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翌日。

怜月睡醒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了,外面的春雨缠绵。

才是一夜之间,嫩绿的草木, 就在春雨中长得更加的茂密。

她整个人被冷风一吹,便缩了缩脖子, 搓了搓小手, 开始有些期待起春耕来了。

在一个农耕的社会,上到世家权贵,下到黎民百姓, 春耕都是极为的重要的,因此,拿下雍州之后, 怜月便没有对外征战的打算。

怜月洗漱之后, 昨晚的醋王都不在, 她吃了早饭, 便前往了书房处理事情。

感情这种事情为难了点, 可不能因为私事而影响到正事。

她到了书房之后,还是先关注了人才的问题,便将朝廷将广开言路之事写成了告示, 让下面的人张贴到人流大的地方。

这件事处理完了之后,她便开始继续看臣子送进来的奏章, 快速扫过一遍, 去掉空谈者和训斥她女子参政的傻子,便从奏章中选出里面言之有物之人, 将名单一一记载竹简上。

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是午时末。

怜月伏案中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雨已经停了, 外面出了日头,日晕挂在天空上,倒是多了几分幸运的色彩。

她起身拿了记载了名单的竹简,便往外面走去。

去的是袁景的方向。

袁景出身自世家,对于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以及一些人的底细,都比她清楚太多。

若是要任用人才,她还需要去跟袁景打探这些人的来历,再思考将他们放在什么位置上。

人才,还真是很难得。

怜月有些怄气的想,世家能盘踞根深蒂固,不是没有原因的。

即便是她知道世家的危害,可是能用的人才,还得从世家豪族里面挑选。

黎民百姓碍于受教育的程度,和眼界的问题,绝大多数人是没有办法参与治国之策的。

她之前有想过,若是她有一日想要对付世家,应该怎么做,那时她想着不如直接杀光,死个干净。

可是现在怜月坐在这个位置才知道,要杀了一了百了,为何在她穿越前学的历史中,没有人干?

而做了这件事的黄巢,按着族谱杀了世家子弟,烧毁了房屋书籍,的确是废掉了世家的根基,这样暴力的手段,同时也间接的导致了书籍的失传,文化的断代。

怜月想的并非是中央集权,她目前要的是乱世恢复稳定,是社会能快速的运转。

因此打击世家,暂时不是她目前考虑的事情,反而她还要给他们优待。

日光穿过了长廊,正好打在了怜月的发丝上,墨黑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

“小月?”

“嗯?”

怜月回头,看见了穿着白衫的少年,不对,或许已经不是少年了,在山里待着的三个月,不仅是顾权过了及冠礼,袁景与顾权年龄不过相差了两月,她也错过了他的及冠礼,他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袁景朝着她走过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怜月抿了抿嘴唇:“我来找你的。”

她又道:“你是要出门了吗?”

袁景摇头:“无事,只是在府中到处走走,散散步。”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在提及昨晚发生的事情。

怜月道:“阿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你。”

袁景:“什么事?”

她将手中的竹简拿给他:“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我不知道这些人的家世人品,想着你毕竟认识的人比我的多,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袁景接过她手上的竹简,将其打开,便见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

她的字进步得很大,以前她甚至有些字都不认识,现在却能写得端端正正的,这一年的时间,可见她自己在背地里下过了多少的功夫。

袁景道:“上面的人物关系要讲清楚,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你现在可有空闲?”

怜月:“有的。”

她赶紧点头,毕竟需要有人办事,才能将更多的政策落实下来,因此此事算是目前来说,比较重要的了。

袁景便道:“跟我来吧。”

两人走到了他的院子,坐在了院中的石椅上。

他指着韦深道:“他出自京兆韦氏,也就是你现在所在的京兆韦氏,他的父亲擅长治水,据说,在年少时就曾跟着他父亲治理过黄河。”

怜月眼睛瞬间一亮:“擅长治水?”

袁景点头:“没错。”

怜月疑惑道:“这样的人才,应该很多人抢夺才是,为何会来长安?”

