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奇毒

他似乎也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难看地勾起嘴角,又道:“实不相瞒,那封传书是郭老伯写给我的,我这次奉命外出,一直是他帮着我在照顾我娘亲,但是在那天早上的传书中郭老伯却告诉我,娘亲的情况不好了。”

他越说声音越沉,一词一句都如同带上了浓厚的浊气,我看着他变得苦闷的脸,轻声问:“难道谷梁夫人她……”

谁知我话未说完,谷梁轩却突然开口道:“家母姓苒,璇兄你若是看得起我,就不用这般生分了。”

我笑笑,点头,接着说:“那苒伯母现在情况如何?”

“不好。”他苦笑道:“你们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掩饰什么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劳心这件事,卞京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可没有一个人能瞧出是个什么毛病。”

正说着,夙莨突然抽起了鼻子,双眸闪过一道疑惑的光芒,暗自道了句:“奇怪。”

我转头,“什么?”

蜉漓青色的身影从她衣襟里慢慢攀爬到肩头,摇晃着两只小触角轻触着夙莨脖颈处的肌肤,夙莨点点头,道:“看来不是我的错觉,小蜉漓也感觉到了,那屋子里有古怪。”说完,她伸出手,纤指正指着院子里唯一的一间青砖小屋。

谷梁轩沉下脸色,“有什么不对的?”

“阴气……”夙莨嚅动的嘴唇只说出了两个字,我们就看见郭老伯突然气急败坏地推开那小屋的门冲了出来。

“三公子!”他气喘吁吁道:“老夫人……老夫人她怕是不行了!”

“什么!”谷梁轩霍的一下站起来,快步朝屋内走去,我们也跟着起身,紧随其后进了那屋子。

进到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顿时扑面而来,四周阴暗得可怕,窗户上不知为何还被挂上了厚厚的帘布,只能透进一丝微微的光亮,勉强能够让人看清屋内的情形。

这屋子的摆设与一般民家无异,简朴得紧,一桌一床,看不出任何奢华的景象,实难想象这屋子的主人会与谷梁丞相有关系,而唯一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房间四面的角落里与中间的桌子上,各摆放着一盆幽蓝色的奇异盆栽。

谷梁轩正坐在屋子尽头的一张垂下帘帐的床边,手中握着一只妇人的手,急呼着:“娘!娘!”郭老搓着手站在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方才夫人还好好地喝了些我喂的粥,谁知到突然就这样了,三少爷,你说这怎么办呐……”

我走上前,床上躺着的就是谷梁轩的娘亲了,她虽然苍老,但依然能看出面容姣好,只是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得可怕,胸前欺负相当剧烈,一边喘气一边轻咳,对于谷梁轩的声声呼唤毫无反应。

“这个是……碧落幽昙?”师父走到桌边,手指拖起那盆栽的一枚叶片,轻轻说道。

我回过头,不解的望着他,如今谷梁轩的娘亲都已经是这般情况了,师父为何还对那一个盆栽感兴趣。

夙莨倒是很快来到了床边,从谷梁轩的手中拿过了妇人的手腕,并指探了探脉,片刻之后,才面色凝重地冲着我道:“大木头,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找大夫啊!”

我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来卞京,哪里有医馆尚不知道,我要上哪去找大夫。

还是郭老的反应迅速,立刻一拍脑门道:“哎呀,看我都老糊涂了,对,找大夫,我这就去!”说罢,一摇一晃地就往门外奔。

哪知他还未走到门口,师父突然开口唤住了他,“等一下。”

郭老身形一滞,还是停住脚步回头,疑惑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等我回来说可好,现在人命关天,可不能有片刻耽误。”

哪知师父却道:“就是因为人命关天我才让你稍待,因为现在这情况,就算你把全城的大夫找到这里来也无济于事。”

说罢,他走到床边,问向夙莨,“刚才脉象如何,你说予我听听?”

夙莨看了看我,才回答道:“浅不可查,死脉。”

“死脉”两字一出口,谷梁轩的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我伸出手按上他的肩,他回过头,眼神中竟然带着似乎永远都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焦急与惶恐。

“没事的。”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聊表安慰,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并不焦急,不是我冷血,而是我瞧见了师父眼中那波澜不惊的光芒。

我是相信师父的。

“死脉……”师父双眼微闭,思索了片刻,又再度挣开,道“谷梁轩,你且站起来一下。”

谷梁轩立刻起身,退至我身边,换由师父坐在那个位置上。

师父拉过妇人的手,撩起她的袖子,纤长的手指顺着妇人手臂上清晰可见的青色筋络由上至下一路滑到脉门处,探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谷梁轩,目光锐利,道:“你可知道,令堂是身中奇毒?”

