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笑什么?”

杜家的奴才看到战无痕这等风华气度,不知怎地心中却是一怯,跟着却暗自着恼;转眼看着他身旁的战行云目光阴冷,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神态,顿时便发作。这些人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不待其主令下便抢先呐喊一声扑向战氏兄弟而去。

然而就在战行云终于听到响动收回神游抬头那一瞬间,向他扑来的数十名恶仆便如同流星弹丸般被挡回,重重撞在酒肆各入口他们私设的栅栏前,立将那些障碍击得粉碎而那些人也再没有立起身来。

战无痕在众人齐声惊呼中慢悠悠地抬脚直上伴月楼,心中却叹:那些人偏在战行云难得出神的时候发动袭击,撞在战行云本能护身的内力之上,自找死路也怪不得旁人了。

只是这一回,四下百姓虽然惊骇但一来不知道那些人已然命毙,二来看他们神色还颇多解气?想来那些仆人平时也为恶多时,所以说不定战行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战无痕回身淡淡扫了一眼面色惊异的人群,即刻便止住他们的喧嚷,使众人迟疑片刻便跟着战氏兄弟相继上楼,那杜大户的奴仆与四周警戒之人亦再不敢拦阻。

月光淡薄如梦,所幸整条街道灯火通明,耀得此地如同白昼,外边一家家青楼戏坊的红牌游街亮相之后,经过一番初赛最终的比试将在伴月楼中举行。

这二楼之中除却几名评审,余下的便都是旁观者。人多为患,战行云无奈之下只得与战无痕同桌。他将诛天放于座位拐角,落地的神兵立将楼板压下一个凹巢,这份重量只瞧着偷偷打量战行云的人咋舌不止。

不过,伴月楼的老板却也没有丝毫抱怨——

不仅是因为之前战行云显露的武艺,也是因为他收到战无痕上楼前抛执给他的一枚夜明珠。有了这粒珠子便是拆了十座伴月楼他也不会心疼,所以送往战家兄弟桌上的酒菜却是最为精美。

只可惜战行云却对这些菜肴动也未动,已近十年未与战无痕坐在一块,他心中自是不快。不过战无痕却好似心情尤为不错,瞧着一位位才貌双绝的美人如同车水马龙般走过,各自吹拉弹唱挥袖作舞、吟诗作画表演一番好不热闹,而楼上众位评判便以赋题于他们心仪之人的画像上,得赋最多者便是胜者。不知不觉间,战无痕饮下数盏佳酿,只是眼睛却没有向深沉依旧的战行云那边瞟过一眼。

楼中名妓红伶再次展露各自绝技之际,两名演艺完毕最受注目的伶人想是乏了,他们也未见着先前战行云上楼前的情形,只是好奇战氏兄弟这张桌前尚空两个位置,当下浅浅对战无痕躬身笑笑,拉开凳角挨坐到他身边——他们毕竟不敢招惹一身戾气、脸又覆着古怪之物的战行云。

就在楼中大半文人雅士齐露羡慕之色时,战行云冷酷的眼中却终于露出些许异色。

“砰。”但见那两名面目比寻常女子更为娇俏的伶人猛然被震飞几丈远,落在酒楼大厅正中央连滚好几个圈才停下,地面楼板亦在这瞬间突然碎裂,木屑碎片‘哧哧’四射。

待众人定下神来,发觉那二人软软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动,只怕全身骨头大已粉碎,似连进的气儿也没快了。

战无痕挥弹袖口,如同拭去什么不洁之物般天经地义,沉寂如夜的眼瞳里终有了容人解读的机会——

那满是憎恶与不耐的目光已然证实他正是行凶者,尽管在场的人除了战行云,并无一人看清他如何动作。

“你,你怎可如此随意伤人……”好半天,壮胆围过来的赛事护卫们才从口中挤出这话来。

“滚。”战无痕眼也未抬,只简单的一个字便让他们不得不住了口。

因为,他此刻所散发的气息实在让人心惊胆寒。

战行云默默看着陡然间略显狂暴的战无痕,心中暗自冷笑。多少年来,战无痕便是这样:唯有向他靠拢的男子、尤其是对他稍露爱慕之意的男子近身之时,他才会勃然变色,从未让有过此类心思的男子存活于世——

昨日那对兄弟的父亲——山西柳叶刀的掌门便在抗拒无双城收编之时,不知打哪儿得知战无痕这一忌讳,竟然特意买来一双阴柔腰细的脔童赠予战无痕存心羞辱,但最终不仅使那两名唇红齿白的美丽少年无辜腰斩于无双城外,还就此招致陈氏满门尽诛之祸。

这些年来战无痕房内侍候之人全是女子,而战无痕亦从不亲近同性——哪怕是他们的父亲与城中其它兄弟。所以当年那些人才会对战无痕一反常态关爱一名刚刚入城的弟弟而震惊异常。

这,也是战行云不解之处,他不明白对男子这般厌恶的战无痕,与他独处之时却似全然与常人无异,反倒显得好生亲密?

