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庄中肯地说:“不用经过我,叶藏老师,萩原君说得没错。”

是没错,但……

笔记本电脑放在萩原研二的大腿上,叶藏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为了方便跟他讲述,整个人像是投入了对方的怀中……

不对不对不对,在想什么啊,小庄!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萩原研二却恍若未闻,上半身微微躬着,口中的热气喷洒到叶藏的耳朵上,外耳廓一圈隐秘地红了。

小庄:啊!啊!

不知道在啊些什么,他的大脑里像被塞了一只尖叫鸡。

“不过,还真是震撼呢。”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像我这样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都会感到战栗,真是厉害啊,阿叶。”

感受到称赞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不由露出真心的微笑,又有些羞赧似的:“谢谢你,研二。”

唯独在摄影的领域,说不出“才没有呢”一类故作恭谦的话语。

“不过,这样的话——”手抵在下巴上,萩原研二作出副思考的模样,在小庄进来前,他们就将展厅粗略逛了一遍,灯光灯设备也被看了个遍,还有场馆的外型……

萩原研二站起来,叶藏像一只黏黏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身为摄影师,却像让出了主导位一样,攀附在身边的磐石上。

“阿叶的话,怎么看呢?”又细致地逛完一圈后,自如地扭头,问向叶藏。

“我、先去下一间看看……怎么样?”看来,他心中早有结论了。

多米诺骨牌倒在小庄的位置:“小庄桑,怎么看呢?”问的是叶藏。

小庄还是很专业的,他能明白叶藏的感觉,代官山的艺术画廊太精致了,适合展览精美的瓷器,可对于本次主题……

“那就去下一家看看吧,叶藏老师。”

*

出画廊后却浮现了新的问题。

“研二,是怎么来的呢?”

跟着小庄一起来到附近的机械停车场,小庄特意说:“如果是地铁的话,就请上我的车吧,研二君。”

“不用不用。”双手在胸前摇摆,“我特意跟老姐借了车来。”

叶藏恍然:“是上次那辆……”

小庄:!

警觉!

“没错。”

萩原千速的爱车造价超过了小庄的丰田,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停在大马路上的,研二也为“她”租了一个车位,幸运的是,他的机车停在第一层,比起要等到车架上下挪移,才能出库的丰田,这辆要便捷多了。

小庄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

果然,只见萩原研二单脚支撑这沉重的车身,一边往头上戴安全帽,一边说:“赶时间的话,我先带叶藏去下一个地点也没问题,白天机车的行进速度本来就要比轿车快,防风衣跟头盔都准备好了,怎么样,要上来吗,阿叶?”

对于坐萩原研二车这件事,倒没什么心理负担,想到今天的日程安排,叶藏咬了下嘴唇,对小庄点点头道:“那么,我就先跟研二的车去了,小庄桑到的话,给我一通电话就好。”

小庄:。

“哈、哈哈,确实,机车的话速度会快很多,我的意见一定是拥护叶藏老师的意见……”

“那么。”扣上安全帽后,声音就变得缥缈了,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到时候见,小庄桑。”

对着叶藏依旧能摆出严肃的表情:“路上小心,叶藏老师。”

“唔——唔——唔——”引擎的声浪一声盖过一声,萩原研二喊道“抓紧了”,已经坐过一次机车的叶藏低伏身子,紧紧抱住研二的腰,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千速的爱车箭一般射了出去,只留给小庄一道悠长的白烟。

小庄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看不到叶藏了,道别的手却还没有放下来,他抬头,看了眼街角凹面反光镜里的自己,瞳孔在不断颤抖着。

不是、这不对吧?!

可恶,到底哪里不对了!

*

他们仨的效率不错,上午两个小时,把室内的三个展厅都跑遍了。

结果不尽如人意,并没有很合适的展厅。

找了个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又来到位于第三个展厅附近的街心公园吃,小庄与萩原研二一人一盒便当,叶藏虽然也买了,却不喜欢吃里面的炸鸡,用筷子将冷掉的炸鸡挑在一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阿叶的展览主题是‘毁灭’吧。”准确说是“自毁欲”,萩原研二不是很想说出那个词。

“对‘毁灭’来说,那些人造的美实在太过精巧,架不住也是没有办法的。”他说,“下午的废墟与废弃大楼,在意象上与阿叶更加契合,不是有些照片,正好是在新宿的废弃地段取景的吗?”

