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波澜

我一夜未睡。

并不是烦虑焦躁而无法入眠,只是单纯的精力旺盛,就这么在洞口一直坐到了天亮。

一束耀红的阳光穿过娑婆树影落在脚边,俏皮地上下舞动,我伸出手将那光点托于掌心,顿觉暖意沁入心脾。

昨夜是有些凉了。

眼前闪过一道玄光,黑崎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大笑道:“哈哈,这山头还真有不少野味,璞小子你快和夙女娃把这些东西烤烤,我还记得上次那些烤鱼可是美味得紧哪!”

说完,就听见“砰砰砰”三声,他将肩上扛着的两只野兔与一只野猪统统甩在了我面前。

三个家伙都还没有死透,野猪的鼻孔里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只是喉咙的地方破开了一个大血洞,我明白这是黑崎故意下手留有余地,毕竟刚死的猪肉质地要比死透的猪鲜嫩不少。

“黑老妖,你下手如此残忍,就不怕被雷劈。”夙莨从洞里缓步移了出来,经过一夜,她气色好了不少。

黑崎轻抚下巴,邪气地一笑,道:“我怎么残忍了,我这可没有杀生,只等着他们最后一口气由你来解决啊,别废话了,吃了十几天的山果子,老子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夙莨轻笑道:“黑老妖你莫要强词夺理,你身为妖尊早已过了辟谷境界,吃不吃东西都是一回事,这一路上非要跟着我与璇璞一路吃喝,敢情现在倒变成我们用山果子欺负你了?”

黑崎被夙莨用话一顶,脸色一红,知道嘴皮子功夫斗不过夙莨,干脆也不接话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我,那表情我见在眼里也不由得噗哧一笑。

“好了,消停些吧。”我打了个圆场,指尖光芒一闪,剑芒顷刻之间已经插进了野猪的脑门心,野猪满足地轻哼一声,总算是解脱了。

“璇璞,你果然每次都只会帮着黑老妖。”夙莨轻哼一声,抱着手将头转向一边。

我苦笑,反倒是黑崎像没事样的弹指又断了那两只兔子的最后一口气,说着“我去弄些柴禾”,又刷地没了踪影。

“师父呢?”我问向夙莨。

“在里面呢。”她轻轻扬了扬下巴,“在和蜉漓说着些什么事,我不好呆在一边,就出来了。”

“这样啊……”我站起身,绑好袖子,上前扛起那只小野猪,夙莨也拎起那两只兔子,我们一前一后走到距离洞口不远处的小溪边,开始动手清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一边分割着猪身一边问她。

“不知道。”她答:“暂时还是与你们一起吧,我还抱有侥幸心理,说不定有一天你师父会答应我的请求。”

她双手灵巧地将兔肉清洗干净,又道:“而且与你们一起,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些其他的方法,总之,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样吗……”我低语道。

“那你呢?”她又问我,“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我笑道,“当然是跟着师父走了,而且……”我顿了顿,“父皇身边有这么多的事,我不能不管。”

“你就算想管又能怎样。”她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落难的皇子,而且是别人想方设法要除去的对象,你除了自保,什么都做不了。”

“总要试试看的,不是么?”我抬眼看她,“就像你一直努力想要救的‘他’一样,而且,你似乎比我还要认死理。”

“你和我不一样。”她叹气道:“你这样做,是将自己至于一个怎样的危险处境,你不可能不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非做不可,没有原因。”

我们又沉默了,自顾自地做着事,太阳逐渐升高,我收拾好野猪肉,正要往回走,夙莨却在背后叫住了我。

“璇璞。”她缓缓道:“我只想劝你一句,命运有时候是无法抗争的。”

我脚步停顿了,没有回头,只是道:“无法抗争,那我就顺其自然地去改变。”

这一顿不知是早餐还是午餐的肉食吃得极为沉闷。

我与夙莨各怀心事,师父更是面无表情地淡定坐着,蜉漓坐在师父旁边,一言不发,再看那永远都静不下来的黑崎,本来大呼小叫而被师父瞪了一眼之后,立刻安静了,他似乎对师父颇为畏惧。

“黑崎。”我打破了这沉默,“你现在既然修为尽复,大可回祈灵山清理门户去,不用再跟着我了。”

我本来是出于一片好心,毕竟祈灵山没了妖尊领导等于是一团混乱的场面,更别说还有一个漓樱在那里称王称霸,黑崎早一天回去,对于收拾乱局极有好处。

但是他听见之后,竟然立刻放下了手中大嚼的肉块,眉头一皱,“璞小子你要我走?”

