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井霖

“谷梁兄!”我靠过去,大力地捶了捶那冰面,被冰封其中的谷梁轩却一丝反应也没有。

“不用敲了。”夙莨探手摸了摸那冰面,眉目凝重道:“这冰很硬,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以灵力冻结成的玄冰,你只凭着一双肉掌,是敲不烂的。”

“他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困惑不已,“难道,是上面那几个人搞的鬼?”

“不会。”夙莨又敲了敲冰面,摇摇头,“这种冰我认识,真要算起来,还是九天冰蚕蛾的自保能力之一,只要遇到了足以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危险状况,九天冰蚕蛾就会用玄冰包裹住自己的身体,用来抵御外界的攻击,这玄冰,与雪山上万年不溶的寒冰一样坚硬,即便钢刀剁上去,恐怕也是刀烂冰存。”

她这一番说明,我才明白了,点点头道:“看来谷梁兄是遇着危险,自知敌不过,所以才用这方法来护着自己……”说完我抬眼开了看水面之上,“那五个家伙,幸好我们赶来了,若是玩些,只怕谷梁兄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好了,现在且看看怎么将他弄出来,要把这冰弄开,似乎只能由内而外由施法者破开……”夙莨正说着,我忽然听见一声“嘎嘣”的脆响,再定睛一看,那玄冰的冰面上,突然就绽开了一条裂缝。

无数雪白的气泡顺着缝隙朝外狂涌,随后,第二条裂缝也在一阵爆响中划过整个冰面,这次裂口变得更大,细密的纹路几乎攀满了整座坚冰。

“当心,看着情形,是谷梁轩要从里面出来了。”夙莨轻声说着,拉住我的手缓缓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冰封之内的谷梁轩眉头皱了皱,接着,我看见他怒目一瞪,整个冰块轰然炸开。

我探手前伸,灵力迅速在前方汇聚形成一层幽蓝色的屏障,挡住了飞射过来的冰渣,虽然是在池底,可是那些冰块爆裂的碎片速度也是极快,被这么打在身上,难免不会受伤。

谷梁轩脸色一片惨白,脱出冰块之后便缓缓朝池底沉下去,我与夙莨急忙紧跟而上,夙莨从袖中射出一道白练,缠住谷梁轩的脚,将他扯进了我张开的蓝色光球里。

“咳咳……”一吸到空气,谷梁轩趴在我身上猛烈地咳了数声,他身上冰冷至极,整个身躯都在不停发抖,我揽住他的肩,体内灵力流转,缓缓注入他体内疏通他被冻僵了的心脉,再将他衣衫蒸干。

“璇……璇璞……”在我连番花大力气的救治下,他才微微睁开眼,只是脸色依旧是一片惨白,几只九天冰蚕蛾匍匐在他的肩头,耷拉着翅膀,似乎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别说话,现在安全了。”我用手抵住他的背心,灵力不断注入,他体内所有经脉都变得虚弱无比,气血凝滞,只怕在这冰里被困住不短时间了。

“小心……”他面色微微恢复红润,紧紧抓着我的手道:“那几个御音师,很强!”

“没关系的。”我一边安慰他,一边满不在乎地抬头朝水面上望去,此时池塘水面上正不断传来轰然的响声,似乎外边交战正酣,只是被那个长满触角的怪物挡住了才看不真切,不过瞧着整个水面都被各种血液混合着变了颜色的情形,我暗想,或许黑老妖是憋得太久了,开始大开杀戒了吧。

“希望黑老妖不要杀得兴起将它们统统干掉了才好……”夙莨望着不远处不断有被齐根砍断的手和脚沉进水里,抱着肩膀轻声道,第一次,她露出了毛骨悚然的表情。

这般恶心的场面,见多了,还真让人受不了。

待谷梁轩略微恢复了些力气,我与夙莨便架着他出了水,破开水面的那一刻,刚好看见一个老头浑身是血地从我头顶飞过,摔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身体顿时四分五裂。

