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战行云只作不知,他略为停顿轻描淡写地再次开口。

“青秋,能帮我做件事么?”

随青秋抬眼怔怔地望着战行云,虽然没有启齿回话,但神色已然决断。

所以战行云也便知道此时的眼前人已可为他做任何事。

二十



“估计再过不久战楼枫便制出了解药,那对天雪来说很重要,对我同样重要!”战行云很少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说话,而且一次还说出这么多来,所以随青秋也便静静地听着,没有出言打刹:“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下月初十无双城会大举进攻藏锋阁,到时相信战无痕也无瑕顾得旁事……”

“你要我那时去向战楼枫夺要解药么?”随青秋立刻悟了,接口喃喃问道。

“嗯,战楼枫必不会在城中久住,大概药成之日他便会离去。以疏月楼距离无双城之远,我想随家的侍卫掩去身份前往理应无人知晓罢。”战行云淡淡说道:“若你觉为难,我也不强求。”

“不,此事对天雪确实有利,若我能为你解忧那敢情好,相信我随家做这事也可保周全。只是……”随青秋微皱眉盯着战行云,欲言又止。

“战楼枫算起来也是我二哥,我不会伤害他,我要的只是解药。”战行云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顿让随青秋最后的顾忌也消失。

他心知肚明这样已是违背了战无痕的意愿,尽管心中难免不安但此刻披着那暖得他胸口发烫的衣衫,又这般近地面对战行云,脑子里如何说得出一个不字来呢?

眼见着已然恢复少些理智的随青秋转身慢慢离去,战行云深沉平稳的双眼这才陡然骤变出一抹戾色;他回首凝望城中最高的阁楼,缓缓地在优美的唇角绽开些许冷酷的笑意。

既然有很多事他都不大明白,好比娘亲的死因与天雪满月那天所发生的事一般。

那么,如今就只有等着让战无痕自己告诉他这些因果的那一日了罢?

***

战楼枫提炼出解药便离城了,这近一月里来战行云都没有去过春暖阁。这段时日武林中亦相当太平,也没有门派触怒喜怒无常的战无痕。

所以他过得倒算比较平和。只是在暗中布置攻克藏锋阁的诸多事宜时,心情却日渐烦燥起来。

“行云少爷。”梅左君深沉如昔的语音响在屋外,多少冲消了战行云心中莫名的焦虑,他定定神令夕竹前往相迎。

“这是什么?”难得看到梅左君亲自搬弄对象,战行云诧异之下不禁脱口问道;而他的侍女也在同时乖觉地退到门外去了。

“刚才城主宣我前去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少爷。”梅左君说着,将手中所捧之物放在桌上:“似乎是一些门派的令旗,城主吩咐随少爷你处置。”

战行云沉下脸来,他只淡淡瞟过一眼便知这些是那日印傲华假冒战无痕夺取各大门派令旗的证据,这件事虽让无双城主以非凡的武艺压下,但在江湖中以此误会战无痕的豪杰并不少。

他不懂既然战无痕手中有证据证明是藏锋阁所为,为何却偏将这些东西交于他?

难道是为了帮助他用日后对付印傲华?或则还是因为那个男人从不反驳别人加给他的罪行,太过自大所致?或是——

战无痕已然知道他暗中所算?

因为梅左君是无双城中执事总管,从不过问外界之事;再加上她向来在战行云座下行走,为何此次战无痕偏生令她送来这堆压制印傲华的东西呢?

一念至此,战行云的心中更是不解。但他此生最不愿地便是对战无痕稍显示弱,所以尽管脑里闪过数个念头,但他面对梅左君时神色自然未变。

“他还说了什么?”

“是。”梅左君恭声道:“城主还说,请行云少爷但玩无妨。”

“啪。”战行云随手在桌上一按,跟着从椅中直起身子来。难道战无痕不怕自己拿这些东西反将他一军么?还是说,那个男人仍是不屑于他做的任何事?

