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连珠

我露出戏谑的表情,直直地望向那位“太子”。

“真是可笑,你一个冒牌货,竟然有胆子穿上象征我大瑾储君的尊贵龙袍,这天天夜夜,你可能心安理得地睡着?”我毫不客气地笑着,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立刻便消失殆尽。

那男子脸色明显白了一下,却强自镇定般地回望我一眼,发出不屑的“哼”声。

见他这般态度,我暂且也懒得与之辩驳,而望向三人之中右侧那位最年轻的帝王,笑道:“旬帝陛下,戏唱到这份上,您还有心思再继续唱下去么,这午时,可很快就要到了呢。”

“住口,好大的胆,你这逆贼也太过放肆了!”旬帝身边的仆从还微动,夏祝情却忽然迈步出来,呵斥道,“怎么,你通敌叛国还不够……”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我奇怪地望着这把话只说了一半的女人,见她不安地看了父皇与旬帝一眼,手指颤了几颤,终于收了回去,几步退回到父皇身后。

通敌叛国?如今,我“通”和“叛”的对象正在一起面对面坐着呢,在这种场合大骂我这逆贼,还真是连他的正主旬帝陛下也骂了进去,怪不得那旬帝一下黑了脸,这夏祝情,当真草包得可以。

父皇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也想不到我这逆贼会用这般语气向自己“效忠”的旬帝这样问话吧。

旬帝眯起眼睛,拂了拂衣袖,站起身道:“商帝陛下,让个不明所以的人在这昭和日月殿里胡闹,是太有损商都国威了吧。”

坐在正中的商帝已经须发皆白,却也只是瞟了瞟旬帝,没有开口。

我身后又发出几道响声,两名神弩营的士兵被人大力甩了进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黑崎与谷梁轩的身影紧随而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

后面还有御林军要大叫得冲上来,可不得不在昭和日月殿的门檐外停住脚步,这尊贵的皇殿,他们这些士兵如果贸然踏入,全都是不可赦免的死罪。

我看了看身边的一人一妖,他们为了对付那些士兵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力气,黑崎还好些,突袭平稳,谷梁轩看样子却要狼狈许多了,发髻都有些松散。

旬帝的眼光飘忽下来,看见黑崎,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你还没死?”

我奇怪地望着他,转头问向黑崎,“怎么,你认识旬帝?”

“我千年来还是第一次下山,怎么可能认识者什么劳什子旬帝。”黑崎粗暴地接过话,“不过他抓了漓儿,所以看见他我就火大。”

“赤衣!”旬帝忽然大喝起来。

我眼神一凛。

一道红光闪过,那一身红衣的蒙面女子就这么闪现在旬帝身边。

原本护卫着三位帝王的一圈侍卫全被这凭空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差点本能地拔出佩刀。

“快!”旬帝指着我们,“快把这些人杀掉!”

遭了,我忽然意识到不好,大叫道:“父皇!你不要被夏祝情骗了!她是旬帝的人,她要害你!”

我虽然不知道赤衣到底有什么本事,但从廖青枫言语里猜测,这个女人或许比廖青枫还要厉害些,以我们现在三人的状况是绝对对付不过,唯有先大声提醒父皇,就算他不相信,也总会有个戒备,那么我,也不枉此行了。

父皇听见我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夏祝情。

“皇上,你相信这叛徒的话?”夏祝情急道:“我是你的皇后,皇后啊,怎么可能害你?这逆贼是走投无路了,才口出狂言,万万地不可相信!”

我冷笑道:“夏祝情,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已经贵为皇后,不要动什么歪脑筋最好,不然,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逆贼你好大的胆!”大皇兄终于站了出来,毕竟夏祝情是他的母后,被我这么说,他为人子女,定然有气了。

我干脆地将目光收回,不再搭理他们,而是戒备着那赤衣。

“赤衣,你没听见么,我让你将他们杀了!”旬帝差点没跳起来,实在与刚才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变化之大让人匪夷所思。

商帝波澜不惊地轻轻抚着胡子,眼神平静,好似旁观者一般看着这闹剧。

赤衣静静地看了我们一眼,目光深邃,她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我拒绝。”

“你!”旬帝脸色白了白,却奇异地一句话也没说,他忽然一个猛地转身,冲着夏祝情喝道:“还不动手!”

遭了!

“小心!”我一个箭步朝那高台冲去,黑崎与谷梁轩也同时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前方,夏祝情眼神忽然一变,在周围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从长袖中“唰”抽出了一把匕首,而那冒牌的六皇子,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带着一溜怪叫,狠狠地朝父皇刺去。

惊变在刹那间发生,父皇,大皇兄,全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好!”