漫天鲜血泼洒下来,还好夙莨眼疾手快,出手如电,素手带起一阵疾风就将那些血星子全部卷到了池子里,不然,我们当真会给淋得“人血淋头”。

“黑老妖,你小心些!”我气急道,再看向四周,果然,现在这场争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个满是触角的怪物如今只剩一个肉肉的身体横在水里,早已死透,池塘边的土地上布满了烧焦的血萤尸体,两只怪异的穿山甲被开膛破肚,而那九幽水合,直接被大力砍成了不知多少节,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

黑崎没有理我,正在半空中玩味地望着手中那个被他捏着脖子的老头,定睛一看,那老头正是那个摇着拨浪鼓的老御音师。

“怎么,你们就这点本事么?”黑崎舔舔舌头,将嘴角边的血液吞入腹中,邪魅的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那老头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脸变得雪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黑崎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估计从你嘴里也问不出什么,那么你就……超生去吧……”黑崎眼角闪过一道寒光,一阵紫色的火焰霎时从他手中升腾而起,那老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瞬间被烧成了灰。

“你下手还真干脆,果然一个活口没留下。”扶着谷梁轩缓缓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落下,我抬起头道,“我还准备留一个活口问问旬帝到底还有些什么阴谋。”

他拍拍手,落回到我身边,“这些杂碎,留着也是祸害,我们手里有一个潘艺,再多抓些也是无用。”说完,他又将目光又落在谷梁轩身上,神色透着关心,“谷梁小子的身体没事吧。”

“我还好。”谷梁轩按住胸口有咳了几声。

“好屁!”黑崎也蹲下身来,漓儿从他衣襟中钻出,变成人的模样,将小手按在谷梁轩的额头上。

“怎么样,漓儿?”

“没有大碍。”蜉漓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将手放下来,“只是脱力了,休息几日就可复原。”

“太好了,如果谷梁小子真有什么事,老子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冲进皇宫要了那旬帝的老命!”黑崎义愤填膺的说着。

谷梁轩感激的眼神从我们身上一一滑过,“谢谢你们,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丞相府里竟然还会有允国的御音师事情……”

“好了好了。”我轻拍他的背,“现在想这么多也是无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看动静这么大,兴许早已惊动了外边的人,我们现在唯有立刻出城,再想想下面该怎么办。”

“你们先去吧……”谷梁轩急喘着气道:“我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说罢,他踉跄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走。

“谷梁兄,你小心些!”我过去想扶他,可是却被他推开了,“我还没有废物到这种地步。”他冲着我苦笑道:“璇兄,不劳你费心了,我能走。”

夙莨有些急了,“谷梁轩,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干什么,如果你是要报仇的话,那我现在就去杀了那萧淋。”

“不。”谷梁轩笑着摇摇头,“仇恨么,现在仇恨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这谷梁丞相府里,有一样东西我必须要拿走的,不能继续让它放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我们没办法,既然他有他的坚持,我们也只能静静地跟在后面。

硕大的谷梁丞相府里,经过刚才那一闹,所有的仆从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围墙外边人声鼎沸,甚至可以传到这院内来,可见外边应该围了不少人,恐怕出于恐惧,倒没有一个人敢进这府内来。

“到了,就是这里……”绕过数条小道后,谷梁轩终于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一座二层小楼,地处偏僻,因为修在背阴处,阳光照不到,所以有些阴森之感,谷梁轩走到门前,却忽然像是来了力气,挺起胸膛大步上前,推开门进去了。

我与夙莨,黑崎,漓儿静静地等在门口,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谷梁轩就又出来了,他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手里多了一块灵牌。

“这个东西,还是不要放在这地方糟蹋了。”他将刻有谷梁成华名字地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我们一笑。

我理解地点头,“那是自然,丞相一世英名,不能被这的污浊,玷污了英灵。”

“谷梁轩。”夙莨忽然指向不远处,“你说他们该怎么办?”