“是这样。”

“滴滴、滴滴——”刚应和了一句,手机就传来消息,叶藏与研二的同时震动,研二看了一眼就笑了:“是阵平酱,他已经快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大咧咧的“不是快到,是已经到了。”

扭头,正好看见打着哈欠的某人,看清他的长相后,一个上午都在被刺激的小庄一凛:又是个池面!

还是不同类型的!

“啊、”松田动作一顿,眼神精准而犀利地落在便当盒的炸鸡上,往叶藏方向走时说,“大岛那个老头,也太啰嗦了,不就是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改造新的机型吗?明明我的线路效率更高。”

路过叶藏时直接伸手捏住冷掉的炸鸡块,往嘴里一丢。

“啊呜。”

小庄:!

‘冷静点,小庄,这是很正常的举动,粗鲁的男子高中生经常互换便当,叶藏老师只是不喜欢吃炸鸡而已,被人叼走也无可厚非——”

可恶啊,怎么就这么怪?怎么就这么怪啊!

不知是不是他眼光问题,恨不得在长椅上连捶三拳。

“阵平……”果然怯怯地叫了他的名字。

“啊?”用月半眼看向叶藏,干脆在他另一侧坐下来,萩原研二坐在左边,阵平坐在右边,小庄在身后的草坪上。

“我知道你不吃冷掉的炸鸡,不谢。”

高中时代,经常凑在一起吃午餐便当,还有千速,叶藏吃什么、不吃什么,他太清楚了。

眼见着阵平还要捻炸鸡,吃了个大半饱的叶藏干脆用筷子尖把撇开的炸鸡夹起来,放到他的嘴边。

啊——

小庄:啊啊啊啊啊啊——

甚至不是塞进他的嘴里!而是轻柔地悬在嘴边。

什么人/妻喂法!

爱/妻便当吗?是爱/妻便当吗?!

研二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只是打工的,小阵平。”

“对啊。”他说,“如果不给他恢复的话,那老头一定会逼逼叨叨老半天。”将炸鸡完全咽下去后,正经地道歉,“抱歉,阿叶,原本说早上就会陪你来,结果——”

“没关系的。”飞快地回答道,“阵平……是还没有吃午餐吗?”头小幅度地左右摇摆着,似乎在寻找附近的便利店,如果去刚才那家,要过一条马路……

“无所谓。”近乎于兽类的瞳孔一动不动,先盯着叶藏那张写满情绪的脸,一会儿又将注意力放在只食了一小半的餐盒中。

阿叶的胃口很小,很早以前起,他们就知道,同样是男子高中生,午餐的分量却只有松田阵平的三分之一。

“喂,你吃完了吗,阿叶。”他问。

‘这种事情,就算没吃完也要说吃完了啊。’内心这样抱怨着,却知道阵平清楚自己的食量,正为了配合小庄的进食速度有一搭没一搭地强塞着。

因为这缘故,才会理所当然地接过去。

“吃、吃完了。”露出了温顺的后脖颈。

“哦。”顺理成章地接了过去,包括筷子。

小庄:筷子!筷子!

交、交换唾、唾……

筷子尖夹碎压成饼的米饭,如果是热气腾腾的米,没那么容易夹成块,冷米饭刚刚好。

夹块、塞,阵平的吞咽方式一如既往,只是敷衍地咀嚼两口,一股脑儿地将肉啊、菜塞入胃袋中。

他不在意口味,对内容也一般,有肉就足够了。

萩原研二锐评:“真是让人没食欲的吃相呢,阵平。”

“哈?”被莫名其妙喷的人奇怪极了,又是一眼瞪过去。

萩原研二摩挲着下巴:“怎么说呢,有种看动物世界的奇妙感觉。”

“意义不明。”点评后,顺手抄起放在凳子上的天然饮用水。

“咕咚咕咚——”瓶子瘪了。

“果然。”萩原研二说,“阵平酱,很像狮子呢。”

“从刚刚起就再说莫名其妙的话,hagi。”如战斗般,将餐盒里的食物一扫而空,填满大半的胃袋让他舒适地展开身体,配上午后暖洋洋的光。

‘真像头小憩的狮子。’

在心中如是想到。

“所以,还有两个地方?”他看向阿叶,坐姿的缘故,叶藏看起来像比他矮了一个头,被狮子的尾巴圈在势力范围内。

“是的,不过因为是废弃大楼,电路上会有些问题,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会展的要求。”

“你在说什么啊。”被粗鲁地打断了。

“我不是来了吗?”笃定而意气风发地说道。

“咳、咳咳——”我的肺,是好不了了!

