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么想着,更凝神向水廊上望去。那少女正好背对着他们,看不到面容。

起初水廊上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连听觉极敏锐的宋之问也模模糊糊不能听清。忽然妖娆男子一把搂住少女亭亭玉立的身躯。

那少女大约是吃惊不小,抬高了声音道:“大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男子那副妖冶的面容扭曲了,变得极为恶心丑陋。他狞笑着道:“我花费了这许多心思与你花前月下,你还这样惺惺作态,倒不如你我就在这里成就好事。我倒想看看你娘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脸色怕是比花儿都要好看吧!”

少女似乎并不知男子的意图,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人把自己搂得太紧,快透不过气来了,便惊呼着要他松手。

男子放声大笑道:“不必费力气,你娘这会儿正颠鸾倒凤快活着,怎顾得上你?”

孰湖向来与人亲近,并不知道伤害人,这会儿小主人遇到麻烦也只在一旁立着,也不知帮忙相救。

宋之问听到少女第一声呼喊,就认出了,这正是先前在金宫遇到的那个湖心小楼上的仙子。

刹那间,神思百转千回,金宫究竟有何目的?江湖上那些藏宝图是不是它散布出去的?将这一大帮子江湖人网罗至此又是存了什么心?

待他回过神来,仙子已接二连三地惊呼求救了。

宋之问心思一顿,竟飞身出去。男子乍见假山上飞出个人,愣住了,正好被飞身抵达的宋之问扼住了脖颈,稍稍使力,只听清脆一声,男子颈骨折断,已然没命。

宋之问把男子尸体扔向孰湖,向仍旧惊骇不已的仙子笑道:“这同往日里喂食孰湖的肉块一般无二,不必介怀。仙子可还记得我?”

仙子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拍手笑道:“哥哥果然没骗我,真的回来找我玩儿了!”

孰湖试探性地用嘴去拱那人的尸体,宋之问见了,掏出匕首来划破尸体皮肤,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孰湖嗅到了和往常一样的食物的气味,扑上去大口撕咬起来,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具森森白骨了。

谢珞这时也出来了。他仿佛很喜欢孰湖,摸着它的头,低声道:“我们才是同类呢……”

仙子心境纯净如天山上的皑皑白雪,半分尘世间的污秽也不染,听宋之问提及金宫宫主所在之地,她犹豫道:“娘说过,宫主不见外人的……”

随即她又笑得眉眼弯弯,道:“不过哥哥不是外人!”

饶是宋之问心如冰铁,也不禁为之刹那动容。

宋谢二人随仙子一同骑上孰湖,孰湖一振翅,从湖面掠过,直向空中高处飞去。

金宫宫主躺在榻上,心中却蕴着股烦闷恶气,便起身拉开了软罗帷帐,推开了窗,只留一层近似透明的冰绡薄纱随风飘拂。

从碧蓝湖面上吹来的凉风冲淡了一室的暖香,倒教人心情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欣赏着窗外湖光山色,心情愉悦之时,忽然从远处飘来一个白色人影,很快就要到眼前,令他脸色变了一变。

来人却是何泺源。如天上仙人降临凡间一般,何泺源极宽极大的衣袖鼓动着,乘风而来,落在敞开的窗台上。

“宫主,别来无恙。”何泺源立在窗台上,背着光,便有了一圈柔光围着他的身形,再加上他脸上浮着的一层高洁如云雪的浅淡笑容,衬得他整个人宛如天上神祇一般。

金宫宫主回到榻边坐倒,打开熏炉,纤纤素手拈着支金簪子漫不经心似的拨弄着内里的香料。

何泺源步下窗台,闭目半刻,道:“此香销魂,更胜过原先所用的金边曼陀罗数倍。”

原先幽香里掺入一股甜蜜气息,从鼻端直钻入肺腑间,教人心儿一荡。

何泺源解下腰间金香囊,在机关处一按,现出了里面装的细腻香粉。他用小指指甲挑了一点,放入熏炉中,与宫主先前所加的掺杂在一起,焚出的香竟一丝味儿也嗅不到了。

“我给它取名叫做‘飞升’,吸入此香者如入瑶池仙境乐而忘返,直到死了脸上还是快乐满足的神情,比起你那些香造成死者的狰狞面容,岂不顺眼得多?”