我们寻着那方向看去,只见萧淋满脸是血地一边胡乱哭叫着一边到处跑,而再往远处看,却是站着一脸苦笑的谷梁甄。

这位谷梁家的大公子,自从上次谷梁蓉的事情后,似乎就一直就深居简出,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光没有逃走,反而出现在这里,也不知用意何为。

我们几人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我劝过她的。”谷梁甄静静地看着我们,笃定地开口,“只是她不听。”

见我们都没有说话,谷梁甄露出歉意的笑容,唤了声:“三弟。”

我知道他这是在叫谷梁轩。

谷梁轩沉默了半晌,才浅浅地,用沙哑的嗓音回了一句:“大哥……”

谷梁甄点点头,“谢谢你,三弟,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大哥。”

一种怪异的气氛在这兄弟二人之间萦绕。

“对不起……”终于,还是谷梁甄先开了口,“娘说要对二娘动手的时候,我就在一边,我劝过她,但是当时偏偏爹又不在……你也知道,我娘就是那个性子……她决定要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

谷梁轩看了看他,道:“其实那天是你救了我娘吧。”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听着都云里雾里。

谷梁甄没有说话。

“我知道,肯定是你,除了你,没人在违背了萧淋的意思后还能没事的。”谷梁轩淡淡地说着:“我早就探查清楚了,那日娘亲被萧淋虐害,原本萧淋是下令让人将我娘亲带出城去埋掉,毁尸灭迹,是你,是你买通了那个原本奉命将我娘埋掉的仆从,救下了我娘的一条命。”谷梁轩定定地看着谷梁甄地眼睛,“大哥,如果说这个丞相府里我有唯一一个要谢的人,那会是你,有唯一一个要对他说对不起的人,那也是你!”

谷梁甄身子一颤:“三弟……”

“大哥,你放心吧……”谷梁轩默然地将目光对准了不远处又叫又闹的萧淋,“我不会杀她,我也不会杀谷梁蓉,算是对你从小到大一直很照顾我的,报答。”

谷梁甄叹了一口气,苦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那我走了。”对着谷梁甄,谷梁轩露出浅浅的微笑:“再见了,大哥。”

“再见。”谷梁甄抬起手,似乎想要拍拍谷梁轩的肩膀,可是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有些迟疑。

谷梁轩却露出一抹坦然地微笑,抓住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一对兄弟身上所体现的,或许才是真真正正的兄弟之情吧。

那一刻,我站在一边,心里也不禁感动。

“接下来的事情,我也会与外公细说,他老人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糊涂太久,总会迷途知返的。”谷梁甄按住谷梁轩的肩膀紧了紧,“保重!”

“大哥,你也保重。”

或许萧淋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却也能生出这般气度的儿子,如果不是与允国勾结,这叛国之罪太过最大恶极,谷梁甄,倒还真的是个丞相之才。

“你们快些出城吧。”他最后看向我们,说道:“外边已经被不下数千的皇城禁卫军给包围住了,毕竟这里是卞京。”他一耸肩,“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总会引人注意的。”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些劳什子军队,是根本挡不住人的。”黑崎笑道,抬手招来一片乌云,我们的身体缓缓浮起,就要没入云层中。

“大哥,今生若能再见,我们仍是好兄弟!”谷梁轩用力地朝着谷梁甄挥手。

谷梁甄最后的笑容留在了丞相府一片杂乱的废墟里。

接着,云层包裹住身体,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老妖,你弄的这是什么玩意!”夙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不满道。

“夙女娃,别乱动,当心等会掉下去。”黑崎双手放出数道光链缠绕着我们的身体,很快,我们就脱出了云层,竟然身处云端之上。

“嘿嘿,让那些傻子士兵去抓吧,我们走人咯!”

云层缓缓飘动着,就这么遮遮掩掩地出了丞相府,果然,外边的大街上早已被军队封锁,夕阳之下,人群层层叠叠,果然有数千之众。

“夙莨,你与黑崎先出城,就去西郊五里处等我就行了,我要回客栈去哪些东西。”

客栈里面,有我藏着的紫煌,而且还有一个“大家伙”等着我去处理。

“要不要我与你同去?”夙莨问。

“别。”我摆手,“谷梁兄还要你来照顾,而且这天就要黑尽了,不妨事,我去去就来。”

见她点头了,我便俯身落下云端,身子轻飘飘地滑倒一处住家的屋顶站定,之后一路急行,好在这一路上行去客栈大街上都没什么人,估计全被丞相府内的动静招惹过去看热闹了。

回到客栈,因为走时匆忙,那个潘艺只是被我封住经脉一脚踢到了床下,现在再把他拖出来时,已经满脸是灰,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从柜子里抖出一个麻袋就将他塞了进去,像扛货物一般将他扛上身,在把紫煌绑在身前,越窗而出。