小庄想:再不咳嗽的话,就要隐身了!

“啊!”想起忘记介绍了,叶藏有一点慌乱,他连忙扭头,对小庄道,“这就是阵平,小庄桑,松田阵平。”

“你好。”对生人,还是能有礼数的,不过也就限于这一句了。

叶藏继续说:“阵平也是我高中的学弟,他跟研二帮了我很多……”

萩原研二笑道:“我跟小阵平是青梅竹马,目前都在东工大就读,房子也租在一起。”

小庄:“哦、哦。”

嗯,是错觉吧,一定是我的错觉吧。

*

吃饭的街心公园,就在叶藏想看的第一栋废弃大楼附近,跟萩原研二不同,阵平没有说着要看叶藏的作品就贴得很近,反而是叶藏主动……

“要看看我的作品吗,阵平。”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看道。

不解风情的某人却道:“哈,那种东西,就算看了我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的会展只要你满意就可以了,我只是来看电路问题的。”

不过,在叶藏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望时,却啧了一声:“好了好了,既然你邀请的话,我就看吧。”

小庄颤抖着手臂:套路、不一样……

既然说看,就要仔仔细细地看,两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挨得很近:“哎——很不错嘛。”

“就连我这种外行人都被震撼到了,一定会顺利的。”

小庄:你……不是很会说话吗……

虽然词汇贫瘠,却手舞足蹈地抒发自己的想法,叶藏的笑容眼瞅着真切多了,跟松田阵平一前一后走向废弃大楼,萩原研二落后一步,招呼着小庄道:“不一起走吗,小庄先生?”

小庄:“!我马上来!”

一秒投入工作。

*

下午看的废墟与废弃大楼,很符合叶藏的期待,不过,比起其中一栋水电管道还算完好的楼栋,他更青睐于另外一栋经久不用的。

房屋位于新宿地段,很难想象,在如此繁华的街道中,还有这样一栋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小楼,甚至连颇具生命力的、绿油油的爬山虎也淡忘了它,除了不起眼的碧绿色苔藓外,只有灰色,宛若钢筋混凝土外露的、陈旧的灰色。

这似乎于照片中的某些特质共鸣了,有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被遗忘、被毁灭,在喧闹的人群中不被注意,许许多多负面的想法凝聚在照片中,甚至能看到求死欲。

曾想过一了百了、向夜晚奔去……对于现代日本人,尤其是青年来说,自毁欲、求死欲,是家常便饭,会平等降临在大多数人身上的东西,或许被命运之神眷顾的红方们不曾感觉过。

相片所拍摄的,并不是想与他们取得共鸣,真正吸引的,是如同叶藏一样怯懦的大多数。

看他露出心动的表情后,萩原研二立刻明白了,他绽放出不那么明显的微笑,来到叶藏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决定了?”

“嗯!”一声过后,瞳色又黯淡下来,像被困扰着似的,说道,“不过,这里的基础设施,恐怕很难……”

“这有什么担心的。”又一次,武断地掐死他的话,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人无比安心,松田阵平说,“只是办个展会,既然喊我来了,你想要什么样,就可以做成什么样。”

“灯光、道具,甚至摄影我都不懂,但无所谓,你只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成品,我就能提供技术支持。”

小庄:好安心……不对!!!

叶藏也有点被感动到了:“阵平……”

松田阵平不置可否:“只要说出来就行了,阿叶。”

“说出来,然后我替你做到。”

*

下午三点,结束了场地的筛选,虽然搞得小庄速精疲力尽,效率却比一开始预计的高不知道多少倍。

萩原研二问叶藏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却被拒绝了:“还要去野口老师那里一次,晚上有跟评审吃饭的安排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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