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如看上去得开朗”,这是她对萩原研二的评价。

“研二跟阵平都来帮我忙了。”叶藏连忙接话道,“展览比较仓促,有点缺人,还有些安保上的问题,他主动来帮我。”

“算了,我不是说这个。”千速纠结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摇摇手道,“我跟阿忍先进去了。”

她看向往来的客人,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前面正是一名说法语的金发美女:“你这个展览,还真是国际化啊,好多外国人来参观。”她欣慰地说道,“也是成为大人物了,阿叶。”

高中时特别担心叶藏未来的工作,他的偏差值很高,脑子也很聪明,就是性格,根本不适合去丸之内当社畜,在从职场逃跑前,一定先会因内耗而吐血吧,仔细想想,能成为艺术家,已经是最适合他的一条路了!

“不要那么说,千速。”果然,一旦说了类似称赞的话,他就像被攻击了似的,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惶恐的神色。

曾经,千速已经很习惯了,但有三四年没见到,再触碰叶藏湿漉漉的眼神,总觉得……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阿叶你啊,可不能这么看人啊。”她有些痞气地说,“男人不可以,女人也不可以。”

“越是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越让人想欺负你,你知道吧。”

“我……”

没等到他的回答,千速就飞速地闪进场馆,只留给叶藏一个背影道:“我走了哈。”

*

“千速说得没错。”

白日场好不容易结束了,叶藏却没有休息。

四点进门的宾客迟迟不肯离开,参观完后拉着叶藏讲东讲西的,以他的性格,连打断人说话都做不到,内心不停地抱怨着“不要说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了”“快点离开吧”“我还有场地要布置”,面上却只能不断赔笑,一句话都说不出。

上午有的时候是小庄在他身旁唱白脸,在花了叶藏太多时间后礼貌地将人送走,但现在,小庄去帮他拿食水,暂时不在身边,叶藏就完全没办法应付了。

结果是……

“差不多就行了吧。”安全帽压在松田阵平一头柔软蓬松的黑发上,仔细看,他小麦色的肌肤上多出了几笔涂抹上去的灰的痕迹,大概半小时前,某个设备出现了一点问题,后备人员的松田阵平立刻就去检修了,叶藏不知道问题是大是小,只是,他出现在这儿的话,一定解决了吧。

拉住叶藏说这说那的是一对情侣,主要是男方不断地说着什么,叶藏听来,是个业余的摄影爱好者,对业界有不切合实际的憧憬,希望叶藏能够指点几下。

女方倒是感觉到男朋友这样很耗时间,使了几个眼色,却完全没把人拉走。

哪怕对女孩子都不假辞色的松田阵平,对上男人就更没什么负担了,他的气场又强,从身后闪出来,手按在叶藏的肩上:“过一个小时夜场就要开始了,我还要跟这家伙一起看场地,别耽误时间了。”

对方看见松田阵平,就萎了,听完他的话,哪敢在这里逗留,连忙一鞠躬说:“私密马萨。”带着女朋友光速后撤。

叶藏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还没跟松田阵平道谢,凶巴巴的小狮子就面向他训道:“千速姐说得没错,你这样子,只会被欺负。”

“……才没有被欺负。”因为是阵平,能稍微反抗一下,“那是……服务意识。”

光球第一个不同意的,他在一旁“略略略略略略”半天,大声说道,“才没有,只是你根本不敢打断。”

“哈。”果然,松田阵平说道,“那你倒是拿出现在跟我呛声的气势啊。”

“……”一说这话,叶藏就失去了反驳的力量,不过,与其说是被吓到了,低垂着头,根本不愿意看松田阵平的模样,更像是在生闷气。

“我……没有跟你呛声。”声音也越发小了。

“——”松田阵平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儿,倒也没有手足无措,只是被气到了一样,磨了磨牙。

可恶,阿叶一旦做出这样的姿态……

“吃饭去。”说不出安慰的话,语调也没有变得柔软,反倒更加硬邦邦了,他这人的头脑中根本没有说好话的神经,整个人跟杜宾犬一样粗鲁又强硬,偶尔的柔软倒是笨拙又可爱,“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夜场了,你不是说了吗,媒体要拍照,一个上午光喝水,什么都没有吃,你以为凭借你的骨架子能够撑到晚上?”

