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东胜腹地,有山脉名唤祈灵,山中有一虫,概称蜉漓,其色青黄,背生九翅,腹生六爪,善鸣。其虫孵出五十载,作茧五十载,百年成虫,成虫七日之命,七日皆鸣,鸣声悠远婉转,且声调多变,其音广域,其调绵长,可破苍穹,穿太虚,达到勾魂捏破之效。凡人闻七日,而延年益寿;夫妻闻七日,而百年好合;恶人闻七日,而行善积德。七日之后,成虫便飞入高天,不可得见。有传言曰蜉漓乃天音神祗,究其深浅,遂不可考证也。

——节选自《东胜纪事?珍兽篇》

过了晌午,天便阴了,浮云参差地遮挡住阳光,朦胧间透不下多少光线,给大地蒙上了些阴霾的气息。

低沉压迫,雾霭迷蒙。

瑾国都城北边是一众蜿蜒的山脉,名唤“祈灵”。祈灵山脉走向广阔,横跨过瑾国的半个版图,那些数不清多少的山峰上有的郁郁葱葱,有的却常年积雪。有传闻说祈灵山脉中出没有精灵鬼怪,靠吞食人的精血修炼,因此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可以深入到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中。

只是,无法深入,并不代表就阻隔了地方交通,山脉的正中恰好有一道峡谷笔直的切开了一条通路,宽愈十丈,使来往的行人商贾们畅通无阻。这样或许是天造地设般的巧合,人们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因此特将此峡谷命名为“天行栈”。

天行栈夹于山壁之内,易守难攻,踞着这天堑,瑾国都城霄城完全不用过多操心北方外族所带来的忧患,南下又是国中腹地,况且皇帝勤于朝政,广纳贤良,体恤百姓,因此更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举国歌舞升平。

微风吹过,此时原本静谧的天行栈中忽然飘起了一抹鲜艳的明黄旗帜,继而隐约传来多人行进的脚步声,似乎是有大队的人马正在行前行着。那些步伐不疾不缓,训练有素,规则的律动甚至惊走了山壁两旁栖息的飞鸟。

人群分了好几层,走在最前方的是装备精良的骑兵,骑兵后跟着托着长戟的步兵,再往后便是好几队的掌着拂尘宫灯的太监和宫女,众星拱月般将一架华丽的车撵围在正中央。那车撵做工精致无比,琉璃嵌成的顶上雕着飞檐珍兽,挂着明黄色的流苏;周身以金线银线绘着龙纹,车撵的前方则是二十四匹神骏的马。

素尹轻轻撩起小窗的帘布,从车撵中朝外看,一双美目凝视着峡谷边上高耸的峭壁,露出淡淡的疑惑与担忧。

“想什么呢。”

年轻的帝王从背后搂住她,轻轻撕咬着她小巧的耳垂,“这些天,你也累着了,回宫后好生歇息吧。”

“皇上……”素尹微微皱起眉,“臣妾……总觉得有些不安,今天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这并不奇怪。”帝王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他伸出手,把素尹俏丽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我早已命左承轩在午时就对这里进行了封禁,看不到人也是正常的,等我们回宫之后,百姓们就能恢复通行了。”

“是这样吗……”素尹垂下眼睑,玉白色的手握住身边男人宽阔的手掌“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她心里总有些不得安生。

天色越发的阴沉,风穿过峡谷带起一连串的怪异声响,盘旋绕绕,不寒而栗。

大队人马依旧不停地向前走着,宫女和太监们已经将手中的宫灯点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微弱的光线摇曳在漆黑的环境里,透出森幽的光芒。士兵行进的脚步也变得沉重,盔甲撞击发出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皇帝皱了皱眉,这天黑得也太不寻常,他撩开车帘,招来一名侍卫,问道:“左承轩在哪里。”

那名侍卫行了一礼,道:“左将军早些时候对这里进行封禁之后,就不知去哪里了,要不要属下先行上前面去探探,此地离京城已是不远,说不定左将军是回城了。”

皇帝一挥手,“速速前去探路。”

“遵命。”侍卫一抱拳,双脚一踢马肚,飞奔而去。

“皇上,出什么事了?”素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周围昏暗的环境是如此压抑,逼得她的心一阵狂跳。

皇帝对着她温柔地笑笑,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抚平,柔声说:“无事,你要不要睡一会,再过不久就要入宫了。”

素尹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顺从地在皇帝的怀里躺下,闭上眼睛。

皇帝轻柔地抚着怀中人儿微微皱起的眉,带着宠溺的笑容在她的额前印下一计轻吻。

“素尹……”轻轻叫着她的名字,年轻的帝王将她抱得更紧了。

突然,窗户外面闪过一道不寻常的火光,皇帝警觉地抬起头,抱着素尹迅速一闪身,只听见“哗啦”一下,一枝火箭已经穿透了车撵的帘布,射在皇帝的脚边。

铺在车撵上的名贵绒毯迅速被点着燃烧起来,火势蔓延极快,素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接着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皇帝已经抱着她跳下了马车。

