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蛇君抱着双臂,面色淡定依旧,看不出喜怒。

容月正直清纯,遇见心爱的姑娘拉个小手都已经兴奋得不得了,怎奈预谋进行下一步时机没把握好,惹恼望舒,遂被羲和打包扛走。痛定思痛,为挽救扣掉的好感值,小狐狸不惜失掉点尊严,屡次故意化身成小毛团,明目张胆的扎在望舒怀中向蛇君高调示威。

狐狸和白蛇的对峙,羲和看得发腻,院中又处处凌乱,不禁扶额叹气,“别躲了,出来吧。”

在望舒和容月瞠目之间,眼前慢慢显出人形——好一位唇红齿白的翩翩小公子,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特有的光彩,兼之衣着华贵,给人的第一印象极佳,只可惜青天白日之下,竟然脚下没有影子。

小帅鬼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仙君、姑娘的救命之恩。”

望舒眨眨眼睛,好心提醒,“你的命早就没了。”

对方羞涩一笑,“我竟忘了。”又垂头良久,才开口,“我来此确实有事相求。可是一时之间,竟然……也忘了……容我回去想想,改日可否再次拜访。”

望舒冲白白努嘴,手指向小帅鬼,“清商三娘家两条小鱼儿受得住他?”

羲和抱着胳膊,“我布下结界,自然无妨。”

蛇君微笑,“望舒,这是你的宅子,自然全由你说了算。”

小狐狸晃晃尾巴。并未开口。

她点点头,“那你来吧。”

送走不速之客,望舒放下容月,抖抖袖子,“落脚这几个月,咱们只祸害过驸马和员外。这大师究竟是为谁所派专门生事的?”

羲和看着她,“其实都不是。”

“……难道,大师是为除鬼而追到这儿来?”望舒忽然醒悟,戳戳刚刚恢复成人的容月,“嗯?”

狐狸难免尴尬,“二位已是仙君,唯我飞升之前身上总有几分妖气。我便以为……”

羲和不由叹气,接下话头,“可容月直接动手,根本没给和尚解释的余地。”

——就算是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也不能眼睁睁的引颈受戮吧。

“鬼都藏到咱们院子里了,你就没察觉么?”望舒诧异。

小狐狸红着脸,抽了抽鼻子,回答,“没闻到。”

昨天容月刚刚染了风寒,连味觉都麻木得一塌糊涂,还能指望他的嗅觉灵敏依旧么。

望舒看着自家倒塌的院墙,又想想大师头破血流,血包淤青遍布,犹如顶着一脑袋田螺,狼狈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的负罪感。

容月心有愧疚,默默跑去修墙。羲和打了声招呼,回屋继续攻克公文。一时院子里只剩行舒望舒二人。

她先开口,“白白,那次直接将大师吞进口中便是你的真身实际大小了么?”

蛇君浅笑,“要再稍微大上些。”

她脑海中浮现当时蛇君用来蜕皮的千年参天大树,心中有几分谱,便转换了话题,“羲和最近很体贴温柔嘛。”

蛇君挑挑眉毛。男人从不介意为爱情失掉朋友。望舒背后议论他的挚友,他反而颇有兴致。

“我是说最近他没那么阴阳怪气。”

行舒一副恍然的神情,“羲和平素就是如此。”

“白白,说实话,我总觉得他前后判若两人。”

“其实,羲和身体还在成长,嗯,”行舒顿了下,“凤凰大多都有这么一个有些反常的转变时期。”

望舒忽然眼中一亮,“我明白了。”

简而言之,就是羲和的身体由少年进化成青年——所谓更年期的重要阶段,此时情绪波动完全与本“凤”道德修养无关,一切都应归结于内分泌突发性紊乱。

而望舒则将其理解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倒是意外的切中要害。

“那,还会再犯么?隔一阵子闹一回我吃不消。”她又追加道。

蛇君神秘莫测的回答,“望舒,我倒觉得长此以往,最后疯癫的必定是羲和。”

当晚吃了饭,月亮升起,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蛇君举着扇子为她赶着蚊子,容月在一旁切西瓜之际,一抹白色身影飘飘荡荡落于院中。

白衣清秀少年向在场所有人行礼,还对着羲和显示额外的恭敬之意。

蛇君手下扇子不停,附在望舒耳边,“这是只仙鹤。”

她点头,充分理解。

仙使转向容月,“花公子,吉时已到。速速随我来。”

小狐狸放下菜刀,深吸口气,“望舒我走了。”

凤凰延续着他最近的靠谱路线,“容月要跟着哪位修仙?”