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场闹剧落幕,战行云漠然见着平日里受人追捧上天的伶人面上痛苦不堪的神情,脑海中不觉浮上他曾见过的同样屈辱神色——

那正是多年前他战行云的脸,直直地印在身旁这个男人幽沈的眸中。

“不要打扰我的幸福时光,我想看的可不是你这种垃圾。”

记忆中,战无痕说着这话淡然斥退向他禀报的使者,挪步上前凝神望着吊在半空满头大汗、神色痛苦的少年;目光森然,早已不是初次见面那一个温暖、强壮又笑得慵懒的兄长。

在娘亲去世与之后战行云便与这个男人绝裂,跟着对方就亲自教导他武功——

战无痕因战行云启蒙之师太过低劣影响他研习至高武学为由,尽使其法强行以霸道内力洗涤并重顺战行云全身经脉;接着毫不容情以非常手段迫他修习战家绝学,练武的强度与时辰都远胜常,甚至战无痕还遣专喜酷刑之人严加监督、稍有懈怠便几倍处罚,这个中种种花样、所受之累自不必说——当真有几世为人的感觉。

自打娘亲去世、战无痕待他突然大变之后,城中那些见风使舵又早嫉恨他的兄弟们便合着一块落井下石;那时他尚有刚出世的战天雪需要保护,对于那些恶意的捉弄、暗底里的苛刻待遇以及无人扶持所招来的嘲笑、辱骂也只有默默承受,只愿在他尚无能力护得妹妹周全的情形下,让她不要受到过多的伤害……

猛然回到现实,战行云盯着已然恢复常色的战无痕,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蓦地,一阵悦耳的琴声由楼下绽出,终让纷乱的人群得以暂时安定,方才记得此刻仍处盛会之中。

最为精妙的演奏便是在此刻响彻,拥挤的人墙因这缓缓而至的琴声而自动分让出一条道来。战行云却在这一刻腾然起身,因为他太过熟悉这首曲子——那是他的妹妹战天雪平素最喜弹的曲调!

稳稳执琴飘然而上的少女立即震慑住了除战氏兄弟之外的人,她并非世俗之人口中的天仙临界、绝世无双,但至少在场众人便从未见过一个像她这般美丽的女孩子:秀眉明眸、俏鼻樱唇;更加难得是那份天然纯真之中隐露的雍容大度,却是让人觉得此姝乖巧异常、温柔淡雅,便是容名不见经传的她上得楼上,轻易地进入这多事的赛场亦不忍相拦。

众人瞧她身着淡紫衣裳,手捧素琴形容虽幼但神色极是镇定,眉目间清奇无比、那眼望四周的娇憨神态比琴音更为迷人,实在难以想象风尘烟花之地竟育出此等纯良可爱之人?只怕任何人见了她,相信都不会生出邪念,却不知这般人物怎么会到处?一时众人均觉意外。

“请问姑娘是哪家……”

战行云却再也无法呆在原地,他抓过长枪冲上前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踢开对女孩子询问之人、一把拽住见到他同样面有异色少女大步离去,出楼回身之时转臂挥动诛天就欲破了此楼。

“哥,不要。”那少女见状方才惊叫一声,战无痕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因而也暂且阻下战行云的出招。

“雪儿的脚程倒是不慢,怎么也对这种地方感兴趣?”战无痕笑吟吟地看着神色终于微显慌乱的少女问道。

“城…城主。”战天雪垂首,只让战行云瞧着她小巧的鼻梁,这般模样顿让他心中之火消却一半。

因为战行云从来就宠着战天雪,平素不仅温柔而耐心地教导她习武,更是亲自打理她饮食起居乃至生活中每一件小事,一句重话也不会对眼前之人斥出——

幼年时他所不曾得到的真诚关爱,战行云却是希望战天雪全部都拥有,并且可以在他的护翼下快乐成长。

“出来!”战行云松开妹妹的手腕小心搓揉那块让他不慎捏出的红痕,冷冷地喝道。

不大一会,带着尴尬微笑的随青秋便从转角处慢慢走了过来,站在战无痕身旁对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是你带天雪来这种地方胡混的?”