“快点吃饭去。”又催促了一遍,“还有整整一周,你想第一天就把自己整生病吗?”

“……”打断僵局的是小庄,本来就是去给叶藏拿食水的,一回来就碰上松田跟叶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先是懵了一下,稍后,视线如兔美酱一般犀利起来,插入两者中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快点去休息吧,叶藏老师,吃点东西,过一个小时又要开始战斗了。”好说歹说把人推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休息间。

最搞笑的是,一路推着叶藏,一路还用防贼似的眼神不断回头,瞄着松田阵平,仿佛他随时随地能追上来,对叶藏干什么事一样。

松田:“……”

简直像带着小鸡的母鸡。

松田气笑了,他这个人的神经很大条,对恶评从来不在乎,天性的直觉却告诉他,小庄警惕的是其他,虽不知道对方在瞄什么,却让他倍感无语,再一回想起叶藏刚刚不大服气的模样,更不爽了。

不愉快的情绪被带回了公共休息室,这是给后勤安保人员开辟出来的休息间,分A室与B室,他跟萩原研二在A。

推门而入时,研二正在喝能量饮料,他跟松田阵平实在是太熟了,看他不高兴的脸,立马就拧紧瓶盖道:“怎么了,阵平酱,一脸不高兴。”

“没什么。”跟小孩子一样撸了把头发,顺带着将安全帽抱在怀里。给安保人员吃的跟给叶藏吃的差不多,是普通的便当,甚至因安保人员都是体力劳动者,分量更大,肉也管够,除此之外还提供面包、饭团、能量棒一类的东西。

松田阵平忙了大半个小时,肯定不可能吃过饭,萩原研二帮他留了便当跟碳酸饮料,不过他先撕了条能量棒。

“哎?真的没什么吗?”萩原研二凑上去,他非常擅长安抚人的情绪,不过,在叶藏身上,这一条经常失灵。

就像能看见他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一样,稍微靠近一点,腿肚子就会不停地发抖,与其说是兔子,不如说是高挑的羚羊。

“还不是阿叶那家伙。”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一个男的盯着他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明明早就不耐烦了,就是不拒绝。”恶狠狠地咬下一截能量棒,“跟我呛声倒是很熟练,对不认识的人连个不都说不出来,看着就让人烦。”

研二:“哎——”

他手放在下巴上:“其实小阵平很喜欢阿叶吧?”

“哈?”松田阵平拒绝三连,“怎么可能,我只是讨厌他那副样子。”

论喜欢的话,他从小就很喜欢英姿飒爽的女性,小时候还对萩原千速告白过,当然是被风之女神狠狠地修理了。

他一锤定音道:“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研二从善如流地接道:“但还是一直跟阿叶在一起吃午餐呢,发现被删掉的时候暴跳如雷了。”

“Hagi!”不允许研二说下去了,“你不也是吗?”

敏锐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看着像一点都不在乎,当时的表情却冷得不行。

其实,萩原研二很少真正地生气,就跟他真的很快乐的时候也不多一样,看似跟谁都能说上话,至交好友却只有松田一人。

“我可没说不是啊。”给了似是而非的答案,又扭头看了一下时间道,“好了,我再去把周围巡逻一圈。”

“如果我是意图不轨的破坏者,或许不用在会展上动手,只要开不下去就行了。这样的话,要戒备的范围,可就不仅仅只有这一个场所了。”

这是他一早就想到的,整个白天都很顺利,晚上可不能掉以轻心,借着夜幕的掩护做坏事可太容易了。

更何况,如果是阻止叶藏参赛,太迟动手就没有意义了,一定要在最开始把作品掐死在萌芽中,也就是说,就是这两天。

“等等!”松田阵平狼吞虎咽起来,能量棒已经吃完了,又塞入一个饭团道,“我跟你一起去。”

让萩原研二跟松田阵平没想到的是,五分钟后,他们出门,竟然又撞上了另外两个人,正是早上看见的金发黑皮与黑发猫眼。

在门口遇见的两伙人一愣,还是擅长交际的萩原研二道:“好巧,你们也是出来巡逻的吗?”