“真武大帝。”

望舒心说不就是那只在天界镇守北方的尚武玄武咩?

小狐狸曾与望舒有言在先,修仙之余可以下界来探望她,即使如此走的时候依旧恋恋不舍。

最终腾云驾雾归去,院子里只剩三个。

羲和咽下一杯清茶,“真武大帝啊,他果真没死心。你若不加紧,要提防千年之间就被后辈赶超。”

蛇君拈起一片西瓜,“九暄、泰平最近得了空,都说下界过来瞧瞧。”

望舒左瞧右望,不解。

羲和笑得暧昧,“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那无处安放的板砖

行舒和望舒的恋爱进展刚停留在摸摸小手,搂搂小腰,浅吻一次不会被女方抽耳光的地步。

所以,羲和这句“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犹如一道天雷直接劈向了望舒那颗毫无准备的小心脏:这进展也委实迅速了些。虽然她也奇怪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心里并不抗拒。

自我建设良久,她终于问,“公婆?还有白白你刚刚提到的那两个‘人名’是谁?”

蛇君微凉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淡淡一笑。

羲和端着茶碗,看向碗中水面上粼粼明月倒影,“很快,望舒就知道了。”

凤凰君所言不虚。

他站起来,捻捻手指,凉风骤起,铺天盖地的红雾又起,笼罩后缓缓散去,视界回复清明,只见两道白色身影背月而来,纯白色衣带迎风飘舞延伸,似要割裂整个暗蓝色夜空。

这二位男子,一个高挑俊朗,一个纤细秀美,先后对着行舒和羲和颔首微笑致意,显而易见,几人关系颇为亲密。

行舒拉起望舒左手,大方介绍,“九暄,泰平,这代她叫‘望舒’。”

唤作“九暄”的男子似乎自来稔熟,“望舒一直没什么变化。可见死心眼的不只是行舒一个。你们两个当真绝配。”

不等望舒答话,“泰平”笑靥如花,讲话细声细气,“望舒,你闻起来好香。”

望舒自打爹爹猝然撒手离去,便已做好了自己不得善终的心理准备,但并不代表当眼前雌雄莫辩的仙君直白的表达出“我想吃你”时,她也能无动于衷。

她皱眉佯怒,伸手一指,道,“通身白衣,敢情您是来吊孝的不成?”

言外之意,你是来找茬的?

话说,容月,九暄与行舒虽也白衣,但胜在衣料上有各色花纹装点,雅而不素。而泰平,如不是衣衫还算合身,根本就像随意扯了几尺白布就往身上一裹。这身打扮出门做客,万一有人忌讳,确实不妥。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吊孝也得拿出诸葛亮哭周瑜的诚意来才有胜算,可泰平甫一见望舒,整个一个老实忠厚鲁子敬形象,不任由人家捏扁揉圆才叫没了天理。

年轻的仙君瞪大双眼,思忖一阵,才试探性的问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说着,看看其余三位挚友,“望舒姑娘,我……是想夸你的。你真的很香。”

因为泰平神情言语看来实在太过无辜,望舒本来预备的第二块板砖一时也不下去手。

她琢磨了半天,保镖、跟班加预备情人的铁哥们,不宜和人家闹得太僵,没理会泰平的示好,直接换了话题,“二位要住下?”

“叨扰。有劳。”九暄躬身作揖,言简意赅。

“只余一间厢房,”望舒看看羲和,“你自己安排?”

“如此,照老规矩。我先去睡了。”九暄头也不回直奔东厢房而去。

“他醒了多久了?” 羲和问向泰平。

“三个时辰。”

凤凰抱臂,一副了然神情,“难怪。”

梳洗完毕,望舒往床上一躺。

行舒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泰平还小,说话欠周到,别和他见识。”

“他多大了?”

“一千二百岁。”

“……容月才五百多岁,远比他乖巧可人。”

闻言蛇君瞬间爽到内心:谁会拿“乖巧可人”形容爱人?

遂附在望舒耳边,“麒麟王君就这么一个儿子,千叮咛万嘱咐拜托我们几个好好照看,不可由他傲慢骄纵。泰平性情温厚,平时讲话太过直白,你若是听来不顺耳,尽可教导他。”

这厢行舒安抚爱人,那边凤凰开导泰平。

麒麟不安的搓着小手,“我得罪了望舒姑娘,行舒会不会也怪罪我?”

