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在战行云讶然瞪大眼之际,他只觉身子已飘于空中,飞快向楼外池中的假山撞去。

迎面袭来的风向割得他的脸发疼,这一摔用力之猛好似连他的呼吸也快夺走一般?哥哥他为何……

如果头部就以这样的速度迎上那角尖锐的峰峦……

战行云心中方才惊骇,但背后随之一紧,晕眩感跟着消失。定睛看来,他看到那远远站着的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接住他被掷出的身体,见到他无恙之后才松手对着他微微躬身便退下了。

“如何?”战无痕凉凉的声音飘进战行云耳中,没有听到小孩子惊惶的叫喊声,他脸上倒是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玩味。

战行云恼怒地回头盯着神情自若,好似无事发生般的战无痕,看着他的兄长蹲下身来,向着他微笑着张开了双臂——仿佛之前那一掷并非出自他手。

恨恨地嘟着嘴移步上前,战行云终是无法拒绝那双温暖又结实的臂膀——

毕竟,这是在战家里第一个愿意抱住他的亲人;而且他之才亦未真正感受到恐惧,也便知道是哥哥故意让他明白那些人的作用,只是兄长用的方法却有些……

再次落入战无痕的怀中时,战行云却瞪着眼角带笑的战无痕伸手搂上了少城主的脖子。

“怎么?吓住了?你害怕我?”

“不!我只是觉得无痕哥哥现在仗着武功比我强就这般欺负人也太狡猾了。”战行云闷闷地说:“等我长大了学了武艺……”

“怎样?”战无痕盯着信誓旦旦的战行云,淡然问道。

“如果到那时,我定要这样摔你一次跟头!”战行云赌气般开口,漆黑的眼眸却不觉透出灼亮的光芒:“但是我也一定不会伤害无痕哥哥。”

“哈哈哈。”战无痕轻轻拍着战行云小小的后背纵声大笑:“我很期待!”

说话间,战无痕已环着战行云飘身跃向幽静的后殿,将小孩子口里微有的抱怨打消下去。

很快,战行云已身在无双城内一幢幽静的偏殿外。轻风拂过之时扫起落在石阶上的几片翠叶,却更显其洁静;但是眼前的馆舍冷冷清清似连人气儿也嗅不着,战行云素来胆大,也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

赤色殿门缓缓打开,战无痕将怀中的战行云放下地来,拉着他抬脚迈入。

战行云见着先前在大殿上给舒芷歆送贺礼的那位红衣青年女郎、神色木然对着战无痕深鞠一躬,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便侧身让带着幼弟的少城主进入了内堂。

入眼,小孩子就看到这座颇为宽畅的内殿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容貌瑞丽、目光森然的中年妇人;尽管战行云觉得她没有娘亲好看,不过因为是知道对方是战无痕的母亲,所以心里也似乎觉得她的面目并不可憎。

只是不知为何,当接触到这名气息冷冽的女子瞪着他的眼神时,战行云恍然回想到去年在私塾里曾有一条毒蛇爬进课堂吓跑所有同伴、吐着信子一动不动与他对视的情形;渐渐的小孩子心里有些泛凉,但他想到了舒芷歆一路上那担忧的神情,立即挺直了胸膛毫不畏惧地迎向女子凌厉的目光。

“小云儿,这位便是我娘……亦是你的大娘。”战无痕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战行云的脑袋缓缓说道。

要叫她么?战行云顺着战无痕的话语望过去,忽然发觉眼前女子望着他的眼神又变,就好似以前同窗的那位秀才大哥来到私塾时,用着那种嫌恶的鄙夷神色看着他、其中还多带些狠然。

哼,她干嘛这么瞧不起人?

自个儿又没做坏事?

战行云心里转着念头,这声‘大娘’便始终没有叫出口。

不过,战行云捡这光景儿也察觉到这间屋子主位以下、左右两旁分立一排青衣男子与红装女子,每人都默不作声全然不看向他一眼。明明这么多人在这里呆着可却听不到一脉声气儿,若是闭着眼只怕还以为此处无人呐。

“无痕,你胆量越发大了。”中年女子收回瞟过战行云小脸的目光,盯着一旁的战无痕沉声斥道。

“行云,乖;去外面等着,一会儿我便送你回到你娘身边。”战无痕弯身轻轻对战行云说道,原本心有不甘的小孩子听到兄长这回没有叫他那刺耳的‘小云儿’却是立刻气平了,也便听话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娘,我带他平安无事地进来……也便要让他毫发无伤地离开。”战无痕见到战行云的背影消失之后,回身淡淡瞟了一眼殿内的两排男女,直让他们立刻垂下脸来。

见此,他才上前对女子说道:“你难道不认为这小东西很意思么?他的胆量与骨气倒是不坏。”

“所以你就巴巴地前去阻止我遣出的杀手?”女子狠狠瞪着战无痕,阴然问道。

“老头子近来相当无聊,而我凑巧也闲得要命。”战无痕随意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女子身旁淡淡答道:“好容易来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我还没有玩够……”

“你可知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做!”女子勃然大怒:“你反而却护住那个贱人和她的孽种?”