我眼前一花,眼看就要道冲到父皇身前,那个冒牌货的佩剑,忽然迎面击来一股沛然大力,我一个不稳,身子又朝后倒飞而去。

赤衣冷冷地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轻声道:“我不杀你,但不表示可以由着你出手妨碍。”言语间,又将轻而易举地将谷梁轩与黑崎逼退而回。

她目光炯炯,看着那眼神,刹那间我心中涌起一丝捉摸不定的熟悉感。

“噗!”利器刺进皮肉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鲜血飞溅了近三尺高,我心中一跳,忙朝那高台上望去,却看见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大皇兄凄厉地嘶吼起来:“母后!!!”

父皇怔怔地站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挡在他身前的夏祝情,她面色苍白,嘴角血液狂涌,那个冒牌六皇子手中的宝剑,正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腹中,而夏祝情拔出的匕首,也毫不留情地插进了那冒牌六皇子的胸口!

那个冒牌六皇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夏祝情,又看了看自己鲜血狂喷的胸口,喃喃道:“你……你……你怎么能……”话还未说话,他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归了西。

突然惊变,让整个昭和日月殿里的人都呆住了,旬帝面目凝滞,赤衣眼现诧异,就连商帝,一直眯着的眼也睁得打开,手指定定地停在白须上,没了动作。

夏祝情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地滑倒,父皇搂着她跪坐在地上。

“母后!母后!”大皇兄嘶吼着扑倒在她身上,“你,你……”他双目变得血红,却讲不出一句话来,或许他最百思不解的,是为什么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夏祝情会像早就预料到一切一样那么奋不顾身地挡在父皇身前,挡住了那把索命的宝剑。

“皇上……”夏祝情脸色变得惨白,两行泪水从她眼角滑下,“对不起……”

“皇后……”父皇张开嘴,只是说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也变哑了。

大殿之中,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赤衣诧异地退了两步,回到旬帝身边,或许她也料想不到,早年埋下的一粒棋子,怎么会在最后关头背叛他们。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夏祝情的眼泪越流越多:“皇上……璇武……你不要恨我……”

父皇没说话,紧紧握着夏祝情的手。

“母后,你在说什么,什么背叛,你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任何人啊!”大皇兄不断地在一边嘶吼着:“母后,你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傻孩子……”夏祝情苍白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对不起……娘骗了你这么多年……”

“娘,你别说话!”大皇兄已经完全慌了神,手掌按在夏祝情的伤口上,可是依旧完全无法减缓那些血液疯狂的溢出。

“璇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谷梁轩来到我身边,“那个夏祝情……她为什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或许,我知道原因了。”

“什么原因?”谷梁轩露出疑惑的眼神。

“因为……”我淡淡道:“因为,她是个女人吧。”

我缓步上前,走到了那相拥着的两人身边,这一次,再没有人拦着我。

我轻轻拍了拍大皇兄的肩膀,道:“让我来看看。”

“你让开!”大皇兄猛地推搡了我一把,“你一直对我母后怀恨在心,现在又想过来落井下石了,对不对!”

我苦笑着退了两步。

“不,让他过来吧……”父皇轻声道。

我在大皇兄的怒视中走上前,探出手轻轻按上了夏祝情的胸口,掌心蓝色光芒隐隐泛起,很快,夏祝情伤口就缓缓止住流血了。

“谢谢你。”含着笑,夏祝情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只能聊尽人事。”我站起身,对她道:“你又什么话,赶快说了吧。”说完,我转身欲走。

“等一下。”夏祝情轻咳着撑起身子:“璇璞,有句话我要对你说。”

我转过头。

“对不起。”她急促地说着,好像很怕我会立刻走开一样,“对不起,我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沉默不语。

“皇上……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瞒你了,不错,我是允国的人,我潜伏在你身边这么年,一直都有这颠覆瑾国王朝的作用……”

“什么!”父皇一脸震撼地盯着夏祝情的脸。

“璇璞……璇璞就是我为了达到目的,设计陷害的第一步……”她旁若无人地说着,身边的大皇兄与父皇,也是那般神色震惊地听着。

我静静地站在一边,此时此刻,随着真相的不断澄清,可是我心里,却一点也释怀不起来。

毕竟,有些东西,失去之后,就再也得不回来了。

“皇上……对不起……皇上……我骗了你这么多年,请你不要恨我……不要……”夏祝情一边说着,眼泪不断流出:“我错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你的心里为什么只有一个安素尹……”

“皇后……”父皇轻轻应了一声,将夏祝情的头抱进怀里,“我不怪你……”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赤衣轻声说着,全然不顾身边旬帝勃然而怒的脸色。

“陛下……”夏祝情忽然转过眼睛,望向的,却是旬帝,“陛下,臣为你潜伏了这么多年,最后,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杀了璇武,这种命令,请恕臣下万不能从命,因为,他是我的丈夫啊……”

“皇后……”父皇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皇上……臣妾骗了你一辈子,唯有已死谢罪,臣妾死后,不妄图入皇陵,只求皇上寻一处青山绿水的地方,让我安睡在清幽的境地就可以了……”

说出这最后的一句话,夏祝情脑袋一偏,合上了眼睛。

她死了?