金宫宫主脸色稍显晦暗不明,声音里更似乎隐忍着一丝怒意。他道:“你此次可是为挑衅而来?别忘了你今日的一切还是金宫所赋予,随时都能收回。”

何泺源把金香囊阖上,抛在熏炉边。

“我来此只是想要与你合作。”他淡淡道,如一缕轻风吹过一丝淡云。

第 84 章

孰湖飞过一座精致小楼,仙子忽然起意,拍了拍孰湖的脑袋。孰湖掉转了方向,向小楼飞去。

小楼里乐声大作,甚至连孰湖扇动翅膀的声音都盖住了。

内里或坐或卧的多是些涂脂抹粉、衣不蔽体的娈童,饮酒嬉闹,恍然忘却外间俗世。

中央一方柔软地毯上更有两名男子套了纱裙,作长袖飘飘状,随着曲子扭动着并不纤细的腰身,脚上如妇人般用布裹了,在舞动中不时地扭脚跌倒,每当这时就会引起周围娈童一阵拍手叫好。

宋之问目光越过这些人,向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女子望去,正是在那“倾国倾城”的园子里被他和卫禾戏弄的那人。

再看中间两人,动作古怪得可笑,目光呆滞,脸上痴痴傻傻,显然是被迷住了心智。

莫礼得意一笑,故意赞道:“‘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莫怪那些臭男人都喜欢三寸金莲了,这般娇弱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呢。”

宋之问听觉灵敏,这话一入耳,便领悟到,大概这两人就是他们先前在浴池见到的了。座上那女子能想出这些把戏折辱两人,倒也有趣得很。

然而停在此处观看歌舞并非他们的目的,仙子还茫然不解地看着里面荒诞的表演,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宋之问与谢珞只好先行告辞了。

朝着原先孰湖飞行的方向,两人一路踏着雪松铁杉而去。见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水中楼阁,才缓下了脚步,猫着身潜行。

声音如池水被风吹皱了漾出圈圈涟漪,恰巧入了窗外二人的耳朵里。

金宫宫主冷道:“你凭什么谈合作?”

何泺源并不为他的态度所恼,小指指头含在嘴里,似乎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过了会儿才放下了手,开口道:“宫主定是知道我为何来此的了?”

宫主的冷淡态度中更含了一丝嘲讽,道:“我虽久居山林,这些事还是知道的——你不是做了什么‘天朝’的国师么?一个小小王朝也敢冠以‘天’字,恁的妆大!”

何泺源也不理会他的嘲讽,以不紧不慢的口吻叙说着:“近来江湖上一份藏宝图流传甚广,惹得那许多贪婪的武林侠士蜂拥而至,甚至闯入了这处朝廷严令禁止进入的山里,偏偏金宫又整个儿不远千里地搬了过来……”

在说到最后,他笑看向宫主。然而那笑容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宫主卧倒在榻上,青丝在身下散乱,仿若是一位海棠春睡的美人恰恰苏醒,素手遮在额上,挡住刺目的阳光。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宫主开口,硬生生从方才的美人倩影中脱离出来。

何泺源淡淡道:“那所谓的‘藏宝图’,上面的破绽何止一处两处?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目的地便是这良山,更不必多想就能知道整件事的原委了。”

宫主抚额暗自懊悔,确实因为赶着要用,并没有仔细查验,好在除了何泺源,没有其他人会清楚宝藏底细了。

“另外,我还算出我的那个女徒弟也曾来过金宫。”何泺源口中所指的自然就是卫禾了。

“原来你的女弟子是她……”宫主眯了眯眼,想起了数月前见到的那名女子,样貌尚可,却也不见得如何出色,至于武艺更是平平了。他与何泺源相交甚久,怎么也料想不到凡事力求完美的他竟会收这么个徒弟。

“宫主不必揣度,我可以明白告诉宫主,这个徒弟,原就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景而收的。”这句话说来,竟也是平平的不带一丝感情。

其实方才他只是乍一乍金宫宫主,掐指一算虽高明,却也还有一些事算不到,金宫就是那变数之一。

原来阿禾真的见过宫主。

宫主也未起疑,顺着这个话题与他随口谈起卫禾来。那口吻听起来像是不过在评论一样赏玩的字画、瓷器,并不以人相待的。

何泺源随口道:“只是她身上的寒毒倒也是个麻烦事。金宫中能人甚多,宫主也是方家,不如随手祛除了她体内寒毒,也好方便行事。”

宫主笑着道:“上回见她,此疾已深入她肺腑,无药可医。叭儿狗似的弟子罢了,何必费这个闲心。”

何泺源知他并未说假话,金宫是当真救不得卫禾了,当下心中一沉,面上还得装扮成淡漠、与世无关的神情。

别的话或许有些隐隐绰绰的听不分明,最后那几句却都进了宋之问耳里。

第 85 章

别的话或许有些隐隐绰绰的听不分明,最后那几句却都进了宋之问耳里。

一时间一股浓烈感情从他心底喷涌而出,口里心里都是酸楚难当。

那个明媚的始终面带着盈盈笑容的女子,难道真的就不可救回了么!