羲和坐在案前,还在为未完成的公文奋发图强,自然头都没扭,“当然。”

泰平都快哭了,“羲和,那怎么办?”

“初见她时,她对我比今天说你的话还刺耳许多。”

“啊……”知道凤凰比自己还惨,麒麟当下镇定许多,“可,那怎么办?”

“讨好她。”凤凰合上手中公文,“我用了两根羽毛。”

麒麟闻言,心中也有了算计。

再转回行舒望舒卧房。

蛇君拉着爱人的小手,“望舒喜欢哪种类型的男子?”

她挑眉以示不解,此话与一向自信的行舒风格严重不符。

行舒只好更进一步,“皮相于我乃身外之物。变身幻化也还不在话下。九暄那类如何?他是龙王第九子,样貌气度尽皆不俗。”

望舒沉默良久,恍然忆起,以往身边都是婉约娇嫩派绿叶,看得太多,难免审美疲劳。所以今日九暄这豪迈阳刚型登场,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而蛇君,就为了这几眼,吃了自家兄弟的飞醋。

她只好作答,“你现在就挺好。”

又侧目一瞥,正对上蛇君光滑前胸,她心说,他们三个再美也不会像你一般主动露给我看。

“对了,白白,今天和三娘闲聊时,听说平阳公主殿下刚死了夫君,尸骨未寒之际便新收了几位面首。”

蛇君笑笑,“那位死了的驸马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

“可就为这么个空名分,他也不惜害了妹妹和妹妹的情郎,免得伤了自己声名,丢了驸马的地位。”

“望舒你一向是不关己事不张口。”

她稍沉默,才道,“我娘当年封号是‘平安郡主’。医馆开了这么久,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只能等他们来寻我。”

行舒轻抚她如丝秀发,“这可未必。有人已经寻上门了。”又神秘莫测的一笑,“迟早你会知道。”

第二天早饭是由凤凰掌勺。

全家围坐,独独不见麒麟。

蛇君最先解释,“泰平不必吃饭。”麒麟性善,不伤人畜,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他只消吸取灵气。”

望舒捏着筷子的手轻轻一抖。

凤凰嘴快,“有我们三个在,足够他吃饱。”

下午,望舒准备出门采买。

泰平急于讨好,“我随你去。”又抿抿嘴唇,有些不确定的追问,“可以么?”

行舒羲和还有没批完的“作业”,九暄正在房里睡觉,似乎也没什么其他选择对象。

只是麒麟为避免踩踏花草虫豸,根本不是走路,而是双脚离地面几寸,来去全是低空飘来飞去。

于是望舒问道,“泰平,能像寻常人那般行走么?”

麒麟垂首,“……不会。”旋即抬头,“若是化作原身,四条腿的话,我便会迈步。可是……如此会不会吓到路人?”

想当年容月可是能变成跟班小狗的。麒麟自然也行。

一番讨论过后,泰平真就变作一只纯白长毛汪汪,在望舒脚边不停的摇着尾巴。

蛇君和凤凰在旁边,进行了惨无“仙”道的围观。

望舒左瞧右看,端着下巴,“狗会吐舌头的吧。”

泰平闻过则改,当下实施,还开口问,“这样?更像了些么?”

行舒心说,容月变狗时可绝没这么一条。可直言不讳要冒着得罪爱人的风险,一向重色轻友的蛇君选择了保持缄默。

羲和还是抱着胳膊,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可见,色字当头,男人们的友谊有多么的脆弱。

所谓采买,也就是买些菜蔬,柴米这类需要把子力气的项目,还绝轮不到望舒。

泰平不时左右张望,瞧什么都觉得新鲜。还不时摇摇尾巴,吐吐舌头,扮只小狗都极为敬业。

找了无人的地方,望舒忍不住问他,“第一次下界?”

“嗯。”泰平用力的点头,“仙友们常说人世险恶。可我觉得你就很好。我得罪了你,你还肯带我出门,提醒我如何不会吓到旁人。”

她头一回为自己的小人之人深深愧疚。

穿过大路就到家,忽然一辆马车呼啸而过,却在她眼前骤停,车窗帘子被一双玉手撩开,一张妖媚容颜映入眼帘,随即飞出一方帕子,直接砸到望舒身边之人身上。车中女子嫣然一笑,撂下帘子,马车才又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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