正值微怒间,夕竹却在门外娇声禀道:说是战无痕急召战行云于无双城南门相见。

“南门是通往猎场的最佳路径,莫非城主打算让少爷相陪狩猎?”梅左君沉吟:“但此刻已近晚饭时分,可不是狩猎的时候。”

战行云心情值正不佳,刚打算出言拒绝,梅左君却躬身相启齿

“行云少爷,先前忙着交待城主之事属下还有事未向你禀报。师兄已传回消息诸事皆已安置妥当,只待今夜子时便举事,当可于同一时间一并除去藏锋阁在各门派中的奸细。”

“很好,随家将会前往疏月楼的消息隐忍传到了印傲华那里去了么?”战行云淡淡问道。

“师兄已然办妥,但是印傲华至今尚未有行动。”梅左君回道。

“他终究会去的。”战行云冷笑着挥手让梅左君捧了桌上之物:“就按原计划行事罢,你将这些东西也用上,通告与藏锋阁一块前来生事的各门派正是无双城主傲慢无礼、以武凌人盗了他们的令旗。”

“是。”梅左君退下之时,战行云也抓起了诛天。他知道此时还未到与战无痕正式决裂的时候,但今晚一过,这局势又将如何?

所以,现在,他不得不再一次按着战无痕的意愿行事。

***

“怎么还是这身衣裳?”马背上的战无痕对着匆匆赶来的战行云淡淡地问了一句。

此时,无双城的掌令才警觉这近乎一月来还是初次与战无痕说上话。他略感尴尬,但神色仍然未变,抬眸打量战无痕但见许久未见的哥哥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紧身月白猎装,青冠束发碎细边纹银带垂肩,背负一张黑色巨弓更显英姿勃发,好生俊郎。

战行云不答,只冷冷盯着他的兄长,良久不发一言。

“也罢,你就这个脾气。”战无痕看似无可奈何地摇首,挥臂间一匹训练有素的骏马来到战行云身前:“今日闲来无事,行云陪我狩猎吧。”

战行云微一迟疑便爽快地翻身上马,他举事在际所思甚繁,如今又见到往日里呼前拥后的战无痕此回竟然打算只身与他前往,当下也就暂且依从哥哥的意愿。

“一月不见,行云倒是没有清减多少。”战无痕纵马奔驰间,口中轻轻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战行云不知眼前之人为何突然心情好转,暂且选择缄默。

“想来也真是奇了,行云每次见我都要问解药之事,今日却怎么闭口不谈?”

战行云傲然挑眉,望着看似漫不经心问出这话的哥哥,心中微顿。

“若我讨要,你会给么?”

“哈哈,行云,你还因上次之事与我赌气呐?”战无痕闻言大笑道:“我说过,该你得到的东西始终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何必急于一时?”

战行云冷冷地哼了一声,对这话不置可否。

“好在,事态总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战无痕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相信不久你会如愿以偿。”

什么意思?战行云一怔之间,看着战无痕轻夹双腿、坐下神驹如风般抢出,他也只得扬鞭跟上。

战氏兄弟二人驰骋在如同平原一般的宽阔猎场之上,似乎都不愿放慢马速从而使自己落后对方;他们很快就驶出这块平地,来到幽静林间的入口。

无双城的主人往日狩猎都带着大批人马,而城中侍卫则先一步入林哄赶百兽以供其主射杀。

战行云幼年时时常被战无痕抱在怀中与哥哥同乘一匹猎马出席这种盛会,但他在成年后却一次也没有陪过战无痕踏入战家的猎场。

只是如今并不是狩猎的最佳季节与时机,记得小时候前往猎场,他们可也是天未亮便起程;而再考虑到眼前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战无痕又怎么会在此时突然来了兴致特意约他出城?

战行云正在心中猜测间,突然一股劲风向着他面门袭罩而来。他不假思索伸手格架前方忽然打马停下的战无痕这一击,但因未感受到对方的杀气他也并未全力相迎。

他二人的手掌刚刚在在空中相接相撞,战行云却立即感到战无痕手掌向内翻,劲力竟然全消。他略怔之下对方后一招暗力却忽然凭空而生,一下扣住他的肩膀便往下拽去。

难道战无痕他终于知道……

战行云人在半空中时心中便滑过数个念头,但是由于按在他肩的那双手掌没有给他太过的压迫力,所以他最终居然生生地按下反击的念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战行云因这稍许的犹豫而被战无痕拉下马来,他本能地松开诛天、抬手反扣住其兄的腰背,两人落地时便维持这个搂抱的姿势顺着微斜的山坡一路跌滚。

最终在微起的晕眩感中停下翻滚,战行云觉得他撞入了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之中;诧异间腰上接着一紧,却是他已枕压在其兄的胸膛上,而战无痕那似笑非笑的英俊容颜就毫无征兆地跃入他的眼帘;入鼻,是这个男人甘爽依旧的味道以及青草的淡淡香味。

“干嘛?”战行云趴在战无痕的身上,居高临下看着箍着他腰椎的哥哥冷冷地开口:“你以为我们还是孩童?”