“我只是为娘着想罢了。”战无痕并不因女子的动怒而失色,“我问过小云儿,知道他以往并未见过城中除无双十六骑之外的人;但父亲此次却故意让你知道他派人迎接舒芷歆母子入城,如果他二人发生意外,父亲必然……”

“我不管你那个不知廉耻的父亲做何感想!我只知道他在城里收这么多姬妾不说,还敢背着我在城外养有外室。”女子突然重重拍着手旁几案厉声喝道:“只有我秦郁臻才是无双城主的妻子,其它贱女人休想……”

“娘。”战无痕神色略为动容,他起身靠近脸色骤变、瞬间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女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这是为了谁?”秦郁臻突地出手如风扣住战无痕安慰她的手掌,原本清明的眼里露出一抹狂乱,端庄的脸上也渐显与她高贵风度全然相反的狰狞之色,她恨恨地盯着战无痕恍若面临她生命之中最为痛恨的人:“都是你不好,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女人!明明你已经有了无痕这个儿子,你竟然还在外面……”

说话间,秦郁臻紧紧捏着战无痕的手臂,低头一口便咬了下去。

她用力甚猛而且越咬紧狠,好象恨不能从其子手上撕下块肉一般,很快就在她的牙尖渗出血丝来。

战无痕却似眉头也不皱得一下,只驾轻就熟地拿另一只手环住秦郁臻的双肩,难得温柔地轻轻抚拍,而此屋中其它人却早已离奇消失,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母子二人。

女人颤抖、呜咽着,呼吸愈发沉重,她恶狠狠地瞪着战无痕,不放过这刚毅俊美的面容丝毫。

“娘,这回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也安插人进入向来固若铁桶的无双十六骑,有了这个缺口以后的事就好办了。”战无痕手下不停,口里缓缓说道:“其实你我皆知,父亲并非真正在意那个女人才接她回城。”

秦郁臻静静听着,面上的疯狂与眸中的昏浊好似收敛少许。

战无痕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人,面上虽仍带着淡淡讥讽却也不觉多了一抹怜悯,他腾手捧起她的下鄂用么指为她抹去唇角的血渍。

“而且,对付父亲的女人与野种,你向来不是最有办法的吗?他那么多的姬人如今都只剩下十余位,再不久他老人家身边也就清净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充满轻松意味的磁性嗓音,透着些许说不出的邪恶,但却让目光茫然凝视他的女人听到之后慢慢平息下来。秦郁臻瞪瞪地望着战无痕,好似这才认出站在身旁的男人究竟是谁,也便迟疑着松开口。

“所以,我从不插手娘的事,也请你暂且忍受那个小东西的存在——直到我腻了。”战无痕懒懒地收回手,看着其间两排小小的血孔:“至于其它人怎么处置……随你高兴。”

“哼,城主将那贱女人移进风楼护着,还特意拨了侍卫,他什么意思?以往可没见他这么用心。”秦郁臻恢复常态,沉声恨道。

“所以我说老头子近来相当无聊。”战无痕缩回手:“他想玩,我也不能扫他的兴呐,你说是吗?”

“听说他让你彻查此事……”

“江湖中已经没有夜雨晚灯这个杀手组织。”战无痕弹弹衣衫,继而说道:“所以我来见你便晚了些。”

久久地盯着战无痕神情自若的脸,秦郁臻终于缓缓点头——

这样也足够给战擎天交待了。

***

战无痕晃身走出无双城主夫人的居处,举目望见战行云无聊地用脚尖踢着那几片落叶。但见他踏过几脚之后,蹲身将那几片叶茎外露的黄叶拾在手中搓转,后又捏成一团用力抛了出去。

