤抖起伏地更加厉害,缠着明晚的身体就翻身压上,对着那唇啃下。

“唔……亦然!你看清楚你眼前的是谁!”

“是我,明晚!明晚!”

偷香成功的亦然慢慢扯出了笑,装了一晚上的醉酒模样却在闻到这淡淡的桂花香气时慢慢熏得迷醉,轻飘飘地感觉好像真的醉了一样,身上也使不出了力气。

温暖的胸口让人贪恋,奋力的挤上去,靠拢靠紧。手脚也缠了上去,哪怕再能贴近一寸,也要更紧密的感受那安心温暖。

“亦然?”

“亦然?睡着了?”

“放心……放……心……我不会做什麽……”

亦然又朝明晚的怀里拱了拱,“逗一逗……逗一逗……”

含糊不清的话让明晚坠入云里雾里,虽然还不明白为什麽自己的洞房最後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可是眼前男人渐起的鼾声却再容不得自己挣脱动弹。小心翼翼的放缓了呼吸,看了眼亦然泪痕未干的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为什麽会担心把这个讨厌的男人吵醒而干睁着眼在床上耗了两个时辰的原因,明晚怎麽也想不通。

好端端的大婚被这人搅得一团浆糊,本该愤怒的心情也似乎随着昨夜过去而烟消云散。明晚并不是个会为儿女情长而消沈的男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怀里的脑袋似乎动了动,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好半天才见亦然睡眼迷朦地慢慢睁开。

睁开的眸子似乎在看见眼前男人的刹那满是震惊,而後耸了耸肩,满脸抱歉地──

“我不知道怎麽就睡在你的床上了,你要相信我,这一切只是个意外。”

“吴爱卿,你有没有闻到什麽味道?”

“回禀皇上,臣一直都有闻到一股很浓重的酸味,尤其在昨日,快把臣的牙都要酸倒了。”

“嗯嗯,简直可以和德江进贡来的老陈醋媲美啊。”

“是啊是啊。”

明成与吴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脸上带笑,说得不亦乐乎。眼神却又瞥向身旁的亦然,恼得亦然的脸上青白交加。

“你们俩说够了没有!”

亦然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水被震得泼洒了出来,茶杯盖也!啷作响。

“本相再说一遍,本相没有吃醋,更没有蓄意破坏他的大婚,只是兴致一好去逗了逗他而已,就是这样!”

明成与吴当看都不看一旁快要疯掉的亦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听说大婚前天天喝闷酒啊?”

“是啊,还故意去南府在南家小姐脖子上留下印记呐。”

“啧啧,真是用心良苦啊。”

“可不是。”

“昨日在四王府上那场戏啊,亦真亦假,啧啧。”

“那个吻绝对是真的,唉,也不知道後面战况如何……”

“不过好像是今天早上才从四王爷府里出来的吧,亦然,你若只是玩玩打发时间可不要做出什麽无法挽回的事,那是朕的四弟,不是你花街柳巷里可以肆意留情的男绾。”

“行了!”

亦然拂袖站起,“原来大早上叫我来就是来听你们讽刺和说教,哼!请皇上您放心,我亦然知道分寸。”

事态进展的速度和方向的确有些偏离自己预期,那起初的好奇觉得有趣的心情不知何时起变成了惊艳一般的怦然心动,还有那令人贪恋的体温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迷失在那样的温暖中。

昨夜甚至连自己何时睡去都记不太清楚,却清晰深刻地将那时的放松与惬意刻在心上。

震惊,震撼了自己,惊吓得不知所措。

口不择言地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尽管对於自己来说这的确是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意外,可是话一出口便觉得懊悔。

当时的自己连看都没有去看明晚的表情,便仓皇而逃。

一脸郁闷的亦然连马都没有牵,烦躁的扇着折扇,两眼茫然的走在都城的闹市中。耳边街市上穿梭的人群,两旁高低大小的吆喝声,都好像没有进入亦然的眼里耳里。

一步一步地走着,却本能的在那日两人相遇的卖豆腐花的小铺前停下脚步。

明、明晚?!

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眼前竟的的确确是吃豆腐花吃得正香的明晚,连小齐都没有跟在身边。

简直无法相信几个时辰前才分手居然又会在闹市中相遇,亦然抚了抚额,哀叹了声命运,却一脸灿烂满心愉悦的走了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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