“有刺客!”太监凄厉的叫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整个队伍顿时停住,士兵们训练有素地围成一个圈,将皇帝与素尹护在了里面。

“到底怎么回事!”帝王厉声向周围的侍卫呵斥道。

他还没有得到回答,突然,“砰!”的一声,一具尸体从天而降,恰好砸在皇帝的脚边,皇帝一惊,再低头一看,眉目顿时紧紧锁了起来。这人,正是他刚才派出前去探路的侍卫。

侍卫已经死了,喉咙处有一条细小的血痕,一看就是被剑术高超者一击毙命。

“阿!!”周围忽然响起的惨叫声又让皇帝迅速抬起了眼,人群的最外围突然爆出大量的血光,漫天红雾里,已经有一整片士兵的头颅飞了起来。

皇帝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些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即便放在战场之上,也能以一挡三!怎么现在却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遥遥向前望去,隐约只能看见在人群的最前方,似乎有一个笼罩着白雾的身影在人群里左右移动,肆意屠戮着他的士兵,每到一处,那里便化为一处修罗场。白影出手极狠,剑光轻闪便能送大量的士兵命赴黄泉,如此多训练有素的将士,在他面前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皇上!带着皇后娘娘快逃,有刺客!”

他平时贴身的四个侍卫从人群里跃出,围绕在他和素尹的身边,他只扫了一眼,便发现这四人身上都多少受了一些伤。他不可置信地张大眼,这四人都是皇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四名大内高手都已负伤!

“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他拉住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皇上!您快走吧,有刺客,而且武艺高强,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帝王红了眼睛,原本簇拥在自己周围的士兵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都成片成片地倒下,在那遍地的尸体中,白色的身影成了一道突兀的颜色,有些士兵甚至早已被眼前血腥的场面吓得放弃了抵抗,开始四散奔逃。

“皇上,快走!”

见着白影已经往这个方向飘来,一名侍卫拔出剑奋不顾身地迎上去,另外三名则簇拥着皇帝与素尹朝另一个方向迅速退走。

白影很快便飘到了向他冲来的那名侍卫身前,可是他并没有任何的停顿,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地上的蝼蚁,踩与不踩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他的目标,只有不远处的那条大鱼。

他直接掠过了这侍卫,径直朝皇帝退走的方向追去。

侍卫一怒,大喝一声,挥剑劈向了白影的后心。

“铮!”一声轻响,白影似乎回身与那侍卫对了一剑,借着力又往前飘了一段,而侍卫却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山壁之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发出一串轻蔑地笑声,白影飘然而去,速度更甚当初。

年轻的帝王把素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三个侍卫的簇拥下不停地向前跑着,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眯起眼,剑眉紧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刺客只有一个人?”一边跑,他一边问着身边的侍卫。

“可能不是……人……”那侍卫呼吸急促,显然没有从方才的那场恶战中回过神来,“我们只能看见那是一道白色的影子,完全无法看清对方的相貌,他很厉害,没有人能挡过他一剑,人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的。”

皇帝不出声了,怀里的人正双手紧紧地抓着他胸口的龙袍,微微颤抖着。他心里一痛,低声说:“让你跟着朕受苦了,朕应该把你留在宫中的……”

素尹抬起头,清丽的双眸凝视着帝王冷峻的容貌,却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张狂的笑声破开空气从背后飘来:“哈哈哈,璇武帝,你今天是逃不掉了!”

三名侍卫大吃一惊,接着眼神一凛,互相一点头,相当有默契得大喊一声:“皇上快走!”然后一同转身迎向了后方。

皇帝面露诧异,可是却没有回头,他将轻功施展到了极限,就算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肉体被撕裂的响声,他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若是停下来,那么,他们的死就全无意义了。

他必须走,即便不为了自己,也为了素尹。

他的素尹。

他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大片的火光,似乎有大队的人马堵在那里,皇帝渐渐放慢了速度,终于看清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军队。

这些兵士穿着瑾国的铠甲,全副武装地将他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皇帝大怒,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速速护驾!”

可是,这些士兵却没有任何要护驾的迹象,反而是很有规律地朝两边退开,露出了站在队伍中央一个手持折扇,身着锦衣的高挑男子。

“皇兄,别来无恙,臣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锦衣男子小步渡出了军队,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皇帝作了个揖,说道。

“璇玄!”皇帝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忽然,他眉头一紧,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凝视着锦衣男子带着笑意的脸,低声说:“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像是要验证他的猜测般,那道杀人不眨眼的白色身影从他身侧掠过,缓缓停在了锦衣男子的身边。

皇帝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名白衣男子,体格欣长,银发金瞳,全身上下纤尘不染,若不是他手里那把尚在滴血的宝剑,实在想象不到这人就在刚才缔造了一个充满杀戮的修罗世界。

“皇兄,如此后知后觉可不像平时那个英名睿智的你啊。”名叫璇玄的锦衣男子看着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笑得更加灿烂。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问。

“什么意思?”璇玄看着皇帝,轻蔑道:“皇兄,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吧,我看看,‘瑾国璇武帝出巡遇上叛军不幸身亡,三王爷璇玄救驾不及,受璇武临终禅位’,这样昭告天下,皇兄你看如何呢?”