我呆呆地站着,这个女人,她死了?

这一瞬间,原本我对夏祝情那些入骨的恨意,仿佛都随着她的死去,而变得淡薄起来。

这个女人,带着最危险的目的留在我的亲人身边,害我背上骂名,颠沛流离。

我有绝对的理由恨她的。

而现在,听着大皇兄在前方嘶哑的低吼,我竟然没来由的,对这个女人泛起了一丝同情心。

“璇璞,你这样心软,日后必定会害了你自己!”

耳边又回响起夙莨的话,我忽然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

看来我心软的毛病,这辈子是别想改了。

“真是饭桶!”旬帝望着这一切,愤恨地跺了跺脚,商帝已经一群侍卫保护着远远退开,旬帝一脚踢上那龙椅,龙椅轰然爆裂,化为漫天齑粉。

大殿之中的光线忽然间暗淡下来,我眉心一跳,急忙回过身子,看见殿外的天空,已经黑下来一大片。

午时已到。

“天狗食日!?”

旬帝的面目上忽然露出一抹狂喜,“哈哈,时辰终于到了!”他双眸诡异地变成了红色,忽然大袖一展,掀起一股气浪直直地卷上屋顶,瞬间将这昭和日月殿的屋顶破开一个大洞,大笑着冲了出去。

“妖气!”谷梁轩在我身边喝道。

“哼,原来是那个贱人!”黑崎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身体也是冲天而起,跟着旬帝后面追去。

赤衣眼神闪烁不已,红光一逛而过,紧随而上。

“璇璞,我们也快去!”谷梁轩对着我催促一声,唤回几只九天冰蚕蛾,也从那个洞中跟去了。

我却没有动。

父皇揽着夏祝情的尸身静静地坐在那里,我迟疑了片刻,想要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倒是井霖,站在他们身后递给我一个宽慰的眼神。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身子御风而起,升到那屋顶上,顿时看到这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异象。

此时明明是正午,可整个天仿佛都要黑尽了,那原本应该是太阳的地方,已经彻底沦为黑暗,只留有一道细细的光缝,可就连那道光缝,也在我的注视之下,迅速削减着,最终被黑暗吞噬。

我抬眼向前看去,发现黑崎,谷梁轩,包括那赤衣,都静静地站在皇宫后部一座圆柱形的高台上,而那高台正中,旬帝正漂浮在半空中,双手不断比着奇怪的印诀,嘴里念念有词。

高台的四个角上,摆放着的正是四把泷琴,正缓缓流淌出不同色彩的光辉,那些光辉升腾而起,统统聚集在旬帝手中一个白色的光球上,而那光球里面禁锢的,是蜉漓!

我立刻急赶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旬帝嘴里发出来的是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根本不像是我们的语言,而蜉漓,也跟着旬帝的声音,发出好似歌唱般的鸣叫。

“漓儿!”看见蜉漓,黑崎哪里还冷静得下来,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向前冲撞,想从旬帝手中将那光球夺下来,可每次却连边都沾不到,就会在半空之中被弹回来。

赤衣站在一边轻笑道:“真是不自量力,九恸劫阵一旦发动,可是那么轻易就能闯进去的?”

黑崎依旧是不甘心地紧紧捏着拳头,双目血红。

半空中,旬帝那奇怪的语调忽然到了一个制高点,接着他整个身体像失去了什么依托一样,直挺挺地落下来,摔在地面上。

而一道轻细的雾气从旬帝的嘴里飘出来,回到半空中,翻腾盘旋,片刻之后,雾气散去,而一个妖艳的女子却取代了旬帝,继续托起了蜉漓。

我霎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漓樱!”黑崎嘶吼起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那个忽然出现的身影,是漓樱!那个曾经追杀黑崎,却被我意外击退的椿树精!

“呵呵,黑妖尊,你很意外么?”漓樱托着蜉漓,曼妙的身姿在半空中舒展着,轻笑道:“这太虚之力果然奇妙,我感觉自己的修为现在似乎上了一个台阶还不止呢,似乎离晋升天精不远了,黑妖尊,等我成功飞升成了天精,咱们再来算算账吧,看看到底是谁把谁碎尸万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