夙莨急忙在一边扯了扯我的衣角,我立刻意识到他误会我的意思了,忙道:“我只是有些担心祈灵山的情况,如果那里的精灵发生暴乱,对于人间百姓来说有害无益,你身为妖尊,老这么在外面呆着也不是办法。”

“让他跟着吧。”师父突然发话了,“祈灵山那里暂时无事,不用担心。”

我奇怪地看着师父,他怎么会知道祈灵山的近况。

“璞小子,公孙师父既然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我还就赖着你了。”黑崎无赖的一面又体现了出来,他将视线投向蜉漓,道:“漓儿,你说是不是?”

蜉漓的小脸瞬间紧紧埋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细如蚊蝇的话:“是……”

“怪了。”黑崎奇道:“小蜉漓你的嗓门什么时候变得和蚊娘娘一样了?”

听见这话,我们都是哭笑不得,夙莨直接对蜉漓道:“漓儿,你别理那只不懂风情的黑老妖,还妖尊呢,整个就木头一块。”

我也是含着笑点头,“黑崎,这话说出来了,以后你可别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又拿起一块烤肉吃起来,只是眼角会有意无意瞟向一边的蜉漓,看看她的脸色,我与夙莨了然地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正午,我们又打理打理了行囊,准备重新上路。师父脱下了他的夜行衣,换上了黑崎从附近住家顺手牵羊弄来的白袍,我们站在栖霞山的山腰上,远远地看见一队浩荡的人马正举着明黄色的旗帜向东而行,人群中央飞扬的大旗上,以粗狂的笔法写着一个“瑾”字。

那是父皇他们朝着商都京城前进了。

“我们不用随着他们,还是暂时不要碰面为好。”师父在我身边缓缓道:“我们先南下,再转而向东行,寻个城镇再雇辆马车走官道,不出五日,定能到得了商都京城。

我们都没有异议,于是便从另一边下山,行至第二日,来到了距离栖霞山最近的一处城镇。

商都的城镇果真是比瑾国要繁茂一些,小小的镇上依旧是酒馆赌场林立,甚至还有风月之地,氛围丝毫不比大城差,黑崎自告奋勇要去寻车夫雇马车,可他那种行事作风最让人不放心,好在师父看出了我的顾虑,便随着黑崎同去了,有师父在还是让我放心不少。

我与夙莨沿着街道一路采备了些干粮药材,时值正午,天气逐渐燥热,我便在一株树上标注了会和的记号,与夙莨进了一家小酒馆避日头。

这酒馆虽小,人可不少,好在还有空位,店小二也是热情,一溜烟报上了一连串的菜名,我不好推脱他的好意,于是点上了两个冷盘,又要上了一壶凉酒。

小二的动作果然迅速,短短片刻之间,冷盘与酒就已摆上桌子,我倒出一杯嗅了嗅,轻笑一声,将酒杯推给夙莨。

她也端起来,放在鼻下一闻,轻语道:“这店家好会做生意,这样一壶酒,竟然勾兑了七成白水,为了不被识破还特意掺进了些烈性二锅头提味。”说罢,她又抬眼扫了扫周围的人,道:“哄骗这些乡野草莽,倒也不用担心被识破了。”

我点头算是附和,没想到我们的声音虽小,但说着无心,闻着有意,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留着小虎子的肥胖老者,他滴溜溜的眼睛在我与夙莨身上转了个圈,探手抓起了桌上的酒壶,朗声道:“二愣子!还不给这一桌的客官换壶好酒!”

原本还在跑堂的小二听见这老者召唤,立刻丢开手中的事情过来,点头哈腰的接过酒壶,转身之后还被老者抬脚在屁股上给踢了一脚。

我与夙莨奇怪地看着这一幕,才瞧见那老者转过身来,对着我们一作揖,道:“敝人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刚才那酒的问题还请两位行家多包涵,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朝廷动荡,生意难做,望两位切莫声张。”

说完,又鞠了一躬。

我与夙莨对视一眼,对那老者道:“店家这番做也无可非议是想多赚些银子,也没什么害人的伎俩,我们不声张便是,只是在下有些奇怪了,商都国向来鼎盛,‘这朝廷动荡,生意难做’之言又从何而出?”

“嗨,二位想必不是本国人吧,这也难怪,那件事如今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的了。”老板肥胖的身子一扭,就在我们另一面的空位坐下。

“哦?”我与夙莨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问道:“是何事?”

那店老板瞅着眼睛向四周望了望,见没人注意我们,才埋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件事可千万不可到处宣扬啊,如果乱说的话,可是会被杀头的!”

我心里暗笑,这老板明知是杀头的事还这般说予我们听,虽然看起来有些疑神疑鬼,但也是个没什么心计的实在人。

“你快说吧。”我催促道。

那老板的声音又压低了些,“这事虽然并不发生在皇室,可足以牵扯到朝廷了,就连皇上也在为这个焦头烂额呐,你们不知道吧,当朝丞相谷梁成华突然重病垂危,现在他府里的两个公子为了这世袭的爵位,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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