“毒!?”谷梁轩大惊失色,“我不知!公孙师父,我娘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谁知师父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落于桌上的那盆盆栽上,又问:“屋子里的盆栽,是谁让放的。”

“这……”听见这问题,谷梁轩明显迟疑了,埋下头来回渡了几步,师父倒也不急,只是淡定地看着他,似乎胸有成竹他会说出答案。

“罢了。”谷梁轩终于是咬牙抬头,沉声道:“我也不瞒公孙师父了,那些盆栽,是廖国师亲自派人放在这房里的,并且万千嘱咐我,这件事切不可透露给任何人。”

听见这话,师父倒发出一声轻笑,“弄来这等天地不容的阴草,是不宜到处张扬来丢了他身为国师的颜面,这样做,我倒是能理解。”

谷梁轩急道:“怎么,那些盆栽有什么问题么?”

“你老实说罢。”师父盯着谷梁轩,目光炯炯,“你娘自从病倒以来,你都请过何人来为她诊治过。”

谷梁轩思付片刻,答道:“最开始是卞京药王斋中的田大夫,然后是御医季霜桥,最后我实在无法,才去拜请廖国师,希望他能来为家母诊治一二。”

“国师来后,只是说家母患了奇症,当天夜里就命人送来了这五盆异草,并且嘱咐我,每隔三天,就要取下三瓣叶片煎药给娘亲服用,如此缓慢调理,才能病去人康……”

师父道:“你一直是按照他所说的在做。”

“是。”谷梁轩点点头。

师父不说话了,见床上妇人的状况越来越差,他凝神静气,右掌扣起中指,结了个莲花状的印诀立于胸口,淡淡金芒自他掌心飘逸而出。

“奇术?紫河回春”

一朵巴掌大的金莲从他掌中幻化出来,缓缓落于妇人心口,散为一丝一缕的细流,浸入她的身体里。

片刻之后,妇人急速喘息的胸口总算是趋于平缓,不再发出什么异动,似乎是睡了过去。

“好高等的术法。”夙莨在我身边微微叹道:“我越来越看不透你师父了。”

我回应给她一个苦笑,因为我也发现,过去这么多年,我对师父的了解,似乎仅仅局限在一个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号上,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些皮毛。

师父的本事,显然远不止如此。

不过,我也没有怀疑过他什么,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始终相信,他不会做有害于我的事,不然他大可直接冲着我来,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地接近我。

师父将妇人的手放入被子里,站起身。

我默然地看着他走到桌边,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着那株盆栽幽蓝色的叶片,指尖滑过上面细细的纹路,听见他道:“碧落幽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阴草,只有在阴气极盛的地方才能长成。”

“怪不得。”夙莨接口道:“怪不得方才我在屋外就能感觉到阴气,原来是这怪草在搞鬼。”

“公孙师父,你的意思是这些盆栽害了我娘亲?”谷梁轩问。

“不是。”师父摇头,“其实廖青枫本意是好的,都是为了救人,不过用错了法子而已。”

“你娘中的毒是一种非常奇特的阳毒,毒性缓慢,却会累积加剧,发作起来五脏六腑将如火焚般痛苦,等毒入骨髓之后,就会全身潮红,心脉爆裂而死。”师父缓缓道:“廖青枫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弄来了这‘碧落幽昙’,想藉着它的阴气来抵制阳毒的蔓延,他以为,五盆碧落幽昙,定会让屋子里阴气大胜,再煎药内服,长久以往,肯定能缓慢拔出夫人体内的阳毒毒根,到时候他再以其通天之能相助,便能完全治好夫人了,只是……”

“只是什么?”谷梁轩的表情越来越急切。

“只是廖青枫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夫人女子之身,与男子是不一样的。”师父叹了一口气,“以阴克阳,想法固然无错,但夫人女子之体本身即为阴,再加上体内的阳毒昌盛,淤塞了‘石门’之阴源疏散的筋络,这样阳毒出不去,外部阴气又被大量灌入积压体内,短时间内阴阳相克倒不足以担忧,但长此以往,阳毒不减,阴气愈盛又化为阴毒,两毒缠身,更无疑是雪上加霜,廖青枫如此一番自以为是的好意,却料想不倒成了一张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催命符!”

最后三字,掷地有声,我听得心惊胆战,而谷梁轩,自是完全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突然,涣散的双眼重新凝聚,三步上前,就在师父面前跪下,“公孙师父,今日只要你能医得了娘亲,谷梁轩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再造之恩!”

可是师父只是眼神复杂地向床上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师父。”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也走到谷梁轩身边,与他一道跪下,道:“师父,璞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你曾经教导过我要心存善念,谷梁轩一直是弟子的至交好友,弟子恳请您能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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