“卑鄙。”皇帝怒斥,“你就这么肯定你可以得逞,朕告诉你,左承轩已经在救驾的路上了,八万御林军绝对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我好怕啊,八万御林军,请问,可以挡得住……”璇玄抬起手,指向那个白衣人,“真凌仙人取你的性命吗?”

白衣男子似乎不满意璇玄这样用手指着他,低哼了一声,璇玄赶紧放下手,看来面对着这位“真凌仙人”,他也要毕恭毕敬。

“什么仙人,我看不过是祸害人间的妖物!”皇帝呵斥道,却突然觉得肩上一痛,再回过神时,白衣男子已经停在了自己身前,而他的剑,却深深没入了他的肩膀。

“要不是璇玄需要得到禅让诏书,我早就杀了你。”男子并没有张嘴,可是声音却飘飘忽忽地传出来,诡异无比。

“你……”皇帝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上的伤口传来彻骨的寒意,他一偏头,剑伤附近并没有出血,而是怪异地结了一层黑色的冰,伴随着刺痛,他感觉半边的身子在瞬间麻木了。

“他已经中了我的寒毒,半个时辰之内若没有我亲自施救必死无疑,所以,你最好赶快逼他把诏书写出来。”真凌缓缓飘回到璇玄身边,淡漠地说着。

皇帝怔怔退了两步,半跪在地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急速回荡着,内息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力气,也在缓缓地失去。

璇玄对着身边的侍卫一使眼色,那侍卫立刻点头,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诏书,与从皇宫里带出的玉玺一起,走上前放在了皇帝面前。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写这样的诏书,让瑾国落入你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手中!”

皇帝愤愤低吼,费力的从地上站起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见着皇帝这样的反应,璇玄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哈哈哈,皇兄,你还真是愚蠢到不行。”他缓慢地说着:“你死是可以,可是……你有没有替你怀里的素伊想想呢,她也愿意陪你一起死吗?”

皇帝怔住了。

是啊,他没有替素伊想过。

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她似乎因为持续的惊吓而晕了过去,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右手却还执着地抓着他胸前的龙袍。

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苦笑了一下。

“我写诏书,你放过素伊。”

皇帝轻轻抚过素伊被汗水沾满的额头,他是帝王,更是一个男人,现在,就算他要死了,那么,就自私一回吧。

素伊,素伊,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璇玄满意地看着皇帝拿起了笔,蘸满墨,正要往诏书上落下。

突然,笔尖停在了半空中。

皇帝愣愣地看着忽然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玉白色的手掌,无奈地低声道:“乖,放手吧素伊,我签了诏书,你便可以活下去。”

活下去吧,皇帝心想,这辈子无法照顾好你,我用下辈子来还。

可是素伊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她睁开清亮地眸子看着皇帝,双眸里似乎有万千思绪在涌动。

璇玄见着这一幕,朗声说道:“素伊,你放心,我璇玄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什么伤害,甚至……”他舔舔嘴唇,“我还可以让你继续做皇后,我的皇后。”

素伊没有搭理璇玄,她看着帝王执着的眼,幽幽叹了一口气:“璇武,你认为你这样做,我就真的能坦荡地活下去吗,我只是一个人,而你手里的,是一个国家啊。”

接着,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悠悠扬扬,像是有什么增幅似的,竟然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据《幽天律》,任何精灵不得插手凡人争斗,违者剔除元丹,堕入冥狱,受百日刑后重入轮回。”

素伊离开璇武的怀抱,站了起来,面目平静,眼神深邃,华服在脚下铺开,犹如盛开的莲。

璇玄突然发现身边的真凌仙人的身体莫名出现了剧烈的颤抖。

他或许不明白方才素伊说出来的那番话有什么含义,可是真凌,不可能不明白。

“不可能……不可能……”真凌一边向后退着,一边说:“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可能……”他看着素伊,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你到底是谁!?”

“我吗?”素伊微微一笑,“我叫安素伊,大瑾国瑞宁皇后,也是,璇武的妻子。”

“杀了你……只要杀了你……”真凌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杀了你就没人知道了……”他的身体忽然一跃而起,周身上下彭派出一股彻骨的寒气,半空之中变得雾霭蒙蒙,一把把冰剑接连出现在众人头顶上。

“我要杀了你!”颠狂地大喊一声,真凌一挥手,所有的冰剑掉转过一个方向,朝着素伊飞速射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素伊却转过了身。

她看着璇武,露出一个倾城般的微笑。

“璇武……”她说:“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她伸出手,轻抚上璇武的眼睛。

璇武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掉进了一个迷蒙的梦境里,在那里,素伊对着他微笑,璇武,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

接着,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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