“哥,不关青秋哥哥的事,是我一定要来这儿!”战天雪知道战行云我行我素惯了,生恐他突然对随青秋发难而不好对战无痕交待。

“你还未到十五,怎么能出城办事?”战行云沉声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行云,事情是这样的。”随青秋见着战天雪闷闷不乐却与战行云一般倔强地不再开口,只好上前解释:“我路经江南遇到天雪,得知她探得消息正要前去幽冥寻访万仞……”

“你竟敢打算单独去探幽冥?你可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战行云不待随青秋说完,立即调头对战天雪令道:“不许去!”

“哥,这次我不能依你,万仞我一定要亲自拿到手!”战天雪抬起头,双眸一眨不眨迎向战行云锐利的眼锋,神色极是坚定。

“以你的功力,断不能在幽冥之中来去自若,怎么可能取出万仞?”战行云伸手摸摸战天雪的脑袋,按下火气柔声道:“乖,听话。”

“但是城主应过:若我拿到万仞,他便不会再下达任务给你!”战天雪执拧的态度又惹来战行云的不快,他刚要开口却听着战天雪跟着幽幽开口。

“我不想哥哥再杀人,因为,我不愿哥哥不快乐。”

轻轻拉着战行云的衣袖,战天雪似是鼓起一生之中最大的勇气向战无痕望去。她真的不明白战无痕为何一直不许战行云取下脸上的面具,便是她这个最为亲近战行云的人也有好些年没有瞧见过哥哥的面目。

想到这里,清柔毛巧的女孩子收回视线努力掂起脚尖,伸手用纤细的五指轻轻摩挲其兄脸上那枚冰冷的精钢面具,她努力为战行云保持静谧的笑容,眼中却止不住散着浓浓的哀伤。

因为,她实在不愿见着时时护她、宠她、爱她、怜她的兄长,对于那座天下无双的城池来说,实则仅是充当一名满手血腥且见不得人的刽子手。

“天雪。”战行云无言,只得捉住战天雪的小手轻轻唤了一声。他可以冷对世间所有的一切,却终无法违逆妹子之意,毕竟他欠她太多。

想到这里,战行云用空出的那只手拍拍战天雪的香肩,然后走到战无痕身旁。

“拿来。”

战无痕挑了挑眉,但却没有对战行云近乎无礼的举动发作,他只是曲指将一枚龙眼般大小的黑色药丸弹到战行云手中。

战行云立即回身将此物送入战天雪之口,而多年来常服此药的女孩子乖乖启唇吞咽下。她虽大概知道一点这是何物,但战行云认为她不知晓,她便从不过问,只求不再使兄长负累。

看着战天雪如此乖觉,战行云目中忍不住透出毫不掩饰的怜惜与自责,他怎么也不能再让怀中人再受到丝毫损伤。

“我去拿万仞,你应天雪的事此时就向她说明。”战行云来到战无痕面前,一字一句说道。

“哥,你怎么如此……”

“住口!”战行云沉声喝道,双目却是定定催促战无痕。这是他第一次喝斥战天雪,但却必须如此,他绝不会让战天雪进入幽冥。

因为战行云虽已经记不清他第一次所杀之人的脸庞,但是他的脑海至今仍清晰刻有诛天捅入那人胸口的情形,骨头碎裂的声音,枪头破开肌肉的声音;当发软的手臂勉强将长枪拖回时,那人的内脏也跟着向他扑来——初次使用诛天的他还不能好好把握那柄罕世神兵的力道。

以后便是长时间的麻木,他只知道他必须得不停地杀戮,否则这样的事便会落在战天雪身上——所以,他不会让战天雪尝到最初杀人之时那种全身乏力、独自趴在墙角呕吐的滋味,也绝不会放任战天雪从夺取万仞开始,就此步上他的后尘沦为替战无痕卖命的下场。

“好啦,雪儿。既然行云执着意前往,你也不能败坏你哥的兴致。”战无痕越过战行云,慢慢踱到战天雪面前轻笑开口:“你等下便与青秋一块回城吧,这回出来你也应该玩够了。”

“可是,城主……”

“我可应你:若行云夺到万仞,我便允许他脱下面具。你该满足了。要知道……”战无痕说着,转到战天雪背后轻轻地扶着她的双肩、伏身在她耳边森然开口:“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忍痛答应你:将本应只属于我一人的东西容人分享。”

战天雪瞪大眼,不自觉看向战无痕难得温柔的英俊容颜,心中却止不住莫明泛寒。面对战无痕时她始终叫不出那声大哥,每每当这个男人高深莫测的目光转到她身上去之时,战天雪便下意识地想躲开,而战行云的怀抱无疑便是最好的避风港。

“别碰天雪。”战行云大步上前将脸色微愣的女孩子圈回怀里走开几步,冷冷扫了战无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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