他年少得意,于医术上造诣颇高,更有“神医”之名,在初见卫禾之时故意称不肯相救,实际上,是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这时候听到里面人的谈话,他终于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绝望之感。仿佛有一只手从一个无底黑洞里攥住了他的脚,一点一点地把他拉下去,而他竟浑身瘫软无力反抗。

心思一乱,也就顾不得凝神细听,待他稍微平静下来,再侧耳去听时,已过了好一会儿工夫。

“宫主本就是存着这个心的,如此一来岂不轻省?”何泺源淡道。

宫主毕竟还是答应了。他拾起何泺源丢在一边的金香囊,道:“以你如今的身份,大可以把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又要弄出这许多麻烦事?”

“潜移默化的法子虽好,只是如今我等不及了。”何泺源朝外面的碧湖蓝天望去,愈是这样的锦绣繁华愈是教人心伤。就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得以实现心愿罢,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会觉得心满意足,不会含恨了。

听到内里人话语里意思已尽,就要告辞,宋之问忙拉了谢珞疾退,纵身一跃,颤颤立在旁边树木的枝桠上。

果然不多时就见一个白衣男子从窗口飞出,衣袂飘飘,乘风而去。

谢珞赞叹:“这样好的轻功,怕是连鸟儿都要自愧不如了。”

“不,那不能算是轻功,”宋之问凝视着何泺源远去的身影道,“应该说是道家的一种技巧。”

师兄,别来无恙……

何泺源远远就看到一抹桃红艳色在周围一片的浓绿淡绿间分外明妍,心下一柔,漫步过去。

“师傅,你回来啦!”卫禾乍见到何泺源身影,竟控制不住自己,喜形于色,甚至还呼喊了出来。

她拍了拍白虎的头,白虎乖顺地驮着她,向师傅慢慢走去。

只见她上身着件桃红色似足半臂的衣裳,下身是极浅极浅的绿色裙子,裙摆上一条跳脱的青色大鲤鱼似乎要跃出水来。

这正是何泺源比照着她从前的穿戴为她准备下的许多衣裳中的一套,如今见她穿上这般好看,心下欢喜,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她这么骑着白虎走来,仿佛是从旧日白水国的山水间游春归来,直接到了他面前。

卫禾伸长了手,要把刚采的一大束花送给师傅。

何泺源接过,苋齿形的叶子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低头轻嗅,草木清香里透出淡淡芬芳。

这一刻他只觉得手中小花儿比平生见过的所有的姹紫嫣红更迷人,那若有若无的清芬比从前嗅过的任何珍贵名香更教人心醉。

然而刹那的欢喜过后,却是无尽的痛苦酸楚。

他凝视着卫禾动人的面庞,笑道:“出到外面来也不披件披风。”

卫禾回应着他的目光,轻快答道:“那些什么翠云氅,披着一重一重的,快把我捂出汗来了。况且若是穿上,师傅就要不认识我了。”

“哦,此话何解?”何泺源饶有兴味道,目光柔和温煦如催放桃李的早春暖阳。

“唔,那翠云氅用了那么多鸟儿的漂亮羽毛缝制成,我若是穿上了,师傅远远看到了,岂不是要以为是只孔雀?”她眨着眼,俏皮天真的模样就像是小女孩儿。

何泺源温柔地抚过她垂在肩上的柔软发丝,轻轻道:“我若是见了那么漂亮的鸟儿,定然舍不得去捉,放它在林间逍遥自在才好。”

不过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何泺源携着她回到石洞,童子已经把饭食备好,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卫禾一见,就皱起眉头,满桌的菜竟都是些药膳,什么红烧龟肉、人参鸡片、虫草汤之类的,连盛上一碗米饭来,饭里也加了党参、大枣。

何泺源知道她不爱这些,一筷子都不动,便每样都给她夹了几筷子到碗里。

“你气虚体弱,早就该好好调理。乖,都吃了。”

卫禾只好苦着一张脸,一口一口地将饭菜咽下喉咙去。

第 86 章

用过饭,何泺源陪着她在石洞外散步。

白虎像只白色大猫,踩着柔软的步子跟在他们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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