“闲成这样?”战无痕说出这话时,看到小孩子眼睛立刻一亮迅速起身向他迎来。

见他这般,战无痕不禁心中微动;凝神间战行云已兴奋地拉住了他的手。但随即,小孩子脸上高兴的神情便化为惊讶。

战无痕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战行云握住现已快速挪开的地方,那处被秦郁臻咬到的伤口虽已停止渗血,但四周肉皮略翻、横列两排碎小血洞模糊不堪,伤处更是泛着青红色,顿时便让小孩子忍不住惊叫起来。

“吓住了?尽管女人在大多数时非常可爱,可她们偶尔却相当麻烦、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战无痕轻声低喃浑不觉手腕疼痛,反倒欣赏战行云双眼瞪得大大的表情好象甚是开心:“没事,只需抹上无双城特制的伤药便不会留下痕迹。要知道效果如此绝佳的药膏这世上可没几盒。不过,还有一年……我大概也不会再有这种伤痕。”

说着,战无痕浅浅瞟了身后的屋舍一眼。

‘噗。’

战无痕讶然低头,发现战行云手掌上移抓住他的肘部向前拉拽,心情尤为不坏的少城主抬脚随着战行云的步伐来到人工开凿的湖边。

小孩子急切地拉着他蹲下,伸出小手忙忙地掬了一捧湖水在那伤处。

无痕哥哥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如果这样的伤口落在自个儿身上,浇到水的时候多少也会发颤罢?

战行云扭头向身边人瞧去,只见着战无痕唇角仍旧泛着些许笑意,脸上神色却是淡淡。

“不是说过吗?不必在意……”

“可是……手,还是会痛吧?”战行云想也未想,张口打断兄长的话语。

听到战无痕这般说话,战行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不知其故。只是越发急躁、手下却不停,从怀中扯出一块舒芷歆塞给他的绢帕,回想着早些年不慎跌倒蹭破皮肤之时、娘亲为他包扎的手法,将战无痕手腕上的水渍小心抹去,然后再包了起来。但缠上几圈打结之时力道却不觉大了,耳中便听着战无痕轻笑着‘嘶’了一声,带着些不确定的笑意。

“果然还是很……”

战行云懊恼着在嘴中念着,还未将这句话说完,身上却是一暖——

好半天他才发觉原来是战无痕张臂紧紧将他搂在怀里,这个拥抱比前几次要用力太多,一时间竟让战行云有种透不气来的感觉,但是战无痕比先前温暖太多的气息是那么密地围着他,真的让人感到非常安心与舒宁,所以战行云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动过挣脱的念头。

而后,战行云感到战无痕那只手温柔地抚拍着他的后背,就在小孩子感到费解之时终于松开了手臂;跟着,战行云感到他的身子被那双宽厚的手掌略略拉开,不由仰脸迎上了战无痕笼向他的目光。

他发觉兄长凝视他的炯炯双眼定定的、一动不动,却透着说不出的力度,瞧着瞧着,胸口便涌上一股暖暖的气来,烫得整个身子都好生舒服。

“去城里逛逛吧。”良久,战无痕收回目光依旧拉着战行云的手向外走去,全然不顾即将开场的盛宴:“我料,你也不喜留在这里与那些家伙一块吃饭,是罢?”

战行云虽有些不舍娘亲但终是好奇心性喜爱热闹,也便赞同了兄长的建议,任由战无痕带着他无声无息出了无双城的内殿。

两手相握之时,战行云还可以偶尔碰到哥哥腕上系着的绢帕,但却浑不觉有何阻碍之感、只是担心战无痕的伤势。但这样的心思很快就让无双城里的繁荣景象扯了开去。

战行云从未想象过无双城主的宫殿之外竟会这么漂亮,尤其与战无痕一块在街上慢慢溜达更让他说不出兴奋,隐隐地竟然好似全然弥补了以往没有生父相伴的遗憾。





城中百姓根本没有机会进得城主居住之处,因而战家兄弟俩漫步街中也无人识得,少去那些皇宫大内般的繁文辱节,更让战行云觉得轻松自在。

他挣开战无痕的手在各个小贩摆设的摊位间开心游走,时而好奇地看着城墙上高挂的红色喜庆装饰之物、尽显奢华;城楼四角处处飘荡着精致的棱角纱笼,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中竟还可以嗅出散漫在空气中陈年佳醇的香味——

无痕哥哥说得没错,无双果真是片小小的天外之地,百姓不仅安居乐业,更是远比外界繁华富强,难怪娘亲仅有一次告诉他:爹所统领的无双城在江湖中有多么辉煌。只可惜他不知道江湖是个什么地方,自然也对娘亲语气里的骄傲全然没有兴趣。

而此刻,战无痕带着战行云随便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碟碟菜肴跟着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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