“行云,你变得好生无趣唉。”战无痕看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喜欢呐!”

谁会喜欢这种事?战行云只觉他的额角微微发疼,他正欲起身,但腰上的手掌随之加重力道,越发牢固地封锁他的行为,顿让战行云心中微感恼怒。

“放开!”战行云森然开口,但下一刻,他觉得战无痕环住他的右臂竟然提高开始抚摸他搭在背上的头发。

这个出于他意外的举动太过轻缓,也太过轻柔,一时间竟让微挑长眉的战行云有了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耳中似乎只能听到他们的马匹乖觉慢慢行远的声响,最终万籁寂静,仿佛天地间仅有他兄弟二人一般。

战行云垂眸,怔怔地迎上男人凝在他脸上的深邃目光,莫明地心悸;渐渐地,他心里升起的那丁点怒意与焦躁也开始退去。

或许是想知道战无痕的盘算,亦或许是认为在这种时候不宜与无双城主翻脸,战行云最终选择不再动弹。

他只是泄愤般将身体落下,手臂不受大脑控制地环上战无痕的腰腹,重重压趴在他哥哥的身上,不再开口。

“你每一次陪我到这里来,也是喜欢这样与我单独相处。”战无痕无限怀念的深沉语声传入战行云的耳内,禁不住让这个俊美无涛的青年脸上悻悻。

“你以为我喜欢么……”

然而一语未毕,战行云心中突然触动整个人却呆住了。

因为就在他不自觉地放下警惕、将他的头枕在战无痕肩上时似乎听到了哥哥爽朗的笑声,但却并不是此时由战无痕嘴里发出。

这样的情形,他以前在哪里见过?

依稀里,战行云眼前好象看到了年幼的他,负气骑在一匹远高于他身形的骏马上折腾。他只能随着马匹的扑跳而摇晃身形、紧夹着双腿狠着一股劲儿誓要驯服这匹烈马。

但最终小小的战行云却因并未习着骑射太久而被抛扔下来,只是他人在半空时,便落入了一直在旁微笑观看的少年战无痕怀里。

兄弟俩搂抱着一团,嘻笑着沿这块坡面向下急速滑滚,停下时年长的那一位终将他的弟弟抱在怀里,而他自己则充当了垫子拥围着孩子小小的躯体。

四下一众无双城的侍卫纹丝不动,垂目凝望脚尖对其主的举止只作不见。

“想不到我的小云儿胆子这般大?才刚学会骑马射箭便想在这猎场上替我驯起马来?”战无痕搂着趴在他胸膛上仍不安分的战行云,轻笑着说道。

“无痕哥哥,你还笑?”战行云不快地嘟囔,这样的行为换回的后果便是战无痕很好心情地伸手捏捏他的小下巴。

“那都是无痕哥哥你取笑我骑不了它!”战行云愤愤不平地握着他的小拳头:“我定要将它驯得乖乖的让你看!”

“哦?这么说又是我的不是了?”战无痕抱起战行云,将他的小弟放在他的腿上,然后直起了身坐在了草地上,随便抬手取下粘在孩子发上、脸上的草屑和泥土块儿。小小的战行云也不甘示弱地依样给他的哥哥这般清理。

“无痕哥哥,以后你来打猎可都要记得带我一块来!”战行云抿着嘴望向他的兄长恳切地央道。

“小云儿就这以喜欢和哥哥在一块吗?”战无痕好笑于眼前孩子脸上所呈现出的执意与不甘的期望。

“我就是喜欢和无痕哥哥嘛!”战行云冲口说出这话继而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搂着少年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哥哥的颈间:“我们永远在一块好不好?”

“没有谁可以陪着另外一个人一辈子。”战无痕抬手轻轻地拍着怀中孩子的后背,淡淡地开口。

“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和无痕哥哥分开!”听到这话的战行云有些急了,他推撑着战无痕的双肩略略拉远与兄长的距离:“我们像爹爹和娘亲那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怎么?莫非小云儿认为咱们那个父亲和你的娘亲很要好么?”战无痕说着这话时,唇角边习惯性地浮上一抹玩味似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如果爹不喜欢娘,干嘛接我们进城来?”战行云不快地接着说下去。

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有点不喜欢看到战无痕此时的神情——

当然不是为了哥哥略带嘲讽的话,而是他总觉得说着这话时的哥哥,他的眼睛是冰冷的,似乎根本不相信他之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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