降谷零的推测跟萩原研二一模一样,都认为周边有警戒的需要,拉着hiro一起。

上午时,与萩原研二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眼下也点点头道:“是的。”

“我们分头行动怎么样。”萩原研二早就将附近的地图了属于心,“我们去左边的三栋楼,右边的两栋就拜托了。”

这是最快的搜索方法,降谷零一口应下来道,“没问题。”

等背靠背离开后,研二感叹道:“真是专业啊,阿叶找到了不错的安保公司呢。”

松田阵平没说话,一是他不想让萩原研二那样擅长交际,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还有就是……

“稍微有点眼熟啊,那个金发。”他说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实际是他去东都大堵阿叶的时候,错身而过过呢。

……

在休息室吃饭时被小庄教育了一顿。

说教育,实际上是规劝吧,说了些奇怪的话,比如不要跟朋友走得太近,以及把他们放同一个场合不好之类的。

天知道上午小庄发现叶藏老师把四条鱼、不对、四个男朋友、不对,四个朋友喊来当安保时,他快晕过去了。

哎,四个池面各有千秋,还穿着普男套上都会变帅的警卫制服,看展时不少女生蠢蠢欲动想要搭讪呢!

小庄焦虑得嘴角都要起泡了,叶藏老师,胆子真的太大了!

他不是怀疑对方的纯洁,毕竟叶藏老师是教父的男、男人,又生了这样一幅性子,一看就是难以拒绝,被强取豪夺的,都有这个前提了,他对身旁的男人却一点都不警惕,要小庄说,就算是看上去最草食系的黑发猫眼男,都满脑子龌龊的思想,以为叶藏老师被xxoo了,看他焦急的神色,像是什么心思都没有吗,绝无可能!

尤其今天这个跟叶藏老师火气很大的,一看就是难以招架的体育生、肉食系,之前旁敲侧击过,说他从小练拳击,那就更不得了了!

恨不得去警署那里申请限制令,让这些各有千秋的男人们永远在叶藏老师的十米开外!

当然是不可能的,只能一次次地耳提面命,顾及到叶藏老师的薄脸皮,又不能说得他明显,真是急死他了!

‘虽然知道小庄桑是为我好,但……’

叶藏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小庄话中的意思呢,又想到对方是在自己上了阿阵的车后才有了改变,一定是以为自己跟阿阵有奇怪的关系,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怎么可能,我跟阿阵只是……’

‘就算是我,被这么想的话,也是会……’

心头萦绕着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缺乏为自己辩解的能力,只想捂住耳朵,埋起脑袋,当什么都没听见、看不着,逃避小庄好几次后,对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了叶藏老师的禁区,言语越发小心翼翼,误会也越发地深了。

好像看破什么的光球:。

阿叶、阿叶啊!



隐晦教育的话只当没有听见,很快,初回日的夜晚场开始了,第一次办展的时候,夜晚场先来的人不多,但很快网上出现了一些评论,说什么“夜晚才能感受到叶藏老师照片的魅力”“有些可怕,但十分震撼”“是跟白天截然不同的体验”“好像触及到了灵魂”,这些评论让人们对影展的夜场越来越好奇,最后达成了白日与夜晚客流量相同的盛况。

甚至在后期,夜晚场的观览人次要超过白天了。

有了这样一个大前提,本次夜场的愉悦开始就很火爆,一些发烧友本来就是白天夜晚都要预约,云逛的那些听说大庭叶藏的夜晚展更有魅力,干脆约了晚上的。

伊达航与娜塔莉.来间的运气不错,竟然约到了第一天的九点场。

预约抢票的当然不是伊达,他虽是警校五人组中唯一有对象的,心思却不是很细腻,倒是娜塔莉,因是外裔日本人,学生时代也遭受了些不公正的待遇,养成了温柔细腻又带着点决绝的性格,与叶藏的作品产生共鸣,第一次展会虽没赶上,却在后来收藏了对方的作品集,说是发烧友也不为过了。

二展刚开催,就登记了抽选票,最后抽中第一天的,真的很幸运。

白天,在废弃大楼中的展览就有种颓靡之感,等到晚上,在光影的渲染下,更加震撼人心。

关于这次影展的名字,前后吃了好几个方案,实际是展现了叶藏无处安放的自毁欲、自我鞭挞,对死的恐惧与向往,种种负面情绪如同行星爆炸般汇聚在一起,凝结着了冲击性的美感。

如果叫“死”啊“毁灭”啊之类的,就显得太暴露了,反而失去了艺术本来的美感,思来想去,最后将名称定为了《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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