依旧一路顺风,没有出现任何人阻挠。

刚才我们在丞相府里一通大闹,那个一直悬于我心中的廖青枫却未出现,看来我的猜测不错,即便他和那个什么赤衣能从师父手中抢得泷琴,可依着师父的性子,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只是,师父现在在哪里,却让我有些忧心了,我不是不相信师父的本事,但既然被抢走了无弦,而那两人也能够全身而退,至少说明一点,师父是无力追缉了。

“没有想到……唉……”,我甩甩脑袋,也不再去想,直接御风出了城,来到了与夙莨他们的约定地点,谷梁成华的坟前。

“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久。”我才一落地,夙莨便迎上来,满目关切。

我冲她一笑,抖开背着的麻袋,那潘艺一个骨碌又滚在地上。

“你还留着他做什么。”夙莨道:“是个累赘,直接杀了了事。”

“不,不能杀,我还准备从他嘴里多套些东西出来。”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给他喂些水喝吧。”

夙莨轻哼一声,转身去取水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忽然有另一人缓步走到我身前,冲我一礼道:“公子好久不见了,不过我现在该称呼你公孙公子呢,还是瑾国六皇子殿下呢?”

我微微一愣,转头看过去,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宝蓝色的长衫,面如冠玉,笑容谦和,头发竖在发髻之内,梳得一丝不苟。

这人我认识,不过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着实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井霖王爷。”我也冲着他一回礼。

他笑道:“难得六皇子殿下还记得我,我当真有些意外。”

这人,便是在刑州艾府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御音圣手”井霖,同时也是旬帝的胞弟,虽然他早已放弃了允国皇室身份而与妻子隐居山野,但是在允国民间,这位王爷还是相当受人尊敬的。

“我想,六皇子殿下也对我忽然出现在这里感到疑惑吧。”我还未问,他便笑着道,“其实我真该感谢夙姑娘,如果不是她忽然出现救了我,恐怕我已经成了这山野中狮虎的腹中餐了。”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摸摸鼻子。

我点点头,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爷叫我璇璞就好。”说罢一摊手拂向一边的大青石,示意过去坐下说。

“王爷为何会忽然只身前来商都?”我问道。

“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商都国,却有要事在身。”他顿了顿,又道:“关于我皇兄的。”

“旬帝陛下?”我诧异。

“不错。”他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你也知道,我早年因为厌倦了皇室争斗归隐山林,本来是不想管皇宫的那一烂摊子事,可此时既然已经牵扯到我允国千千万万的百姓生灵,着实不能再不管了。”

我道:“难道你来也是为了这什么九星连珠?”

他一愣,“你知道?”

何止是知道!我心里暗骂一声,你那位皇兄如此巨大的野心,现在连你这个原本淡泊名利的人都要出来掺和一脚了么?

他兴许是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忽然谦和一笑,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帮我皇兄什么,而是为了劝他收手。”

这回愣住的人换成了我。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允国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可是皇兄不但不体恤民情,还下旨大举征兵加税,整个国家有些地方明明已经民不聊生,却每年还要花大把的银子在神隐堂,就为了养着那什么御音师。”

“我在来之前,我国丞相大人已经病重卧床,丞相大人曾经是我与皇兄的授业恩师,他早已看出了皇兄这样一味扩充国力简直就是在劳命伤财,且收效甚微……要知道,我们允国地处北方,土地本就不算肥沃,每年产出的粮食仅够养活全国的人口,如今却还要负担起愈加庞大的军用粮草,各地的百姓,早已经不堪重负了。”

“皇兄一心只为了他的宏图霸业,却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这样是在动摇国之根本,可丞相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原本不想掺和进这样的事,可一来,丞相是我的恩师,他的请求,我不能拒绝;二来,我也是允国人,身体里留着允国的血脉,我不能看着皇兄再这样错下去,最后致使祖国的灭亡……”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打断他,“一旦你皇兄成功了,那么你们允国将会得到天佑,甚至一统神州大地?”

可是他却望着我,说出了一句让人不得不震颤的话,“失了民心,就算真的一统神州,又能怎样呢?”

失了民心,就算真的一统神州,又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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