袁景看着她,发现她是真的不记得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忘记你失忆了,你之前被认作了先太尉韦道之女,与他正好是本家。”

怜月:“……哦。”

其实不是失忆不记得,她压根是用了韦道之女的身份,又没跟他们相处过,自然是感情不深,早就抛到了脑后。

袁景见她没有追问,修长的手指划到了另一个名字上:“秦临,出身落魄的寒门,出身微寒。当时民间动乱,先帝放开诸侯征兵镇压反叛,他曾写策论言明此计将会养大诸侯们野心,即便平叛,诸侯有了兵权,就会人心浮躁。于是他预言天下必将动乱,也因此得罪了诸侯,无一人将其任用。”

怜月闻言,挑了挑眉:“的确是个人才。”

袁景便又陆陆续续的将竹简上记载的人名一一告知了对方的身份来历。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人名上,疑惑道:“此人,你应该见过。”

杜繁。

怜月想起来了,她是当初蝗虫宴的文试魁首,是非常有才华的女子。

不过她现在还“失忆”着,睁着懵懂的眼神看他,疑惑道:“我什么时候见过她?”

袁景道:“是在汝阳的时候。”

怜月:“原来如此。”

她看着杜繁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一下,又好奇的道:“这位杜女公子,擅长什么?”

怜月觉得自己身边需要一个“秘书”,而正好这位杜繁有才能,刚好能胜任这个位置。

袁景:“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子?”

怜月:“啊?”

她抬头,对上了袁景犀利的眼睛,整个人僵住。

袁景道:“我刚刚没说她是女子。”

怜月脑袋瓜子被问得僵住了,加上昨晚又喝了些酒,处理了一个早上的事物,便暂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问:“小月,回答我。”

怜月:“……”

她呐呐道:“我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想着或许是她。”

袁景看着她,盯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眸:“小月,你撒谎的时候,总是不敢与我对视,你明明就知道她是女子。”

他道:“你没有失忆。”

怜月咬唇,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为何,没有开口。

袁景便自嘲一笑:“我知道了。”

怜月见状心中顿时就难受了,她知道是自己先招惹他的,心中着实有愧,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对不起。”

“你承认了。”

“嗯。”

她就不应该承认的,可是刚刚没有谨慎,在小事上说漏了嘴,若是再狡辩,言辞就显得十分的苍白。

加上其实她“失忆”后的表现,委实不像是一个失忆的人应该表现出来的,熟悉她的人应该有所察觉,才会一次一次的试探,她都用拙劣的借口搪塞了过去而已。

怜月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小声解释道:“我落崖之后,受了很严重的伤,又一个人,周围还有追兵,我在林子里躲了很久。”

说着眼睛便亮了水色。

她开始吐露那些日子的心情:“我当时心里很愤怒,我刚杀了一个大奸臣,以为遇见了友军,却被一箭射杀落崖,明明是有功劳的,却被背叛 ,我甚至分不清,想要杀我的是你们,还是宣尧当时自己的行为。”

袁景知道她的怀疑,是有依据的,因为宣尧的确是顾权的心腹,而他与子离亦是顾权的好友,宣尧的行为自然会算在他们的身上。

顾权听到怜月的话,往里走的脚步一顿,靠在了墙边。

怜月陷入在了那时候的回忆里。

她道:“那时正是夏天,夏天的雨水很多,我身上又受了伤,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若是身上没有内力,我就算没有被山林中的野兽吃掉,也会因为寒冷失温而死。”

那时候她被撞了脑袋,温热的血在往下流,流得整张脸都是,血干涸之后,她蹲在河边清洗面容,却看见了自己骇人的样子。

刚将脸蛋洗干净,然后天就下起了雨,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她最开始是在怀疑他们的。

怜月继续开始卖惨,声音略紧:“你们若是要杀我,也的确说得过去,毕竟我的出现,伤害了你与阿权的感情,或许你们已经私下里达成了一致,解决我这个破坏你们感情的始作俑者。”

况且——

怜月神色萎靡:“我浑身湿漉漉的,寻到了一个山洞躲雨,里面阴暗又潮湿,还有很多的小虫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后来我发现有人在寻找我,包括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确定我死没死,因此一直都不敢现身。”

顾权声音阴恻恻的:“你早就知道我们在寻你,你在暗处默默看着,就是不出现?”

他又道:“你就从来没有信过我!”

怜月后背凉凉,浑身僵硬,又有些委屈。

她猛地回头,恰好有一滴泪从眼眶中话落,梨花带泪。

那一眼与顾权对视,比起委屈更多的是惶恐和痛恨。

怜月恨恨道:“我怕死,杀我的是你的心腹,我怎么能信你,我不敢,我担心我好不容易逃了一劫,由于自己莽撞,又送了命!”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恨意都完全释放。

之前她在装失忆,那样浓烈的爱和恨她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其实恨死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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