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雪

面前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以纯粹的体量与几何的威严,让周遭的一切瞬间缩小为沙盘模型里的微缩景观。

此刻,它的顶层中,面相端正的秘书正恭敬的弯腰,向面的男人低声禀报着什么。

“昨天……靡区……圣德医院……”

坐在行政椅上的男人,背对着巨大落地窗,处于明与暗的交界线,使人看不清楚面容与神色。

但意外且清晰露出的下半张脸,薄唇紧抿、平直,威严肃穆;添有几丝细纹的肌理,却也不乏紧致,可见男人已有些岁数,但风韵犹在。

像是设计好的,角落的三星S95F突然出声。

“近期,资本市场接连曝出腐败案件,赵、吴、王……关联上市公司因严重违规,正走向破产或陷入危机。”

男人放下手中的钢笔,转向抚摸着大拇指上,泛着祖母绿的扳指,规律的转动着。

秘书跟了对方那么多年,早已知悉这个动作的含义,报告完并未出声打扰。

过了好久,

“先不用管。”

男人威严浑厚的声音响起,打破静默,语气莫名,但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伸出几根修长的指尖,在纯黑奢华的办公桌上从容的敲了敲。

“砰,砰”

秘书应声退下。

在这里,静默是表象,审视、评估与算计才是本质。

——

通往S市的绿皮火车上,窗外的村庄,劳作的人们缓缓而过。也就是看到这些,谢清折才会觉得在这样繁忙的时代稍稍得以喘息。

谢清折在医院休养期间,课程和兼职不得不停下,等到出院的时候,国庆长假也如期而至。

只不过伤口没有完全痊愈,有些小伤口还是有点明显,上火车之前他已经拿沈怀璧给的遮瑕膏涂好了。他问过沈怀璧这从哪来的,沈怀璧说段锐给的。

即使高铁发达,谢清折还是习惯坐绿皮火车,享受风土人情。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带了沈怀璧这个大物件。

其实沈怀璧提出要跟他一起回S市,他还是蛮惊讶的,这不太像对方会提出的要求,况且这么个大小姐去自己那个小地方,怎么看都很违和。

但转念一想,对方估计是担心自己的伤势,也就答应了。

他提出要坐绿皮火车,沈怀璧就蹙了蹙眉,也算“爽快”的答应了。

S市在南方,虽然两人在温暖的车厢,但也能看出阴冷程度的加深。

两人坐的是双人座。谢清折想到沈怀璧坐外面难免会与某些人有身体接触,自己稍微瘦弱些,就提前说好他坐外面,沈怀璧坐里面。

拗了好久,沈怀璧才松口。

想到这,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谢清折倒还好,沈怀璧反应迅速,已经紧紧握住他的腰了,以防他被磕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他的腰被摩挲了一下。

谢清折抬眼望去,看见沈怀璧强忍不适、自己都顾及不好还顾及他的模样,莫名想到了大小姐下乡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目光狡黠。

“笑什么?”

“沈怀璧,你是不是晕火车啊?”

谢清折语气都藏着笑意,都不忍心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坐火车。

沈怀璧欲言又止,眼睛朝窗外瞥了一眼。

“没有。”

“轰隆,轰隆……”

车厢如此嘈杂,沈怀璧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谢清折习惯了这种嘈杂,就在他要忍不住睡着的时候,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哇!妈妈快看,下雪啦!”

“噌”的一声,沈怀璧都没反应过来,怀中便挤进来某位瞌睡虫,朝着窗户,睁着大眼睛,好奇又惊喜的望着。

两只猫爪还张开贴在窗户上,印下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印。

窗外,S市正罕见的落下比A市快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末斜斜擦过车窗,像这座城市终于学会的、笨拙而温柔的叹息。

这是一场寂静的覆盖与温柔的暂停。

谢清折稚气的朝车窗哈了口气,梅花印变得浅薄,直至不见,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想了想,要不写他们俩的名字首字母?

可是,这会不会被别人误会成情侣?

谢清折有点纠结,转头想问问沈怀璧写什么。

可是两人距离本来就近,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转头的瞬间,彼此的鼻尖相蹭,粉唇与薄唇轻轻贴过,双方同时睁大了眼睛,呼吸停止半刻。

刚好谢清折转来时嘴巴微张,温热香腻的吐息就被沈怀璧全盘收下。

沈怀璧眸色暗了暗,有些沉迷。

谢清折眼眶羞的红起来了,脸上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粉嫩的胭脂,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暧昧与灼热在两人之间衍生。

随即,谢清折感觉后颈被一只灼热的大掌握住,缓缓抚摸着,那是他曾经受伤的位置,也是现在涂抹遮瑕膏的位置。

轻轻的,他听到头顶上方有声音说,

“望瑞雪,兆谢清折不再受伤。”

像约定与誓言一样。

“好。”

谢清折指尖热热的,他知道写什么了。

“各位旅客您好,列车已到达——S市站。请您留意,本次列车停靠的站台正飘落着这座城市多年未遇的初雪。地面湿滑……”

两人的发丝上已经沾染了一点细雪,却都毫不介意。

他们离开火车站,什么都没留下,可在那面窗户上留下了四个字,如今有些淡化了。

“不再受伤”

清秀圆润的字体,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他没有加主语,他希望他们俩,不对,这个世界所有善良美好的人都不再受伤。

古响镇

与它充满江南水乡的名字不同,古响镇朝阳,是个温暖的地方,但也抵挡不住初雪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寒冷。

两人拖着行李箱,滚轮在地面上叮叮当当的响。

谢清折的家是两层的老式楼房,有些墙皮已经蜕掉,院子很大,围了一圈栅栏。还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右边布满蔬菜。

温暖未消,寒冷初降。

烟囱里在冒烟,老人家估计在做饭。谢清折这次回来没有告诉奶奶具体时间,怕她一路上着急。

谢清折猛吸一口气,大喊道

“奶奶!我回来啦!”

过了好几秒,屋内传来一道模糊却难掩喜悦的声音,

“这这回来啦?”

蹒跚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不过来的更快的是一团黑溜溜的身影,旁边的鸡见怪不怪,

包包灵巧的钻出栅栏,直起上半身,伸出并张开两只肉乎乎的爪子,努力的抓住谢清折的裤子向上爬,求抱抱。可是他的裤子早已浸满细雪,打滑的很,包包的求抱失败。

谢清折现在冷的很,没法抱它,只能蹲下来一直摸它的小脑袋,包包还是在一边着急的撒娇喵喵叫。

“喵~”

腻歪了好一阵,包包才发现旁边的沈怀璧,矜持的走到他身边,

“喵?”

好像在说,“人,你是谁?”

沈怀璧挑了挑眉梢,学着谢清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瓜,

“包包,久仰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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